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黑色的火焰之中。

　　一條筆直而陡的大道，通向了山坡上的城堡。城堡的陰影層層疊疊，數不清的哥特式尖頂和超大的華麗拱門，組成了這個城堡的輪廓，那輪廓就像是一群持槍士兵的屍體堆積而成的小山。

　　馬車轟隆隆地從遠處駛來，就像是駕著雷霆一樣。十來匹烈馬都是烏黑的顏色，純正的血統讓烈馬的毛皮油光泛亮。巨大的鐵質面具罩住了烈馬的頭部，只露出了鼻孔和眼睛。眼睛也是黑色的，如同最深邃的黑洞。烈馬的動作一致，優雅華貴，不急不緩地踏步而來。

　　最為神秘的是，這架馬車並沒有車夫駕駛，好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扯著的木偶。當馬車骨碌碌地從大道上駛過時，車廂上那一個白色骷髏的標志瞬間飄過。這個恐怖的骷髏標志，就是這篇黑色世界的至高主宰。

　　馬車停在了城堡的內部，一個人影從車上跳下。黑色雲紋的大鬥篷下，是一個油光鋥亮的大背頭。二十多歲的臉龐左顧右盼，似乎有些緊張和不安。

　　尼祿已經離開這兒四年了，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他也不斷地在成長。從當年那個畏畏縮縮的少年，長成了如今這個小心謹慎的青年。他總以為自己這些年刻苦努力地拚搏，一定會讓自己有長足的進步，足以讓他驕傲地返回這座城堡。可是當他從馬車上跳下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錯了，這座城堡的陰森和冷峻，還是和當初一樣，讓他心生敬畏，顫顫巍巍。

　　如同魔鬼咆哮的陣風從城堡的弄堂裡掃過，掀起了尼祿的鬥篷，鬥篷之下是一件如今顯得略小的黑色絲綢長袍，長袍的正中心，尼祿的胸膛前，則是同樣的一個白色骷髏標志。腰部靠上的位置，還緊身地綁著一個皮套，皮套內掛著的，是一柄阿拉斯加獵刀。這柄獵刀的製作精良暫且不說，光是獲得這柄刀的條件，就足夠讓尼祿驕傲。只有在一個月時間內，獵殺五頭北極熊，才能成為這刀的主人。

　　尼祿握緊了刀柄，似乎是下定了決心，這才低頭，向著廣場正中心，那棟白色的主建築走去。在這個世界裡，一切都是以黑色為主，黑色的馬車，黑色的教堂和拱門，黑色的大理石地板，還有黑色的鬥篷和長袍。可是唯有廣場中心的這棟建築，卻是白色。高聳的石階，巨大的壁畫，垂直的棱柱和有著完美的曲線的弧頂，還有巴洛克式的華美浮雕，一切都是白色的。當如此多的白色匯聚在一起時，並不能給人一種聖潔的感覺。因為那些壁畫裡畫著的都是人類在煉獄裡受難，浮雕上刻畫的，都是斷了翅膀的天使和在跳舞的食屍鬼。這一片白色，傳遞的是那種白骨森森般的恐懼。

　　尼祿跨上了台階，封閉著的白色大門便緩緩打開。尼祿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巨大的黑色陰影，然後急匆匆地步入了大門。

　　燃著瑩瑩火焰的長廊盡頭，突然閃出了一個黑影。影子是一片混沌，其中什麽都看不清。不過影子裡卻傳出一聲嘶啞的聲音，“尼祿?”

　　似乎是許久沒有遇到這種東西了，尼祿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不過還是用力扯開了身上的長袍，就在長袍中央原本屬於白色骷髏的地方，真的有一個白色骷髏的文身在他白淨的胸膛上緩緩出現，同時，尼祿原本墨綠的眼睛，卻變得如同火焰般猩紅。

　　“很好，”黑色的影子如同烏雲般散去，同時遠遠地飄來一句，“歡迎回來。”

　　推開了長廊盡頭的門，面前出現的是一個巨大的書房。高大的書架如同泰坦巨人般矗立在房間內，一盆微弱的炭火在房間的一角燃燒，而炭火旁，則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滿臉的皺紋如同老樹般盤根錯節，那半眯著的眼睛，讓人不知道他是清醒還是沉睡。

　　可就當尼祿腳步輕輕地踏入房間的那一刻，老者淡淡地開口了，“你來了?”

　　“是的，教授，我來了。”

　　尼祿走到了炭火邊，解開了身上的鬥篷，然後恭謹地坐下。

　　“這些年，你在上*海發展得很不錯啊。”老者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我挺替你驕傲的。”

　　“謝謝教授。我只是作為一個學生的本分，努力將學到的東西用於實踐。至於結果很好，那要歸功於您的教誨。”

　　“呵，你這小子。看來是學會了中國人的那一套奉承啊。我的教誨?我教導的學生不下十個，可不是每一個都能找到幾個密尼斯特級魔使作為手下的。就更不說你手下還有十幾個安伯沙德級的奴役者，和數不清的羊魔人和牛頭人了。”

　　“看來都瞞不過教授。”尼祿一驚，他手下秘密召集的那三個密尼斯特級的惡魔法師，這是他隱藏已久的絕對秘密。沒想到這時教授卻雲淡風輕地道來，細密的汗珠在他的大背頭下沁出。

　　“我就喜歡你的膽小。”突兀地，老者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也許旁人覺得你的膽小簡直是恥辱。可是我卻覺得，這是你成功的最大的品質。無法無天，毫無恐懼很容易，可是只有膽小和敬畏，才能讓你活得更長久呢。”

　　“那是。”尼祿點點頭，用長袍的領角，擦拭了一下滿頭的汗珠。

　　“那麽，你這次來，有什麽事嗎?”閉著眼睛的老者，露出了一絲微笑。

　　“是關於那個家夥的。前一陣子，康斯坦丁來找我，讓我停止了一切活動。說是不能打攪那個家夥的試驗……我總覺得，那個家夥也太猖狂了一些吧。”

　　“呵呵，這麽多年了，你們還是不敢直呼他的名字麽?”似乎是有點兒不滿，老者的微笑僵住了，空氣也似乎在這一刻變得粘稠凝滯起來，那微弱的炭火也變得更加昏暗。“經過了幾千年，我們才從那一場內部的戰爭中勝出。西風終於壓倒了東風，這座城堡也終於屹立在這片土地上。我們的世界裡，這兒成為了唯一的主宰。可是對於那一個東方系的學生，你們卻連名字都不敢提麽?他比你低了許多屆，你離開這兒的時候，他也才入學。幾乎沒有交手的記錄，你卻這麽怕他?”

　　似乎被老者這一串連珠炮似的問話壓製住，尼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這才小聲作答，“這些年，他的傳聞我聽到了不少。而且關於他的那個試驗，有消息說……”

　　“他叫李自成！他只是這座惡魔學院的一個學生！在整個黑暗世界裡，西方系才是最高主宰！這也是為什麽黑暗世界的名字是叫做地獄，而不是東方人嘴裡的冥間！”根本沒有理會尼祿的回答，老者的聲音高了八度，自問自答地吼了出來。

　　“我很欣賞你的膽小，可是，你卻缺少了一種氣質。那種天下獨尊的氣質！你是我最優秀的學生，可是我卻很失望！”

　　老者氣喘籲籲，停頓了好一會兒，才又降下了聲調，用先前那種緩慢平穩的語氣，繼續說道，“我來解答你的疑慮吧。關於李自成那試驗的傳聞是真的。在畢業答辯上，他明確表示，在進行完試驗，驗證完他的論文猜想以前，他是不會畢業的。所以雖然他離開了學院，他身份還是一名學員，而不是像你們一樣成為了誘魔師。”

　　“康斯坦丁那個小屁孩的做法也沒錯。他的試驗要求一個完美的環境，如果你們的動作活動太多的話，會引起那些降神師的警覺，給李自成的試驗加大難度。 ”

　　“那麽，他的試驗是?”

　　“召喚出魔王，摧毀京城，在京城之下，打通地獄和人間的通道。”

　　京城。一家造型別致的家庭旅館內。

　　“你又來了?”銀發的李自成冷冷地說。他一絲不苟地坐在床沿，而他的背後，房間的大門後，倚靠著有點兒醉醺醺的康斯坦丁。

　　“什麽嘛?我好心幫你，還是這種態度?”康斯坦丁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了電視機櫃上。

　　“那麽，你都辦妥了?”

　　“那是當然啊。我是誰?康斯坦丁啊。都賣我一個面子呢。各個主要的惡魔都市，都降低了活動。你可以安心地進行試驗啦。”

　　“自作聰明的家夥。京城的降神師更多了，今天晚上就碰到一隊。”李自成的手插在胸前，滿臉都是嫌棄的神色。

　　“什麽?按道理說惡魔的活動少了，這些降神師都會去度個假什麽的啊?沒事了怎麽都還跑到京城來?”康斯坦丁一愣，他沒有料到，事情的走向出現了偏差。

　　“無所謂了，不管多少降神師在這兒都一樣，我的試驗會按計劃進行。”李自成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口氣說道。在他眼裡，只有自己才是最高存在，至於降神師，誘魔師，不過都是一群小醜罷了。

　　他那猩紅的眼眸倒映在窗戶上，而窗外，暴雨已經停止了，天際線也變得微微發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