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院落漸漸地被夜幕籠罩。
進了大門又是一道大門,關門的聲音就像是鬼叫,聽著有些淒慘,讓人毛骨悚然。到了一間類似辦公室的門口,老板頭叫我站著,他和陳四進到裡面辦理交接手續。
裡面的每道門上都有一個燈籠懸著,室內亮著的都是蠟燭。在沒有電的世界裡,我非常非常地不習慣。
辦完交接,陳四走了。
老板頭帶著我進入一條暗黑的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走廊。他在前面帶路,無需提防著我,因為我一直帶著枷鎖。
“哈拉這個名字我好像聽說過。”他停了一下,又說:“對,前兩年在縣衙逃跑的那個就是他……不,就是你,對不對?”
“不是我,我叫陳道華,我不認識哈拉。”我說。
他冷笑了一下,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嗎?”
“知道,這裡是監獄。”
“不是監獄,是刑獄,是專門對付惡人的地方。”
他說話慢條斯理,卻讓人感覺一股陰冷的殺氣。
“我不是您說的惡人,我是記者,報社的記者,和您說了您也不會明白,我是另一個時代的人。”我解釋道。
“我沒有閑心來聽你說童話,隻想問你一件事,你要考慮清楚才回答我。”
“您說吧,我不會撒謊的。”
“哈拉,你準備了多少銀子?”
“銀子?”我楞了一下,道:“對不起,我沒有銀子,隻有人民幣,但我沒帶身上。”
“嘿嘿。”他冷笑兩聲,舉起手中的鐵尺打在我的後背上,道:“我提醒過你了,要你想清楚了才回答,你偏不聽!”
我的背部被他打得酸痛,想反抗又反抗不了,乾脆不做聲。
“你看過《水滸》嗎?”他又問道。
“看過。”我很不情願地回答。
“看過了就好,懂得什麽叫做殺威棒。”
這句話使我抖了一下,我試探著問他,道:“您不會打我殺威棒吧?”
“新入監者,按例先吃三十殺威棒!”見我吃驚的樣子,又道:“不過,如果你懂得怎樣讓我滿意,我也可以作主輕打你或不打你。”
“除了銀子,我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讓您滿意的,請您明示。”
“我隻喜歡銀子,其它的東西我可沒興趣。”
越往裡走,燈光越明亮。這時我才看清楚走廊兩邊都關著人,兩面的隔離牆竟然是一根根立著的鑄鐵條。
監房裡都不亮燈,犯人隻能借著走廊上微弱的燈光活動,他們都不說話,靜得跟裡面沒有人似的。
老板頭打開一道門,把我推了進去。
這間房的牆壁是密封的,一根青石圓柱上點著一盆三個頭的三盞粗芯油燈,把室內照得如同白晝。牆上和地上擺放著許多亂七八糟的刑具,比我在重慶渣宰洞見到的還要多。一張小石桌旁坐著兩名獄卒在喝悶酒,一盤花生米是他們惟一的下酒菜。
進門前我以為這裡是囚禁我的監房,進來後才知道不對,而且我預感到自己又要吃大苦頭了。
兩獄卒見老板頭押著我走了進來,都站起。他們的衣著裝扮和老板頭的略有區別,頂上戴的是圓帽,灰色的製服後背有一個深黑色的“卒”字。
老板頭鐵青著臉,似乎對兩名獄卒在工作中的喝酒行為很不滿意。
關於明朝監獄管理人員的分配,我以前看過一些資料。獄卒相當於現在的監獄人民警察,履行看管犯人改造犯人和協助審查犯人的權力,而獄吏則相當於監獄某科室科長甚至法院審判長,有審判犯人的權力。還有禁子,他們的製服上面會有個“禁”字,屬於流動哨,附帶管理犯人和親友的接見事務,經常進到號子裡提人。
兩獄卒見老板頭不高興,趕緊把石桌上的東西收拾了。
一位和老板頭差不多年齡的獄卒拿著一條毛巾在一張太師椅上擦了擦,對老板頭道:“老大,您先坐坐。”
這個時期稱領導為老大?奇了怪了。即便這樣,老板頭是什麽老大?是監獄長?按照明朝的遊戲規則,監獄長應該是由徐知縣兼職,來的路上我注意到了這座監獄就在縣衙的後面,這個距離是方便知縣到監獄審案和對監獄進行全面管理。
老板頭把鐵尺放在案幾上,坐下,指著我問那名獄卒,道:“陳老二,這個人是你弟弟陳四剛剛送來的,你認識嗎?”
陳老二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說:“不認識。”
老板頭又對另一名獄卒道:“趙財發,你認識他嗎?”
趙財發笑了一下,道:“老大,您這樣問我們認不認識一個犯人,這不太像您以前的風格。”
老板頭不緊不慢地說:“這個人不同,他是另一個時代來的,所以我要問你們。”
趙財發又笑了一下,道:“他是神仙呀,想去哪個時代就去哪個時代,有意思!”
“你問問他自己吧。”老板頭道。
趙財發走到我面前仔細打量了一番,問我道:“你是哪個時代來的?”
我看他說話油腔滑調的,不理他。
“我問你話嘞!”他突然大聲說。
“公元二十一世紀初期的,”我怕吃眼前虧,回答道:“也就是現在的400年之後。”
“真是個神仙,我頭一回碰到,好玩。”他大笑。
陳老二道:“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幻想,到了牢裡還這麽猖狂。”
“我沒有騙你們,如果我說了假話,天打雷劈!”我極力解釋。
“用不著天打雷劈,我這裡的殺威棒也夠厲害的了。”老板頭說著,轉對兩獄卒道:“給他把釘板上了!”
兩獄卒在牆角處搬來一塊釘有密密麻麻小釘的木板,放在我面前,要我跪在上面。我的腿彎了兩下,不敢往下跪。
趙財發在我的腿彎處踢了一腳,我一下跪下去,感覺雙膝鑽心的痛。
“哈拉,我現在還給你留著一線機會。”老板頭對我做了一個數銀票的手勢,道:“這個,你到底有沒有?”
我咬了咬牙,道:“我不是你們這個花銀子時代的人,隻有人民幣,您讓我到那個山洞裡去找,找著了,全給您。”
“別以為謊言連說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我看你是成心要和我過不去了,今天我非堵了你的嘴!”老板頭忿忿地說,然後命令兩獄卒,道:“趙財發,你拿抹布塞進他的嘴裡!陳老二,你把齊眉棍找來!”
兩獄卒應了一聲,各找各的東西。
一會,趙財發找來了抹布,髒兮兮的,一邊往我嘴裡塞一邊道:“我還沒遇到過稱自己是神仙的,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一塊看上去挺大的抹布全塞進我嘴裡了,感覺鹹鹹的,兩邊的腮幫脹痛。
老板頭又對持棍的陳老二道:“陳老二,先來一棒讓他嘗嘗。”
“是!”陳老二應著,把我的頭往前按了一下,然後舉起齊眉棍。
他把棍舉得高高的,把我嚇得眼睛都鼓出來了。
這齊眉棍系白蠟杆製成,粗有盈把,長有一米五左右,打在人的身上那種疼痛可想而知。而我現在雙膝又跪在釘板上,如果這棍子落下來會是個什麽樣的結果?我不敢往下想了。
“嘭!”棍子落在我的背上,聲音就像是打在鼓上。
我的身子往前一傾,感覺板上的釘子刺入了我的肉裡,背上火辣辣的痛,骨頭像是斷了幾根,。我望著老板頭直搖頭,意思是叫他不要再打了。
老板頭手一揮,向趙財發授意。趙財發拔出了我口中的抹布。
“你叫什麽名字?”老板頭漫不經心地問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敲。
“哈拉。”我違心地回答。
“是哪個時代的人?”
“明代萬歷年間的。”
“應該說是公元十七世紀初期的。你這個心存幻想的妖怪,終於被我打回原形了!”
說著,他走近我,在我的耳邊輕聲地問:“滋味不好受吧?”
我無力地點頭,也輕聲地說:“我會給您銀子的。”
“大聲點!”他命令我。
“我會給您銀子的。”我把聲音抬高了些。
“再大聲點!”他好像還在故意整我。
“我會給您銀子的!”我大聲道。
“給多少?”
“不知道,反正到您滿意為止。”
“這就對了嘛!”老板頭像拿到了銀子一樣地得意, 轉對趙財發道:“給他些金創藥,然後把他送到號子裡!”
“是!”趙財發應著,把我拉起來,又問老板頭,道:“老大,把他送到哪個號子?”
“15號監,讓他和寧老虎呆在一起。”
“是!”趙財發挺直腰板應了一聲,接著又詭笑兩下,自語道:“嘿嘿,寧老虎這個鬼頭精,他又有得玩了。”
我渾身乏力,站起來又往下跪,感覺褲管裡濕漉漉的,應該是血。
趙財發在一個木盒裡倒了一點藥粉,用紙包著,塞進我的袖筒裡。
兩分鍾後,他帶著我來到了15號監。
他拿鑰匙開號子門的時候,我聽到裡面有人在打鼾,由於太黑,看不清裡面到底睡了多少人,聽鼾聲少說也有四五個。
接著,趙財發打開我的枷鎖,把我推進號子裡,從外面鎖上門,提著枷鎖走了。
裡面的人一直沒被吵醒。我坐在門邊,借著外面走廊微弱的燈光,卷起褲管,發現兩個膝蓋都血糊糊的,便小心地用金創藥敷在傷口上。
我覺得自己變得癡呆了,與以前那個活潑的記者判若兩人。坐在冰冷的地上,我感到很愜意,特別舒服,特別自由。
安靜的時候,我又擔心起鄭雯來,這麽一個冰冷的夜晚,她怎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