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大多數事情,站在一邊看容易,真正去做就很難。
籌辦中國的第一所陸軍軍官學校,宋驍飛深知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他甚至在李鴻章面前誇下海口,只要堅持二十年,中國必成強國。宋驍飛爭取到李鴻章的大力支持,賄賂了翁同龢,說服了湘軍大將劉坤一,得到朝廷批準到天津籌辦陸軍軍官學校,但宋驍飛很快發現一個問題,他的老部下大多都駐扎在朝鮮,身邊特別缺乏懂練兵的人才!
盡管李鴻章給軍官學校解決了天津的辦學場地和聘請德國洋教官的問題,翁同龢還特給面子從戶部撥了十萬兩銀子做初期經費,但陸軍軍官學校在光緒十一年還是特別新鮮的事物,正如李鴻章所說,讀書人都熱衷科舉,忙於立德、立言,士大夫更是恥於言兵,做著“以德服人”的春秋大夢,滿清八旗子弟熱衷的是到神機營這樣的福利單位去養老,一切都要從零開始,宋驍飛畢竟只是一個從二品的武功將軍,他給比較熟的淮軍將領寫了一圈的信,淮軍多數將領都說來當教官給學生上幾節課尚可,把這個當事業,開玩笑!
宋驍飛一籌莫展時,想到了自己在陳州府結拜的兄弟徐世昌!徐世昌本來就是天津人,光緒二年徐世昌得到宋驍飛的資助後,當年就中了舉人,後來經過宋驍飛的引薦,去拜訪了翁同龢,光緒十年就中了進士,這時任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是個清水衙門,做的事情極其枯燥無聊,徐世昌當時正跟著被革掉軍機大臣的李鴻藻混日子。領導不得志,下屬就受氣,一身才華的徐世昌每天上班上得很憋屈,一卷文書沒整理好,就被李鴻藻一頓臭罵,他正想換個地方透透氣,便出了翰林院襄助宋驍飛辦軍校。
徐世昌果然足智多謀,見人才短缺,建議宋驍飛可以把一些程序倒過來走,比如先在淮軍中招攬一些下級軍士,再給李鴻章寫具體的建校籌劃和練兵計劃。宋驍飛便去請求李鴻章,以他的名義先在淮軍中廣貼告示,為陸官軍校招人才,李鴻章同意了。這一則簡單的告示,注明了陸軍軍官學校的七大招兵條件:
一、雙手平舉能提起一百斤;
二、一個時辰能跑四十裡;
三、身高六尺以上;
四、不抽大煙、不喝酒、不賭博;
五、二十歲以上;
六、漢族人(不收滿族人);
七、身體健壯,無疾病史。
有的淮兵看了看,搖頭走開了,這是什麽爛學校,沒聽說過,脫產嚴格訓練,辛辛苦苦一年還不漲餉銀,還要求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但也有很多渴望改變自己命運的年輕人,抓住了這一魚躍龍門的機遇。
第一個來天津投奔宋驍飛的牛人是馮國璋,當時26歲,正在天津大沽口當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兵。順便說一句,你絕對想不到,馮國璋有一個巨著名的曾孫子,叫馮鞏,就年年在春晚小品上喊“想死你們啦”那老大爺。
其實馮國璋的祖上也很牛,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再往上幾輩就是朱元璋的開國勳臣馮勝,在八大功臣中排老三,盡管馮勝在晚年被朱元璋猜忌給乾掉了,馮家到了晚清也還是村中大戶,但到了馮國璋的父親這一輩,家道中落。馮國璋七歲入私塾讀書,特別用功,後來進到書院讀書,考試成績名列前茅,在堂叔馮甘棠的資助下,到保定蓮池書院進修,相當於讀現在的自考本科,他一邊學習一邊到書院外的小餐館打工,供自己讀書,但他還要養老婆孩子,當時學生大多都從家裡帶飯吃,餐館的那點微薄收入,實在不夠用,所以馮國璋輟學了,他立志要改變自己家庭貧困落後的面貌,在光緒十年,未告別父母妻子,就隻身去大沽口投了淮軍。
馮國璋的故事很勵志,宋驍飛就喜歡這樣有上進心的青年,更牛逼的是,看似文弱書生的馮國璋,一見面就眯著小眼睛給宋驍飛講《孫子兵法》,他結合自己平日在軍營裡的細心觀察,如何練兵也講得頭頭是道,宋驍飛一看,這正是自己需要的人才,一咬牙,就讓他當了步兵學堂總辦兼督練營務處總辦。馮國璋不知道當時陸軍軍官學校還是一窮二白,以為這是一個很大的官,趕緊謝恩,一口氣跑回大沽軍營裡卷鋪蓋投奔宋驍飛來了。
第二個來投奔宋驍飛的牛人,是段祺瑞。他當時才二十歲,正在山東威海當一普通的炮兵。段祺瑞又是一位命苦的坎坷少年,他說起來是李鴻章的老鄉,也是安徽肥西人,他的祖父段佩是淮軍一個小將領,七歲就把他帶到宿遷的軍營,年少的段祺瑞不喜歡四書五經,隻喜歡排兵布陣的兵書,並且喜歡舞刀弄棒。到了十四歲,祖父去世,他扶著靈柩回了老家。十六歲那年,段祺瑞一個人步行兩千多裡,硬是從合肥走到了山東威海,投奔堂叔段從德。之後,段祺瑞的命運,更加悲慘,父親段從文來軍營看他,結果被人盜賊劫財害命,其實也就被打劫了幾兩銀子,死得比竇娥還冤。母親也哀痛去世。一年之內,父母雙亡,隻留下了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十八歲的段祺瑞在軍營裡拚了命學習,可惜當時的清兵,大多吃喝嫖賭,不務正業。段祺瑞正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中,抬頭看到了軍營裡蓋著李鴻章大印的招兵告示,自己的條件都符合,立即收拾行李,帶上幾個山東大餅,從威海又步行千裡,趕到天津。剛走到大營門口,就餓暈了。
宋驍飛也是窮苦出身,為了妹妹也能讀書才考入軍校,聽了段祺瑞的血淚史,問他平時有什麽愛好,段祺瑞說自己“不抽煙、不喝酒、不去妓館、不賭博、不貪汙、不佔便宜”。宋驍飛大為讚賞,看他的滑膛炮操練得嫻熟,就讓他進了炮兵學堂。
第三個來投奔宋驍飛的人才是王士珍,是個弱不禁風的年輕人,二十四歲。他與寡母相依為命,看起來面容消瘦,身體羸弱,長得還有點醜,而且口訥寡笑,半天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講清楚,宋驍飛正準備給他點路費打發他回去,王士珍說自己十七歲時,就考入正定鎮總兵學兵隊,從山海關千裡迢迢走過來的,宋驍飛便讓他講講自己在正定鎮總兵學兵隊學了什麽,這一下王士珍反而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講起來,怎麽排兵布陣,怎麽會操,面面俱到,極有規劃。宋驍飛大喜,覺得可用,任命他為督操營務,兼步隊學堂監督。
第四個來投奔宋驍飛的人叫孫炮,是一個穿著長袍的年輕人,身高不足一米七,舉手投足很散漫,看起來不像是當兵的。他一開口,就跟唐紹儀一樣,濃重的粵腔,但聲音還算洪亮,宋驍飛問,“你是廣東人?今年多大?”
孫炮點點頭,說:“我出生在廣東農村。今年十九歲,正在學西醫。我對將軍的大名仰慕已久, 你和李中堂都是我們漢人的驕傲,特來投奔。”
宋驍飛說:“招兵告示上寫得很清楚,年齡必須二十歲以上。”
孫炮說:“我可以當軍醫。我聽說將軍隻招漢人,很興奮,就跑過來了,我覺得這一條非常好,這天下,本來就應當是我們漢人的天下。人能盡其才,地能盡其利,物能盡其用,貨能暢其流,我們中國就能成為強國。”
宋驍飛一聽孫炮這話,也真是大膽!就憑他剛才說的一句“這天下本來就應當是我們漢人的天下”,在晚清就是思想有問題,足以將他逮了殺頭,但四下無人,宋驍飛出於保護年輕人的想法,也不計較,解釋說:“滿人漢人都是中華兒女,滿漢都是一家,老百姓不管誰得了天下,能安居樂業就好。陸軍軍官學校不招收滿人,是因為現在滿人青壯年中大多是煙鬼、賭徒、公子哥兒,所以本將軍一概不要。你還年輕,回去好好念書,西醫大有用處,你好好學習,將來有的是報國機會。”
宋驍飛籌建的陸軍軍官學校不要滿人的想法,最終還是落了空。宋驍飛和徐世昌、馮國璋、段祺瑞、王士珍等人把詳細的建校計劃和練兵計劃交李鴻章後,李鴻章奏請軍機處,醇親王大筆一揮,讓滿洲正白旗的蔭昌,挑選二百旗兵進入陸軍軍官學校。
不過蔭昌的確是一個軍事人才,他光緒十年入德國軍事學校學習軍事一年,畢業後奉派押運地雷返國,宋驍飛和他相談甚歡,讓他當了陸軍軍官學校的幫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