謠言並不可怕。
當發覺謠言有一天可能會變成真實時,才是其從陰暗中探出的恐怖利爪。
謠言的力量取決於受謠者的地位,地位低下者受其危害微乎其微,反之地位崇高者則會危及性命,甚至落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馮國龍身為馮氏集團的掌權者、水雲山莊的家主,幾乎這輩子都活在謠言的包圍中。
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反正像他這樣的金字塔尖者,總是擁有與其受世人關注度相匹配的風言風語。
這兩天,水雲山莊裡所有下人們都在議論著突然冒出來的神秘男子。
也就是李傑。
普通人看來,孤男寡女同處一室,誰知道哪個是乾柴哪個是烈火。反正門關後誰也瞧不見臥室裡發生的事情,只能用猜的。
但馮曉婷對李傑的關心體貼,明顯超過了普通的友誼。更是在水雲山莊內當著眾多保鏢的面,李傑舉起了馮曉婷手指上戴著的那枚耀眼的訂婚銀戒。
“富家千金意亂情迷神秘小子,並且在未經家長同意的情況下私定終身!”
李傑與馮曉婷的親密關系算是坐實了。這件緋聞在獲得了確實的證據後,終於堂而皇之的轉為“正室”。
下人們私底下都在關注著馮國龍,在等在看一向嚴厲的家主會如何處理這件家醜。
要問馮國龍的態度,他現在根本就沒有態度。現在的他真心沒有余力去思考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針對馮國龍自身的謠言本就很多,針對馮氏集團的就更多了。
一刻都沒有停過。久而久之,馮國龍也習慣了。他覺得只要自己做到極度的強勢,仍謠言飛天也無法撼動分毫。
而此刻不同,馮國龍首次感到心虛,如同一座高山被鏤空,再沒有笑淡風雲的巍峨穩重。
一個星期前,準確的來講是整整六天前。
有一篇娛樂雜志詳細統計了馮氏集團這些年來的商業行徑,並大致的計算出馮氏集團資產,與分析馮家在亞洲四大家族中所佔據的位置。
很微妙的,那篇文中在最後結尾的時候居然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就是馮氏集團其實不值一文!
其論證的依據就是馮氏集團這些年來的商業所得雖然數目巨大,但卻發現以馮氏集團集團名義投資的項目卻明顯不多。換句話說,就是馮氏集團這些年盈利的百分之八十都莫名其妙的不見了。
這個結論直接指向了購買馮氏集團的股票就是個傻子,再進一步引申出馮氏集團看似雄厚堅實其實隨時會頃刻倒塌。
針對馮氏集團的負面新聞屢見不鮮,要是一個商業帝國能夠被輿論打倒,那馮國龍真是白活這麽多年了。
反正商場上各路英豪互相試探摩擦不斷,就算知道無法擊破城牆,也會猶如定時鬧鍾般的準點敲打一下。
馮國龍當然不會在意,對於此篇文中所提他比誰都清楚。這本來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將資金引入到一處秘密“倉庫”裡,這樣馮氏集團上下才不敢有任何異心。
但能給出這麽詳細數字統計的絕對不是普通記者可以調查出來的,馮國龍也相當重視,在得知消息後即刻安排馮氏集團一系列的大動作投資,以此來向世人宣明。
昨夜令人震撼的電話內容,再聯系上這篇文章,敏銳的馮國龍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至於葛老的來電,馮國龍還不敢確定其本意,但可以肯定的是葛老的來電是將屏障擊破的最巧妙一擊。
因為葛老的商談計劃來得實在是太巧了……馮國龍的當場拍板也太顯無腦。
就好像上天安排好的一盤棋,各點看起來很微弱,但連在一起時讓人發現早已深陷囹圄。
馮國龍再有本事也不過是個人,何以與天相抗?!
輿論的出現,讓馮國龍以集團頻繁投資應對,卻將集團的流動資金鎖入死途。
泉山重工這間秘密倉庫的“合法錯誤”,讓馮國龍有苦說不出,無法告知別人,又不能抽出資金來應對已經與葛老商定的計劃投資。
就算馮國龍厚著臉皮對葛老反悔,葛老也不會給他任何機會來調動集團的資金來收購泉山重工的遊離股份。董事會會在第一時間知道消息,絕對不會再卑躬屈膝的供著馮國龍這個“落魄皇帝”。
可能給馮國龍剩下的唯一選擇,就是將秘密公告天下,並且逼迫著他變賣所有的泉山重工股份來回籠馮氏集團中。隨之而來的既是馮國龍為了遏製世人被欺騙的憤怒而一人背下黑鍋,辭去集團總裁的職務。
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馮國龍將一無所有。
在屋中當面面對馮氏集團掌權者的質問,李傑的回答顯得很淡然。淡然到讓聽者覺得他的話中驚聞似乎是早已注定要發生的結果。
就像現在是一場電視劇,劇本早已寫明,劇中人們只不過是順序而動的傀儡棋子。
“這是一場風暴的開端……”李傑的話讓馮國龍聽見內含的背景音:我早已看透了一切,只是在跟你預告結局。
“風暴的中心既是馮家!”
即使馮國龍的高傲和自信讓他不願承認,但現在周邊發生的事情讓他心中霧霾聚集。
聽李傑的意思似乎在說,馮國龍包括馮家將無力抵抗這一場風暴來襲,這種赤骨的藐視讓馮國龍很是震怒。
在場的三人中,馮曉婷是知曉李傑的。知曉他的性格,也知曉他的秘密。當聽見李傑的話後,馮曉婷的反應也是異常激動,但她的激動不同於馮國龍,而是驚訝且慌張的攔住了馮國龍的怒火。
李傑的話不多,第三句話簡單又直率的點向了馮國龍的死穴。
“你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
回到書房中時,沉默的馮國龍走到書桌旁坐下,此刻抬頭才發現原來張伯清一直都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等待著。
凝視著張伯清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身影,馮國龍的眼神就像是一個無助的落水者在向岸邊信任的戰友尋求救贖。
“李傑……他到底是誰?”
馮國龍怎了怎乾涸的嘴巴,自言自語著。
張伯清打量了一番對方後,對其面容上的頹廢深感驚駭。認真的詢問道:“他是敵人嗎?”
馮國龍很肯定的搖了搖頭。並說出了證明:“如果他是敵人,現在就不會留在曉婷的房中,而是在某位家主的書房裡了。就憑他清楚知道我現在面臨的困境,就足以讓他的身價暴漲百億。”
“也許是他不怕死,或者有更進一步的計劃。”張伯清繼續提出另一種可能。
馮國龍垂目思考著,旋即繼續搖頭道:“他看得很清楚,就算他現在什麽都不做,馮家也是難逃厄運。”
聞言的張伯清長舒一口氣,原本扳緊的面容上明顯舒展了許多。其實張伯清是不希望李傑是敵人的,因為他不希望馮曉婷難得喜歡的男子是一位陰謀者。
“他說如果想要度過難關,首先第一步就是要找到後援資金……假如我昨夜聽他所說拒絕了那個電話的提議,也許就不會陷入如今的境界中。一個電話,沒想到只是一個不字!”
馮國龍斷斷續續的說著,同時在不斷的回憶與判斷。到末了苦笑連連,隻歎自己當時是在鄙夷李傑,自認為一個帝王的決策如何能夠聽從一個路邊行人的。
張伯清接口道:“李傑說的沒錯,我們現在確實需要一筆龐大的資金支持。”
馮國龍點點頭,爍爍閃光的眼瞳盯向張伯清。“這個年輕人……不管他是誰,我已經開始相信他了。”
像馮國龍這種上位者說出相信一個人的話來萬分艱難,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僅僅一天一夜的時間就對一個人產生信任。這無疑是一場賭博,而且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豪賭。
發覺了馮國龍眼神中的光芒,張伯清欣喜的問道:“你是不是現在想到該怎麽做了?”
“恩。”馮國龍重重的點點頭:“京西國!現在我們是盟友,而且我與南宮家也是世交。對於商界來說,他們畢竟不是真正的商人。最關鍵的是,他需要我馮家的支持多過於需求馮氏集團的支持。”
“好!”張伯清隨即自主決定的說道:“集團這邊你暫時就不要露面了。我去和董事會的人碰個面,探探他們的口風。我手上還是有一些可以利用的東西。”
馮國龍即刻道:“辛苦你了,如何決定你自己看著辦吧。”
沉默了一時後,馮國龍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紙條狹長並且折在一起,馮國龍雙手捏著這張紙條卻顯得異常沉重。猶猶豫豫半天就是下不定狠心打開它。
“這是什麽?”
馮國龍沒有抬頭,雙目只是緊盯著紙條想要用目光將其洞穿一般。
“這是李傑給我的。說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如果我找不到想找的那個人時,就打開它。並且還說,最好是不要去找……”
張伯清一驚皺眉道:“他要走了?!你要找誰?!”
“我安排曉婷去南宮家, 不過李傑卻主動要求跟隨。”馮國龍感到滿腦子鼓脹道:“為什麽他總是擺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樣?”
“我現在想要找到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獲得泉山重工百分之三十的人。找到他,所有一切都能解決。要我不去找,我怎麽能夠忍得住?!”
最後一句是馮國龍在給自己即將展開的行動找著理由。
張伯清一直沒有表態,發現馮國龍手指用力的捏住紙條兩端就要打開時,猛然跨前一步按住了他。
“決定相信一個人,就要真心去做。你既然在賭就要有賭徒的信仰。別亂,休息一天,冷靜下來!”
對方的話就像一盆冰冷的水從馮國龍的頭澆到腳,不自覺的渾身打了個微顫。
馮國龍猶如大夢初醒般,不斷的點頭,然後將紙條鎖進了抽屜裡的手槍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