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刑訊室被折騰了幾個小時,回到號子裡已是中午時分。
寧老虎和他的三個打手圍坐在床板上吃飯,中間擺著三隻盤子一個碗,分別裝著全魚、雞丁、荷包蛋和青菜。饑腸轆轆的我,看著那些菜直吞口水。
老於頭和小豆子都端著個碗站在馬桶旁邊吃飯。他們吃的是糙米飯和青菜湯。見我走過來,老於頭用眼睛向我做了一下暗示,順著他所示的方向,我看到床板底下擱著一碗湯飯。
我明白那是我的,走過去端在手裡,拿筷子在湯裡攪動一下,一顆顆被湯泡過的糙米飯像爆米花一樣浮起來,味道難聞極了。我必須給自己補充能量,顧不得那麽多,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喝了個底朝天。
我想找老於頭和小豆芽打聽,為什麽寧老虎他們吃的是大魚大肉,而我們隻能吃臭菜湯泡糙米飯,但話到嘴邊終沒啟齒,因為我料定老於頭他們不敢在寧老虎的眼皮底下和我說話。
飯後,肥臀手一招,老於頭和小豆子便乖乖地走過去,兩人按部就班各做各的事,老於頭收拾床板上的碗筷,打掃衛生,小豆子則跪在寧老虎後面,幫其做按摩。
“你叫什麽名字?”寧老虎邊享受按摩邊問我。
“劉道華。”我答。
“你有兩個名字?”
“沒有,就一個,劉道華。”
寧老虎忽地坐直身子,眼露凶光,看著我道:“禁子不是叫你哈拉嗎?”
“他們認錯人了,哈拉不是我。”
“照你這麽說,你坐冤枉牢了?”
“我是被冤枉的,因為我本來就不是這個朝代的人,說了您也不會相信。”
寧老虎和他的三個打手都笑了,笑畢,寧老虎指著自己的腦袋問我:“你這裡是不是有問題?”
“沒有。”我的心裡很不爽,一個流氓問這麽多事幹嘛?
他的左手伸出三根指頭,問我道:“這是幾?”
“三。”我答。
他接著舉起右手伸出四根指頭,問道:“這邊加這邊等於幾?”
“七。”我答。
他又笑了,道:“把六說成七,還說你的腦袋沒問題?”
一旁的江西佬立即糾正,道:“老大,是等於七。”
寧老虎頓了一下,甩了江西佬一記耳光,道:“我說是六就是六,想造反呀?”
江西佬捂著臉,退到一邊。
“你們還有誰認為剛才那個結果是等於七的?”寧老虎看著號子裡其他人問。
沒有人吭聲,都低著頭。
“老於頭,你說,是七嗎?”寧老虎問老於頭。
“不是,是六。”老於頭違心地回答。
“小豆子,你認為呢?”寧老虎又問小豆子。
“七。”小豆子如實說,像是要討打。
“初生牛犢不怕虎。”寧老虎道:“肥臀,賞他七條大黃魚!”
“是!”肥臀應道,走到小豆子面前,抬手連扇了小豆子七個響亮的耳光。
小豆子捂著臉,嘴角有鮮血流出來。他把手放下時,可見右臉有明顯的腫脹。
“哈拉,今天我先不提審你,也不整治你,但我會對你進行調查,看你到底是哈拉還是劉道華,如果你真是劉道華,我會幫你伸冤,可如果查到你是哈拉,我要一點一點地修理你。”寧老虎慢條斯理地對我說。
我點頭。
“還不謝謝老大?”肥臀提醒我。
“謝老大。”我說。
“大聲點!”肥臀對我的聲音不滿意。
“謝老大!”我抬高聲音道。
說這話時,我在想,這個寧老虎到底是何許人?他說話的口吻以及做派為什麽和老板頭有那麽多相似之處?
晚上,號子裡沒有燈,我們隻能借助走廊外微弱的燈光辨別東西。
大約是天黑後的一個小時,我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走廊上吆喝:“戌時五刻,諸監臥睡,嚴守監規,切勿喧鬧……”
聲音漸行漸遠。
聲音過後,老於頭和小豆子都脫掉自己的鞋子,踩在大通鋪上鋪被。兩人先把寧老虎的絲綢被鋪好,接著又鋪好肥臀等三個打手的,最後才把他們自己的破被子拿出來鋪了。
我睡在小豆子旁邊,一條又破又舊而且還有氣味的被子是在床底下扯出來的,馬桶就在我和小豆子這邊,一有人小便,就會臊味撲鼻。
我和老於頭、小豆子三人睡得比較擁擠,而寧老虎他們四個人睡的地方相當寬松,特別是寧老虎一個人足足佔有四米寬的位置。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號子裡除了我以外,他們都沉沉入睡了。
我不敢睡,大腦在翻來覆去策劃一件大事:明天脫逃,得用幾套方案?
想了很久,我終於有了三套方案。第一套方案是在外邊借上廁所之機逃跑,第二套方案是借山林掩護逃跑,第三套方案是挾馬逃跑。
初步方案就這樣在我的腦海裡成型。我正準備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突然聽到號子裡面有動靜。
我看到寧老虎悄悄地爬起來,穿好靴子,貓腰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溜了出去。原來我們的號子門沒有上鎖。
我一下子特別興奮特別激動,鼓了鼓勇氣,也想跟著溜出去。
可就在這時,號子門又有了碎碎的響動,好像是上鎖的聲音。接著,我看到一個禁子在走廊上經過。
寧老虎不像是脫逃,似乎與禁子事先有串通,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想著想著,我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激靈一下就醒了。我有一個習慣,如果心裡裝著一件要緊的事,睡覺都不會放松,每回都會像被鞭子抽了一樣驚醒過來。
我看到大家睡得正香,寧老虎仍睡在他自己的位置,貌似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我是新進來的,用他們的話說是新兵,從這個早上開始輪到我洗刷馬桶了。
小豆子把“移交”打給我,自然就成了我的師傅。他指導我把馬桶端到後邊的風房,把尿倒進簡易廁所,洗刷馬桶時,我怕髒沒有把手伸到桶裡去,被肥臀狠狠地踢了一腳。
發放早餐了。寧老虎那邊四個人的早餐還是那麽豐盛,而我們這邊三人的卻換了口味,昨晨喝稀飯,今晨喝米湯,而且湯很淡,看得見碗底。
這裡順便提一下送飯的九哥,他是牢裡做事的犯人,相當於我們現代的服刑人員。老於頭告訴我說他在外邊就認識這個人,我現在吃飯的陶琬是老於頭叫九哥補發給我的。
早餐後,禁子打開號子門,給我戴上枷鎖和腳鐐,按時把我送進了刑訊室。
刑訊室已經成了一個令我頭皮發麻的地方,尤其是面對老板頭那張魔鬼般的臉,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做過的噩夢。
一進門,我就看到房中央一字兒擺放著各種不同的刑具,除了夾棍、烙鐵以及老虎凳以外,其它的我都不認識。
老板頭依舊坐在一張高椅上,陳二和趙財發站立在兩旁。
我在門口站著,他們這裡沒有經常下跪的習慣。老板頭看著我的臉,煞有介事地說:“哈拉,看到中間那一排家夥了嗎?整整十二套,從頭到腳都有,為你備著的,假如今天我帶你去提外審,而你不能如我願的話,那我隻能對你不客氣了,十二種滋味,我會讓你嘗遍,直到你吃不下了為止,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我心裡非常忐忑。硬著頭皮回答。
老板頭露出了一絲笑,對兩獄卒道:“給他換枷。”
陳二在枷鎖架上挑選出一副又大又重的枷放到案台上,趙財發拿鑰匙來開我的小枷。
我嚇了一跳。要知道,小枷已經壓得我很不舒服了,那大枷又沉又寬,少說也有四五十斤,像我這樣的文弱書生,怎麽承受得了?即使能夠承受,肩膀和脖頸上的皮膚也會被磨破的。
“大人,我不戴那個大枷,請您相信我,我有小枷和腳鐐,不會跑的。”我對老板頭說。
“我不是不相信你,提外審必須戴大枷,這是規矩。”
“如果您一定要給我戴大枷,我今天就不出去了,寧願死在這裡。”
“哈拉,你對我可能不太了解,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拿條件來要挾我,誰要要挾我,那後果是很慘的。”
我乾脆坐在地上,道:“那您就試試。”
僵持了一下,趙財發指著那一排刑具對老板頭說:“老大,要不要給他上家夥?”
“混帳!”老板頭對趙財發發脾氣,道:“動不動就上家夥,多動動腦子行不行?”
趙財發也算是個臉皮厚的,苦笑了一下,又說話了,道:“那……我們要不要給他換枷?”
“不換了。”老板頭說:“小枷也是枷,諒他跑不到哪去。出發!”
我這一招賭贏了,站起來,被他們押著出了門。
原以為外面有一隊兵卒在等著我,出了監獄大門才發現隻有老板頭他們三個人,真是劫財人膽大。而事實上,這種提外審,他老板頭也不好意思帶著大兵大張旗鼓進行,和他穿一條褲子的,隻有陳二和趙財發兩人。
我坐在陳二那匹馬上,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老板頭不說話,老是莫名其妙地看我。
幸虧這裡有一個多嘴的趙財發,他問我道:“哈拉,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不是上次郭先鋒帶你去過的那裡?”
我立即點頭,道:“對,我把銀子就藏在那裡。”
趙財發又對老板頭說:“老大,他是要帶我們去黑松岩。”
老板頭張開那張大嘴,道:“管他去哪,如果沒有拿到東西,我定會把他大卸八塊的!”
一路無話。
到了黑松岩腳下,我們都下了馬。老板頭叫陳二除去我的腳鐐,要我在前面領路。我暗自高興,專揀荊棘多灌木深的地方走。
按照常規,樹木比較密集的地方,小灌木都難以生長,而這座大山顯然不太一樣,參天的松樹底下有大片大片的灌木,是野獸藏身的好地方。我真想把自己變成一隻野兔溜掉,讓他們永遠都找不到。
不一會,我們的衣服上掛滿了刺、絲毛和樹葉,大家都不說話。
越往裡走越分不清東南西北,我脖子上掛著的枷鎖不時地被荊棘扯住。
“大人,”我試探性地對老板頭說:“您看,我戴著這個東西爬山多不方便,能不能把它取下來?”
他不回答,一副嚴肅的樣子。
“這樣下去會嚴重影響我們去拿東西的速度,請您再考慮一下,大人。”我接著說。
“我已經很不耐煩了,哈拉,你再多說一句,我保證把你劈成兩半扔在這裡喂狼!”老板頭說。
我不敢多說了,一面走一面觀察周圍是否有實施原定方案的有利位置。
從監獄出來到現在,一路上都沒有看到廁所,利用廁所脫逃的預定方案怕是行不通了。但我轉念一想,在這深山老林裡,利用解大便脫逃也不失為一個絕好的方案,因為解大便必須開鎖去枷,而且得找一處比較隱秘的地方。這種成功案例我在電影和小說中曾經常看到。
我正要張口向老板頭請求解大便時,突然發現草叢中鑽出一條足有兩米長的大黑蛇,向我這邊溜來。
我大驚,連滾帶爬的使勁跑,可沒跑幾步,腳下一絆栽倒了。
這是一處又高又長的陡坡,綠草茵茵,沒有幾棵大樹。我倒下後一直往下滾,且越滾越快,怕脖頸被枷鎖傷著,我把手指伸進枷套裡,死命地護著脖頸處。
終於到了坡底,滾不動了。我發現自己躺在山道上,可就是起不來。
少頃,一個頭戴瓜皮帽的男人從這裡經過。我慢慢看清了他的臉,是我們編輯部的吳主任。我又驚又喜。
“主任,快來救我!”我大喊。
他走過來,道:“你誰呀?”
“是我,劉道華,您裝什麽糊塗?”
“你能起來嗎?”
“就是起不來了。”
“那就好。”
他蹲下來在我的袖筒和衣服裡一頓亂找,沒找到什麽,憤然道:“窮逃犯,一個子兒也沒有!”
說完,他揚長而去。
怎會這樣?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前俠肝義膽的吳主任,穿越到了這個時代,怎麽會變得財迷心竅六親不認了?
我沒有時間再去考慮這些,估計老板頭他們快找到這兒來了。路邊到處都有灌木叢,我朝一處我認為最好藏身的叢林爬過去。
這片叢林看上去還真好隱蔽,我好不容易才爬進來,想再往裡去一點,忽然感到身子往下沉,整個人掉進了一個黑咕隆咚的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