珙州大獄屬於縣衙刑獄,其級別只是縣級監獄。但由於朝廷針對僰人部落這個心腹大患,特將該獄進行了硬件設施升級,其規模不亞於府衙刑獄。縣衙刑獄的主要負責人是縣衙老大,就是知縣,因為監獄的設立主要是為了發揮衙門在司法程序上的作用。
然而,聽陳老二的口氣,珙州大獄並不姓徐,郭開這個軍隊裡的先行官居然也想要在這所地方監獄擁有絕對的領導權,聽起來有些荒唐。難怪徐知縣很生氣,欲在獄內搞個大動作,讓大家都明白“這個幾千平米的院落永遠都姓徐”。
陳老二在他的上司徐知縣面前假話連篇,但有一句是絕對的真話,他說阿純是郭開暫時寄押在這裡的,要不了多久郭開會把阿純帶走。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僰人入獄不是一律死罪嗎?
徐知縣前腳剛走,毛鱉後腳就回來了。
“沒有撞見徐大人吧?”陳老二有些不放心地問他。
“徐大人來過?太好了!”毛鱉一喜:“老大,我抓到哈拉一事您和他說了吧?”
“說你個頭!”陳老二想發脾氣又壓住,道:“以後你和趙財發都給我把嘴巴閉緊一點,不管是郭先鋒還是徐大人,不該說的話不要說,該說的更不要說,聽明白了嗎?”
毛鱉猶豫了一下,道:“明白了!”
陳老二見趙財發一聲不吭,道:“你呢?”
趙財發抬起頭,道:“我剛才什麽也沒說。”
陳老二譏諷道:“那你剛才是不是想和徐大人說點什麽?”
“我……”趙財發欲言又止,像是憋了一肚子委屈。
“我警告你,趙財發,不要以為我是傻瓜,你不服我是不是?拿點本事出來,明的暗的都行,哪個方面勝過我了,我不但叫你老大,而且還叫得心服口服。拿不出本事,你就乖乖地給我聽話,否則休怪我不念交情!號子裡雖然都擠得滿滿的,但加你一個進去,絕對不會擠破牢門!”
“是!”趙財發冷不丁應了一聲,把旁邊的毛鱉都嚇得怔了一下。
毛鱉想打破僵局,把話題岔開:“老大,我們下一步給這幾個犯人上哪些道具?”
“不上了!”陳老二把放在案幾上的鐵尺掛回牆上,道:“把他們都帶回號子裡去,好好看管!”
“可他們還沒有交代呀!”
“毛鱉,我還要補充一點,不該問的話你們不要亂問,你們的職責是絕對服從!”
“是!”毛鱉挺直腰板應道。
趙財發走近鄭雯,準備把鄭雯和阿純帶回女監。毛鱉走向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轉身問陳老二:“老大,哈拉關幾號監?”
“十五號,他以前在那裡呆過。”
我和鄭雯又要被分開了,內心一陣絞痛。自失散後,我們彼此都在尋找對方,雖然在石板路上偶遇過一回,可她被官兵追著,我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又近在咫尺,她的嘴卻被堵著。
我試探性地向陳老二提出請求,道:“大人,我想和我的妻子說幾句話,請您恩準。”
“你好大膽!”毛鱉搶著說:“是不是我們老大沒打你殺威棒就屁股癢癢了?敢向我們老大提要求,我看你是活膩了!”
陳老二臉上的皺紋聳了兩下,嘴角的胡須被吹起來,很生氣,上前在毛鱉的臉上就是一巴掌,道:“我看是你活膩了!”
毛鱉被打得雲裡霧裡,摸著自己的臉,道:“老大,您這是……”
“我最後一次補充一點,你們凡事都不要奪主!”
“是!”毛鱉這一次答應得有氣無力。
“你們把兩女犯口中的東西拿掉,去外面候著。”
兩獄卒應了一聲,拔掉了鄭雯和阿純口中的塞布,走了出去。陳老二離座,道:“我推行人性化管理,尊重犯人的請求,給你們一刻鍾的時間,好好把握!”
說完,他也出去了。
“道華……”鄭雯喊了一下我的名字,梗咽著說不出聲了。
“鄭雯!”我非常激動,身子不能動,只能把手伸向她。
她拖著鐵鏈一步一步走過來。我捧著她的臉,用她的淚水慢慢擦拭她臉上的辣椒水乾痕,問道:“痛嗎?”
“肚子裡難受,火燒似的。”
我再也抑製不住了,多少望眼欲穿,多少魂牽夢縈,多少心如刀割,全都化作眼淚蹦了出來。捧著她的臉,我就像拾回了自己的靈魂。
她的手動了動,但被木枷牢牢套著,估計她也想幫我擦拭眼淚。
擦不了,她隻好看著我的眼淚往下滴,聲音顫抖地說:“結婚五年了,我是第一次看到你哭,你的眼淚讓我好心疼。”
我的喉嚨像被硬物堵著,難以抑製自己的情緒,真想大聲哭出來,但我不能這樣,必須控制。我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強製自己的內心安靜下來,道:“鄭雯,你要挺住,一定要挺住,我會有辦法的,不久我就把你救出去,我們都會回到現代的!”
“可是,你也被關進來了呀!”
“他們關住了我的人關不住我的心,我是高科技時代的人,只要想出去,總會有辦法的。”
“他們為什麽要抓我們?”
“是誤抓,他們把我們當僰人了。我長得像哈拉,而你像哈拉的妻子阿冬妹,不管我如何解釋他們都不肯聽,他們不相信世上還有這麽湊巧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又抽泣起來,道:“不知童童現在怎麽樣了?”
“你不用擔心童童,她有外婆照看,不會有事的。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你要不斷地給自己打氣,好好活著就有希望。”
“我知道了。你也是。”
那邊,阿純和丹丁說話的聲音比我們小,具體的談話內容我沒聽清楚,只看到丹丁去拉阿純伸在木枷上的手,而阿純在有意躲避,一看就知道丹丁是單相思。
這時阿純也拖著沉重的腳鐐走了過來,看著鄭雯,露出燦爛的笑,道:“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位堂姐,不論怎麽看都很像。”
鄭雯也笑了笑,問:“你的堂姐叫阿冬妹嗎?”
“是的。”
“你覺得我和你堂姐一點區別也沒有?”
“區別還是有的。我堂姐喜歡說什麽就說什麽,喜歡做什麽就做什麽,無心無肺的,像個男人婆。她沒多少文化,打起架來卻從不手軟,想得到什麽就一定要得到,別人都叫她鐵娘子。而你的性格很溫順,一看就是一個知書達理的人。”
“阿純,你太會誇人了,看得出來,其實你也很有學問。”
丹丁走過來, 對我說:“祝賀你,夫妻團聚,雖然不是個理想的地方,但終究還是說上話了。”
“你相信我不是哈拉了?”
“我相信阿純,阿純相信你,我就隻好相信你啦!”
“你這個滑頭。昨天傷到哪裡了,還痛嗎?”
他亮了亮吊著的手臂,道:“隻傷到皮肉,尚無大礙。”
我憋了很多的話要說,正想理清頭緒,陳老二帶著兩獄卒進來了。他告訴我們,時間到了,要我們回到各自的號子裡去。
我們隻好跟著兩獄卒走出刑訊室。
在走廊上要分開的時候,阿純突然肆無忌憚地看著我,好像有什麽話要說。我這才想起剛才沒有和她說上隻言片語,她是怎麽被官兵抓來的還一直是個謎。
她最終沒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和鄭雯一起拖著沉重的腳鏈,被毛鱉押著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我回到了十五監。
號子裡的在押人犯沒有異動,看到我進去的時候,他們都抑製不住在笑,但我能感覺出每個笑臉背後的內容都不一樣,就像一個樂隊在演奏同一個音符時,聽上去一致,但每種樂器各具意義。
我不會忘記,這個號子是我一度想要自殺的地方,也是令我產生越獄念想的催化劑。現在我又回到這裡,必須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這一回,我要做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