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的怪夢像在吐絲的蟬，繞得易民無法擺脫。

　　如果夢是真實的，那麽自己將面對的是一場生與死、愛與痛的離別。

　　如果不是，那又會怎樣?

　　他希望不是。

　　天剛剛亮。他從夢中聽到一陣狗與鳥的叫聲。

　　如往常一樣，黎明前的村莊還是被這群狗吵醒。

　　以及一隻、二隻不知名的鳥兒，拖著長長的聲音附和著一群狗的追逐，就把太陽拖醒了，拖進了村莊;就把他拖醒了，拖出了暖烘烘的被窩。

　　太陽的光芒在努力地衝破籠罩在新老混雜的房子上的一層厚厚的灰霧，剛睡醒的早晨，天空一片灰色，就連人也是灰色的。

　　易民痛恨這群狗。更痛恨那幾隻拖著尖叫的鳥。總是在夢的邊沿就把他吵醒。他走在村子的弄堂上，想起那夢境被它們驚醒、破滅，一股無名之火湧上心頭。

　　村子的上空漸漸冒起層層淡煙，人也漸漸有了走動，夾雜著誰家的小孩哭聲，以及叫喊聲，響成一片。他想，農村本來就是這樣子的。那股無名之火才慢慢消退。

　　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倒是見到了幾條狗，卻也是親熱，直搖尾巴。想畢是見熟了易民，才有那番動作。易民就在心裡想，村子裡如果在哪天沒有了它們的犬叫，沒有了它們的蹤影，不知會是一番什麽樣的景象。

　　他想，準是死一般的沉寂。

　　更會是無色、無味的寂寥與冷清。更像天空灰白色的雲無一點生機。

　　冬天的早晨，飄蕩在上空的白色煙霧與飄移在周邊的雲霧匯合，慢慢飄向村外，飄向遠方。

　　在夢裡出現無數次的楓樹林，小河與通向河邊的路，也隨著那霧、那煙，一同飄向了遠方。

　　村子裡一片嘈雜。

　　村莊沸騰了。

　　那遠方的城市是否也在沸騰，嵐竹是否也在想起。

　　回到家，妻子在做早飯。他看了眼廚房裡的妻子，妻子看見易民從外面回來了，就問:“轉完了?”

　　易民笑著點點頭，說:“轉完了。”

　　妻子知道他的這種習慣，天一亮就會繞著村裡轉。哪怕再冷的天，只要不是下雨，就一直堅持。為此，妻子常常笑他:“如果哪天你不去轉，說明你病了。”

　　易民想起這句話就會發笑。

　　但他卻知道這是妻子的細心，只有細心的人才會發現細微的事。所以毎當他回來，妻子總會說那句“轉完了”的話。

　　妻子弄好早飯，易民吃著很香甜，感覺外面的口味總沒有在家吃的味道好。他知道，這也是一種習慣，更是一種親切。他不由得會心地笑了，很陶醉。

　　妻子邊吃邊說:“兒子明天回家，待會我去集市上買些他愛吃的菜。”

　　易民聽著妻子的話，這才想起，自己已從廣州回來很多天了。他回答著她的話:“哦，不是又會過年了?”

　　“看你這記性，只有十天了。”

　　“呵呵，我又不是小孩，記它幹嘛。”易民對著妻子傻笑。

　　“你不記，女兒是天天在催你替她買新衣服，你可是答應她的，害我這幾天老是敷衍。”

　　“哦。”易民笑笑。他放下碗，對妻子說:“你買吧，我也不會挑選，我去看看書。”

　　說完，就走進書房。

　　過會，妻子趕集去了。

　　落下易民一個人空落落在家。女兒今天放假。兒子明天回家。他又笑了。

　　快近中午的時候，女兒回家，妻子也回了家。這期間，易民在電腦上看完了一期《中國夢想秀》。他很感動裡面的情節，險些要流出眼淚。另外還接了楊總打來的電話。

　　也沒說些什麽，他只是告訴易民，嵐竹放假後有可能要來郴州。

　　易民驚訝，想問具體點，楊總就說:“你自己去問問嵐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那一刻，易民反覆不停地自語:“她要來郴州?她來了怎麽去見她?”

　　直到妻子從集市上回來，女兒從學校回來。她們差不多同時到家。女兒一進屋就大叫著:“爸爸！明天上街。”

　　易民這才從疑問裡回過神來，他盡力掩飾剛才的神情，笑著答應女兒:“好好，明天上街！明天上街！”

　　女兒歡騰地在家裡轉起圈。家裡一下就沸騰起來。

　　易民心裡興奮著自語:“這就是家。”

　　下午，易民去了趟表哥家。他一直想從表哥那裡學拉胡琴，也拉了幾次，卻如馬叫樣難聽。表嫂就笑他:“這年齡還學什麽胡琴，你看你表哥，整日裡就會拉《二泉映月》、《洪湖水浪打浪》，還有就是《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表哥就笑著。易民也笑著，說:“《二泉映月》好聽， 看來我是真的學不會了。”

　　到表哥家的時候，表哥剛吃完飯。他瞄了一眼他家的菜園子，那些光禿禿的果枝還在，在冬天裡很是蕭條。就想了一會在九月裡所看見的果實，鮮紅碧透，就仿佛看見了嵐竹，看見了她那雙含情、大方、直接的眼神。

　　表哥問:“你不是在寫書了嗎?怎麽還有時間學拉胡琴?”

　　易民怔了一會，說:“還沒有寫，在想一些布局、素材、人物。”

　　“題目取好了吧。”表哥繼續問。

　　“取好了，叫《聖女果》。”

　　“《聖女果》?不就是我家菜園子裡的果實嗎?”表哥疑問。

　　“嗯。”易民回答，卻沒有解釋表哥的疑問。

　　表嫂插話。她聽了半天，似是聽明白了他倆說的話，就說:“原來是這樣，什麽聖女果，不就是西紅柿嗎?”

　　易民笑了。表哥就說:“你不懂，別插話。”

　　“我有什麽不懂，明明就是西紅柿，硬要去說是什麽聖女果。”表嫂說了這番話就離開了。

　　易民聽完表嫂的話，也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他沒有說，只是在心裡想。

　　就見表哥已經拉響了胡琴，還是他最愛聽的那首《二泉映月》。

　　易民很喜歡聽這首曲子，盡管太過悲傷，太過蒼涼。他感覺自己能從這曲裡捕捉到什麽，一種撕心裂肺的追求。一種地動山搖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