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府往東走過兩個街道,臨近城中地界有一處大宅院,即是燕國大將樊於期的府邸。
一路上,李傑一直在低頭思考。身旁引路的荊若寒也是沒有做聲,但不自覺的已經不時的用眼角偷瞄著李傑的神情。
在荊若寒的心中:李傑是她的同鄉,自幼熟知。要論以往的事情,在荊若寒的腦海裡已經記不清了。但是不知怎地,荊若寒的潛意識裡知道:李傑這個人是值得信任的。
來到樊府門前,即感覺到樊府的氣派。一雙紅漆大門不知比秦府要高出多少,門前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的怒目而視,府前府外的幾隊官兵在不停巡視。
荊若寒上前通報,即刻有守門士兵奔入府內。
正在門外等待的李傑突然看見從樊府側門處走出一位奇怪的人。
遠遠望去,那人全身罩在一片黑袍之中,烈日之下顯得格格不入。
李傑的心中猛的一跳,就覺得看向黑袍人的目光霎時間變得模糊,仿佛空氣中起了一層莫名的霧氣。那黑袍人也是渾身一怔,猛然停步轉頭看向這邊。
黑袍之下不辨面目,但那黑影中射來的兩道目光就像毒蛇一樣,讓李傑感到頭皮一陣輕微的刺麻。
兩人的對視只不過持續了不到半秒鍾,那黑袍人隨即低頭快步離開。
正當李傑在猶豫是否要追上去的時候,就聽見守門士兵喊道:“樊將軍有請兩位入府內大堂一敘。”
“好。”荊若寒答應著,轉頭招呼著李傑:“李大哥,我們進去吧。”見李傑仿佛心事重重不由得低聲問道:“李大哥,你來找樊將軍前想好怎麽說了嗎?”
李傑點點頭。又聽荊若寒擔心的囑咐道:“這將軍府非秦府可比,在燕國地界即便是太子丹也不敢隨意冒犯。你一會可是要小心謹慎,切不可莽撞。”
李傑看著她微微一笑:“放心吧,我自然有分寸的。”
荊若寒也是好心,她是怕剛來此地的李傑不知道這樊將軍的勢力。這樊於期如今掌握燕國兵馬大權,就連燕王見了也要禮讓三分。若是有敢在他府內放肆者,即便被他當場格殺也是沒人管得了的。
大堂之中,碧藍軍旗之下,身披甲胄的樊於期端坐在將軍椅上,身側兩排士兵持兵刃而立,領頭的是他的副將晉者。
樊將軍手握兵書正在翻看,見士兵領人進入堂內。抬頭沉聲道:“來者可是荊上卿的妹妹。”
荊若寒上前曲身行禮,恭敬道:“我正是荊若寒,在太子丹宴席上與老將軍見過一面,樊將軍可曾記得?這位是我哥同鄉李傑,也是應太子丹邀請前來燕國的猛士。”
“哦。”樊將軍注目幾眼,轉頭吩咐道:“既是燕丹的門客,也是我府的客人。晉副將,給兩位看座吧。”
“是!”晉副將拱手應諾,卻見李傑跨步走過荊若寒身前,擺手高聲道:“不必了。我時間緊迫,只有幾句話想詢問樊將軍。”說話間,李傑面沉似水毫不恭維,仿佛對面而坐的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
“哦?”樊將軍在府內少見人敢對他不恭敬的,不由多打量了李傑幾眼,好奇道:“你我應該從未見過,不知你有何話要問?”
荊若寒有些擔心的拉了拉李傑的衣袖,
卻見後者微微一笑。坦然的掃了一眼兩旁的士兵。 “我有三件事想問,希望樊將軍可以如實相告。”
“恩。你說吧。”樊將軍放下手中兵書,凝目望向李傑。
“第一,我想問這秦舞陽之死,樊將軍是否知曉?”
李傑的話音剛落,身後的荊若寒頓時一驚。剛剛還在擔心李傑莽撞了樊將軍,卻不料這李傑如此大膽。開口的第一句話已是直逼對方。
“哼。”樊將軍冷冷一笑,搖頭道:“不知。”話語平淡,但目光中已是帶了戾氣。這李傑小子敢在他將軍府放肆,不管他說什麽,事後定要嚴懲一番。
“太子丹請荊軻刺秦,曾邀秦舞陽共去。如今秦舞陽一死,這刺秦之事可能作罷!我想問樊將軍的第二件事就是:這秦舞陽之死跟樊將軍有關系嗎?”
“啪!”樊將軍一掌拍在扶手之上。身旁就聽唰唰唰響動,士兵們瞬間將李傑與荊若寒兩人團團圍住,手中兵刃紛紛指向兩人。
“何方來的小子敢如此大膽,在將軍府放肆。”晉副將長刀出鞘,轉頭拱手問向樊將軍:“將軍,請下令。讓我等將這小子當即格殺!”
荊若寒心中有氣,氣李傑不知天高地厚,明明之前他還說自己有分寸。這兩句話一說,直接就指明懷疑對方是殺人凶手。這還叫有分寸嗎?心中怒罵,卻臉上不改顏色。抱怨的瞪了李傑一眼,暗下卻是慢慢向李傑靠攏。一會若是事變,不管怎麽樣她自然要保住李傑安全。
“李傑!我念你是太子丹的門客,故你貿然來訪我依然以禮相待。但你卻口出不遜,直言我是殺害秦舞陽凶手,破壞刺秦大業的罪人。如此的口出狂言,是何人給你的膽子?!”樊將軍看了荊若寒幾眼,轉目瞪向李傑:“你今日若不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即便你是太子門客……哼!我殺了你後,再向太子丹稟報此事。”
敢在將軍府放肆,敢懷疑燕國的兵馬大將是破壞刺秦大業之人,不亞於在佛堂前指著佛像誣蔑佛祖曾有不良歷史。
這個理由足夠樊將軍格殺李傑二人,太子丹還無言以辯。
李傑掃過一眼身側一圈的兵刃,凝目盯看樊將軍幾眼。忽的朗聲大笑:“哈哈哈。”
此時李傑的笑聲引起了樊將軍的疑惑,好奇的望向對方。猛然看見李傑的雙眼居然是銀光一片!那雙眼睛直視樊將軍,讓後者感到渾身一陣虛軟。仿佛在這雙眼睛之中,世人再無秘密可言。在戰場拚殺無數的樊將軍居然首次感到莫名的恐慌。
“我還有這第三問。問樊將軍今夜子時相約黑袍人時,你們難道就沒提到秦舞陽之死嗎?”
李傑說完後,一副悠然模樣。他的雙眼已經恢復正常,凝神於樊將軍對視。
其實這李傑來之前已經打定了主意,他那看似冒失的問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首先這時限不夠,他沒有太多時間去跟這個時代的人去繞彎子,直奔主題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其次,既然自己已經分析得出這樊將軍是最大的嫌疑對象,何不賭上一把用話語逼迫對方,一來可以看對方的反應,二來也可以讓對方無從回避。再說,就算有危險發生他還有個超時代的武器:手槍!怎麽著也能保他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前面兩問為他爭取了時間。他的真正目的,是通過“探命眼”來查探樊將軍的命程。果然被他看到:在今夜樊將軍與那位奇怪的黑袍人在府內相會,並且樊將軍當時講得話都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只見樊將軍的眉頭都皺成了一個“川”字,面容之上陰雲密布。忽的起身,就見旁邊的晉副將像是得到指令,隨即轉頭抽刀直指李傑喝令道:“將此人殺了!”
一聲清脆有若龍吟,荊若寒手中多出一把長劍。緊貼李傑,手中劍鋒遙指眾士兵。
“慢!”
一聲喝令。晉副將不解的回頭:“將軍?”
樊將軍擺擺手,沉聲命令道:“士兵們撤去大堂,將大門緊閉!”
晉副將面有疑惑,但依然依令而行,喝令左右收刀退出大堂。又聽樊將軍喝道:“晉副將,你也出去!”
“是!”晉副將更是眉頭緊皺,退出大堂,轉身將大門合攏。
此時堂中隻余下樊將軍與李傑、荊若寒三人。樊將軍邁步走下台階,直面李傑停步而視。
堂中空氣仿若凝固,荊若寒緊張的握著手中長劍。
“你與那黑袍人是什麽關系?”樊將軍忽的問道。
李傑笑了笑:“不是朋友。”進而追問道:“他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樊將軍回憶道:“七日之前。”
荊若寒心中一驚,這時間剛好跟秦舞陽死亡時間吻合。她猛然想到:若是真的樊將軍殺了秦舞陽,怪不得秦府不敢聲張。這燕國之中誰敢指責樊將軍是殺人凶手?若是秦府追究,只會讓自己本就沒落的家族處境變得更糟糕,甚至滅族都有可能。
但是荊若寒還想不到樊將軍到底有什麽理由去殺害一個根本不相乾的人?她默默的看向李傑。她覺得李傑那胸有成竹的模樣必是肯定了樊將軍就是凶手,而且從他剛剛的話語以及樊將軍的反應來看,李傑還掌握了樊將軍的某些把柄。
黑袍人?黑袍人就是關鍵所在!荊若寒心中肯定答案。
“唉。”李傑莫名的歎了口氣,又說了句讓荊若寒更摸不著頭腦的話:“有些事情避無可避。 若是真的天意使然,何不順應天意。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若是能流芳百世,豈不是比活著更值得。樊將軍,我知你與那秦有深仇大恨,你本是一代忠誠良將,奈何做賊?”
樊將軍眼光閃爍,凝目而視,卻是默不作聲。
李傑知曉歷史上樊於期是一代名將,曾在秦國被秦王滅族,後逃至燕國。在刺秦之事上,原本樊於期也是自願將頭顱割下相送的。如今樊於期作此錯事,無非是因為受那黑袍人挑唆,勾起心中不忿,才做出此違背本心的舉動。
這太子丹曾言要樊於期頭顱做上殿誠信之物,此秘密並無第三人知曉。樊於期也是聽黑袍人所言才知道還有這個條件。如此受刻意挑撥之下,樊於期覺得自己一生盡忠盡業,卻被人欺瞞販賣,這才起了殺人之心。但他畢竟本心為善,所以隻殺了秦舞陽,為的是破壞刺秦而已。
事後樊於期也是一再自責,曾夜下靜思發現己罪深重。今日黑袍人來訪勸他除去荊軻,也被他嚴詞拒絕了。
李傑也是知道這一切才敢作今日大膽之事,他的一番話是為了點明樊於期。你的死是天意使然,是名族大義。但李傑勸人本就不是擅長,更何況是勸人去死?真的能否扭轉樊於期此時的想法,李傑沒有信心。
沉默良久,樊將軍仰天歎了口氣,臉上仿佛蒼老了許多。
“你們回去吧,今日之事就此作罷。若明日我聽到有任何閑言緋語,我必遣兵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