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和尚也是人,所以和尚廟裡也有江湖。
空誓執掌本證寺已經三十余年,在寺裡說一不二,隻是近年來他專心於享受,頤養天年,不理寺務,很多權力都下放到了下一輩手裡。
俗話說: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何況本證寺這座西三河一向宗小本山,僧眾數百,寺領萬石,比一般的小大名還要富有,各種職司自然齊備。
此時日本的寺院管理都是借鑒唐製而來,主持之下,寺裡最重要的職司是三綱:一為監院,也稱寺主,職掌全寺內外寺務行政;二為首座,是寺內學識僧之首,負責弘宗說法,禪堂清修等所有修行事務;三為知事,職掌寺內戒律綱紀。在三綱之下則是負責外務的知客、負責經濟財務的庫頭、負責日常總務的典座等人。
本證寺的三綱都是由空誓的師兄弟們擔任,他們年事已高,隻是佔著名位待遇養老,具體事務都交給了徒弟們處理。如字輩最有權勢的僧人有三個,一個是知客如雲,最受空誓信重,負責眾多日常事務。另一個是庫頭如風,他是空誓的弟子,掌管寺院的財物,為人謹慎勤懇,頗善經營。還有一個是負責僧兵的如山,他是知事空智的徒弟,負責僧兵,掌握著寺廟的武力。
這三人之中,如雲和如山素來不睦,自成派系,如風則是大部分僧眾的代表,兩不得罪,盡量的保持平衡。這次如雲不經過如山就把市松提為武僧,頗有摻沙子的意思,如山對這些小動作很不以為然,如何對待市松他已胸有成竹。
見過如雲後的第二天,市松就到如山那裡報到。如山身材魁梧,比一米八隻高不低,在普遍矮小的日本人中算是罕有的挺拔之人,長得方面大耳,濃眉大眼,站在練武場邊頗有氣勢。
“如山師伯,市松前來報道!”市松合什為禮,態度不卑不亢。
“你就是市松?”如山微微頷首,目光上下打量。看到他身板筆直,肩寬背闊,手臂粗壯有力,筋肉虯曲,顯然根基頗為扎實。“聽寶峰說過你,他誇你練武勤力,在槍術上頗有長進。”
寶峰就是傳授市松槍法的武僧,為人沉默寡言,外冷內熱,市松對他很是尊敬,多次提過要行拜師之禮,但他隻是一笑而已。
市松忙謙虛地回道:“都是師傅傳授之功,我就是多下了點力氣而已”。
此時已經有雜役僧領了一套武僧的裝備送過來,包括一套裳付、一領腹卷、一把打刀和一把S刀。以市松的見識,這套裝備比一般的大名家的足輕要好不少,甚至能達到低等武士的層次,畢竟腹卷和刀不是人人能裝備得起的。
他穿戴整齊,蒙上裹頭袈裟,頭被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雙眼,讓他覺得很不習慣,看起來雖然很威風但呼吸起來不痛快。不過好在平日訓練中可以不用穿戴,省事了不少。把打刀挎在腰間,拿起那把齊眉棍般的S刀掂量了掂量,分量比竹槍略重,但長度短了不少。
如山見他拿著S刀比劃,居然很和藹地一笑:“市松你不是慣使長槍的麽?那就還是用槍好了。”便吩咐人專門去武器庫取來一把長槍。
這把槍全長兩米五左右,槍杆是上等硬木製成,槍頭長約一尺,形如短劍,泛著青光,槍頭血槽邊有“伊勢桑名村正”的短銘,雖然不是專供高級武士使用的大身槍,也是中檔左右的精品。
如山接槍在手,輕輕一抖,挽了幾個槍花,可見他在槍術上頗有造詣。
“這把長槍是伊勢桑名刀匠村正打造的,十分鋒利,是前不久一個伊勢商人捐獻給寺裡的,太刀有好幾把,但長槍就這一把。你上次勇退松平武士,出力不小,這把槍就作為你武勇的獎勵吧!”說完這番話,如山把長槍遞給了市松。
對如山的突然示好,市松有些惶恐,心中頗為驚詫。因為在他的印象裡,如山待人向來冷淡,有種高高在上的味道,很少見他對下面的人青眼相加。市松自忖已經打上了如雲的標簽,如山與如雲素來不睦,對自己應該不怎麽待見才對。
心中縱有眾多想法,他還是面露感激之色地接過長槍:“謝謝師伯賞賜!市松定當保持武者本色,不負師伯厚望。”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太過激動了,如山又恢復了深沉本色:“你的槍法是寶峰所授,以後就分在他手下,好了,你去操練吧。”
有句話說的好,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市松後來才知道如山對他示好的原因:如山是寺裡血統最高貴的人,來自於今川氏支流――遠江瀨名家,心中對松平家恨之入骨。
今川氏是源氏後裔,因為出身於三河今川莊而得名。今川氏有三個重要支流,喪身桶狹間的“東海第一弓取”今川義元所在的駿河今川氏是主家,遠江今川和肥前今川是分家,這兩個分家後來分別改名為瀨名氏和持永氏。
作為家中庶子加次子,無緣繼承家業,俗家名為瀨名氏信的如山才在本證寺出家。一般像他這麽高貴的家門出身,按慣例會在寺裡任些清貴職司如藏頭、學識僧之類,可如山自幼厭文愛武,最不喜歡念經參禪,屢次向空誓請求才作了武僧頭目,也算是高門子弟中的一朵奇葩了。
松平家背叛今川家之後,在三河侵攻不斷,如山的兄長與松平軍作戰兵敗被殺,家業也被奪佔。殺兄之仇,奪家之恨,如山和松平家梁子大了去了,市松痛擊松平家武士,讓他十分開心,才有了賞賜村正長槍的一幕。
知道這段複雜關系之後,市松的第一反應就是聽著頭大,想弄清楚頭更大!這坑爹的關系還能再亂不,要弄清楚武士的家門出身真是個技術活!
不但沒有預想中的下馬威和小鞋,還獲贈伊勢村正出品的精品長槍,市松也不禁感慨自己終於時來運轉了,這也算和穿越劇中主角的待遇沾上點邊了吧?
揮舞了幾下村正槍,試了幾個招式,得心應手,比起以前的竹槍好了不止一倍。不過他的好心情沒持續多一會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山剛一走,對市松的待遇羨慕嫉妒恨的人就開始冷嘲熱諷。
“我。。。我。。道是。。。是誰?原來是。。。是劈柴的小沙。。。彌”旁邊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武僧故意結結巴巴的發出怪聲,引起武僧們一陣哄笑。這個搞怪的家夥法號定通,總愛欺負弱小的僧眾,以前每次見到市松都要學結巴說話來羞辱他,這時更是變本加厲。
“人家現在可是如雲師叔的乾將,名氣大得很呢。”馬上有人酸溜溜地附和。
對於這幾個說怪話的人,市松從來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不遭人妒是庸才,就當他們是幾隻胡亂嗡嗡的蒼蠅吧,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作。
他躬身向寶峰合什一禮:“市松以後還要請師傅多多關照,不吝賜教”。
寶峰膚色黝黑,臉上皺紋仿佛刀刻一般,乍一看上去和矢作川的漁民毫無區別。他對市松這個徒弟還是很滿意的,為人質樸厚重,資質不錯又吃得了苦。當下微微點頭:“好,就是要不驕不躁,風言風語莫要理,這也是一種修行,你實戰還欠缺經驗,去場邊和我對練吧。”
一番話說的市松連連點頭,覺得自己這位師傅雖然沉默寡言,但往往語帶禪機,定是一位頗有歷練之人,趕緊取了兩杆木槍,讓寶峰指導自己的實戰。
再說如山,離開了練武場,回到自己的禪房,有位青衣武士正坐在榻上點茶,動作有條不紊,神情悠然自得。
那武士四十多歲年紀,相貌平平,但眼中精光閃動,顯然是位頗有心機的人物。
“我按您說的,把那個打傷松平家武士的小沙彌稱讚了一番,還送了他一把長槍。隻是恕我愚鈍,為什麽要對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沙彌如此看重?”如山對那人頗為尊敬,語帶請教之意。
“哈哈,確實有些費解吧?這個小沙彌雖然普通,卻出現在了一個恰當的時機。最近松平家了加緊對西三河的控制,小豪族對此不滿的人很多,但他們勢單力薄,不敢站出來和松平家打擂台,在西三河有這個實力的,隻有一向宗,松平家的政策也損害了一向宗的利益,所以豪族們都在觀望本證寺的態度如何。”
“是啊,寺裡很多人對松平家的態度都是猶豫不定, 不滿的人也有,但更多的人還是主張忍讓,我和松平家有大仇都隻能憋在心裡。”如山鬱悶的歎了一口氣。
那武士打扮者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繼續道:“松平家到寺領來抓人,被如雲帶人打退了,打傷松平家武士的小沙彌還受了寺裡重賞。這件事落在有心人眼裡就意義重大――本證寺已經表明了立場,鼓勵反擊松平家。
對寺裡的僧眾們來說是一個風向標,更多的人羨慕小沙彌的賞賜,會站到反對松平家的一邊。對外面的心懷叵測的豪族更是一劑定心丸,相信今天的消息傳出去,密謀反抗松平家的人肯定會多不少。你說說看,對小沙彌重賞是不是一手好棋?”
“哈哈哈,果然是妙棋,不愧是領導東海道商圈的友野二郎兵衛啊!如果當初是武士出身,現在也應該是名動一方的智將了吧!”如山對他的智謀頗為讚歎。原來此人就是今川家的禦用商人,友野座的主人友野二郎衛門。今川家實力衰退,他的影響力也大不如前。一旦松平家佔領三河全境,對他的生意會更加不利,因此他自告奮勇,來三河策反對松平不滿的豪族。
“那麽前一陣子,在西三河各即宕笏列銼局に灤∩趁至Π芩善轎涫浚彩悄氖直拾桑課一鼓擅頗兀翟趺匆患∈賂ち順嵐蛞謊矯窈禿5煉冀蚪蚶值濫亍!比縞郊絛實饋
“舉一反三,大師也是智慧之人啊!”友野二郎兵衛也輕輕的捧了如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