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比的漫長。
我一直沒睡,大腦這部機器一直在開動,停不下來。
我為什麽要依著鄭雯到四川旅遊?
其實那天到了成都,我的心裡還在打退堂鼓,因為我的右眼皮還在跳,覺得去珙縣總是有些不妥,但又說不清不妥的地方在哪兒。特別是一提到懸棺,我就打冷顫,沒來由的,總感覺到去看懸棺像是去赴鬼門關。省城也有很多好玩的景點,如青城山、都江堰、武侯祠,隨便去一個地方都要比看那些懸棺強。
然而,鄭雯是一個典型的唯物主義者,能把引起眼皮跳的具體原因講出個一二三來,我作為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略有名氣的記者,曾口口聲聲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丈夫,又怎能在妻子面前表現得如此軟弱?
事至今日,我也不會因為鄭雯當初的堅持而責怪她,因為我們都是凡人,誰也不能預料自己的將來會發生哪些意外。相反,我很心疼她。鄭雯已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生命垂危,我卻躺在這裡措手無策,枉為人夫!
那個珠珠說她能救鄭雯,我問她有什麽計劃她又不說,神神秘秘的,這樣一個妖女所說的話能信嗎?
思來想去,我的頭都快裂了。
這時,**的另一邊有了動靜,寧老虎爬起來,朝這邊看了一下我以及**下睡著的五個人,然後輕輕地穿衣服和靴子,像做賊似的。
他睡的那邊靠近走廊,光線較強,我能清楚的看到他,而他看我這邊卻很模糊。起初我以為他是要去方便,可下**後他徑自去推號子門,而且這號子門一推就開,和上次我所見到的一模一樣。
寧老虎出去以後,我估計過一會兒就有禁子來上鎖,可等了好大一陣都聽不到外面有動靜。
號子裡其他人都睡得死死的。
難道這是老天爺給我安排的一個救鄭雯的機會?
我立即爬起來,悄悄穿好衣靴,從躺在地上的五個人身邊經過,輕輕推開門,來到走廊。
外面靜悄悄的,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到走廊的盡頭。
抬腳走路的時候,我已經盡到最大努力不讓靴底出聲,可還是控制不了,因為太靜了,總是能聽到丁點的“嚓嚓”聲,後悔出門時沒有找塊布將靴底裹住。
走了大約二十來步,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該先去哪裡?
假若直接去女監,鄭雯那個號子門肯定是鎖著的,在這夜深人靜破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能把鎖破開,號子裡還有其他三名女犯,能保準她們不出聲?可如果我偷偷溜出監獄到外面去找醫生,醫生又不可能進來,就算我是出去弄藥,在沒有親自診斷鄭雯病情的情況下醫生是不會貿然開藥的。
我必須先去女監,冒險將鄭雯救出去。至於怎樣走出那道高高的圍牆,我早就想好了,就是從吳主任經常出入的那個小洞裡爬出去。
走廊前面有個岔廊,這些地方我已經夠熟悉的了。我正要接近岔廊口,忽然聽到從右側走廊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像是有好幾個人,而且越來越近。
原來監獄夜間還有巡邏的。我大吃一驚,想退,不現實,走廊那麽長,退到哪裡他們都看得見;想躲,更不現實,兩邊都是號子,牆柱縫隙又進不去人,往哪躲?
無奈之下,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奶奶和我說過的童話,就是捂著自己的鼻子,彎下腰從胯下去看別人,別人就看不到你了。
我照做了。就在離岔廊口二三十米遠的距離,我挨著牆柱,捂鼻,彎腰,通過胯下去觀察從另一側走廊走過來的人。
腳步聲愈來愈近,我能清楚地聽到他們的說話聲。
“你……不夠義氣,年輕的好看的都自己霸著,老娘們都扔……扔給我!”
“你說……說哪去了,號子裡好看的娘們多了去了,比……比方說那個叫……叫什麽阿純的……”
“你呀,別……別提那個臭……臭娘們了,身上好像有……有刺,誰都……都不能碰,如果那麽好碰,你自己怎……怎麽不去搞定?”
“還有一個叫……叫阿……阿什麽?我不是把她讓……讓給你了嗎?”
“放你的……屁!那個叫阿冬妹的女人長……長得是好看,可從進來到……到現在她都是病……病不拉幾的,你還有……有臉提她?”
“你們兩個怎麽了?叫你們少喝一點就是不聽,把那一壺性子烈的也幹了,以為自己是酒壇子呀!”
“我們沒……沒醉,只是談談女……女人罷了。”
我被他們所說的話氣了個半死,看來即使是鄭雯康復了,也不能呆在這個黑牢裡。
不一會,他們在岔廊口出現了,好像是五個人。我努力克制,盡量不許自己緊張,心裡默念:這幫狗日的千萬不要看到我……
奇跡出現了,這五個人從側廊走到岔廊口時,往右面一拐,也就是我所在的這條走廊的前面,頭都不回地去了。
我想,這個奇跡的本身不在我這裡,而是在他們自己身上。要不是他們有計劃好的巡邏路線,要不是他們一個個都醉醺醺的,不看到我才怪了。
等到他們走遠了,我偷偷拐進右側走廊。這邊是他們剛剛巡邏過的,較為安全。
穿過這條走廊,我又來到一個岔廊口。監獄裡面的建築結構大都一致,如果不是很熟悉,就像走進了一個迷宮,難以辨清方向。幸虧我是一名記者,有豐富的記憶力,知道再拐一條走廊就到女監了。
“誰!”突然,我的身後傳來一聲大喊。這個聲音十分洪亮,刺破了安靜的空氣,在暗黑的建築裡回蕩,聽起來非常嚇人。
我迅速躲到岔廊的拐角處,不敢快步亂跑,怕引出更多的聲響。
靜了一會,我又聽到有人在那邊說話。
“我剛才好像看到前面有個人。”
“這個時候哪有人,你是碰見鬼了吧?”
“按說三組的人剛剛從這邊走過,不會有什麽情況的,可我明明看到了一個人影。”
“別神話鬼話的扯了,我們過去看它個究竟。”
這幫人不是原來那個巡邏組的,沒有被酒精麻醉大腦,我得小心防著他們。聽他們說要過來看究竟,我輕抬腳步,趕緊往前面開溜。
走了大約五十來米,前面是刑訊室,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我溜進去,躲在門角落裡。
不一會,腳步聲到了門口,好像還有“鏘琅鏘琅”的鐵鏈聲,有人在罵罵咧咧。
“你的膽兒也真夠肥的,剛進來幾天就學會逃跑,看來是我們這兩天沒整你了,你皮膚癢癢!”
“我不是有意要逃的,號子門沒關好,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
“別狡辯了,進去再說!”
幾個人推著一個人進來了,後面跟著一盞燈籠。
他們一進來就點亮了高台上的大油燈,把整個屋子裡照得如同白晝。
我擔心被他們發現,盡量往門後靠。
被他們推進來的那個人戴著腳鐐,看上去很面熟,我仔細回憶了一下, 忽地記起他就是那晚我在阿純家裡見過的二順。
他又是因為什麽被抓進來的?難道因為他是僰人?他是經常為郭開通風報信的僰人敗類,郭開怎麽會抓他?
幾個獄卒拿繩子把二順吊了起來,懸在空中。
二順連連求饒,道:“請你們放我回到號子裡去吧,我以後再也不跑了。”
獄卒不理他,打碎兩隻裝酒的玻璃瓶,把玻璃碎片鋪在地上。二順知道他們要幹什麽了,嚇得在繩子上拚命掙扎,鐵鏈“叮當”作響,直晃悠。
一獄卒去脫二順的鞋襪,二順掙扎著不讓,另一獄卒抓起齊眉棍在他的腿上打了一棍。
二順痛得一聲慘叫,停止了掙扎。
獄卒在給二順脫鞋襪的時候很是耐心,像是在製造一件藝術品。脫下後,把綁在木柱上的繩索松掉,霎時,光著雙腳的二順猛地垂直落下,雙腳踩在了尖刺刺的玻璃碎片上。隨著一聲更大的慘叫和金屬撞擊聲,一灘鮮血在玻璃碎片處慢慢散開……
“這樣你就不會再跑了!”一獄卒說。
太殘忍了,我不想再看下去,在他們幾個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二順身上的時候,我悄悄溜了出去。
我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女監。快要接近鄭雯那個號子了,我的心情非常激動。
然而,事情往往出乎我的意料,不知怎的,鄭雯竟然不在號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