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荻沒敢開自己的車,而是步行出小區打了一輛車。到了地方,秋荻下車四下觀瞧,很容易就找到了遠處的那棵歪脖子樹,依稀看到樹下絲毫站著一個人。
張建立做的事都見不得光,又剛挖出了屍體,秋荻絲毫沒有懷疑為什麽在這麽偏僻的地方見面。
可等秋荻一路小跑到歪脖子樹下,才發現站在那的人不是張建立,而是穆方。而且穆方的右眼,是紅色的。
“怎麽是你?”秋荻又驚又怒:“建立在哪?”
“在他該在的地方。”穆方表情淡然。
“你綁架了他?”秋荻驚了一下,而後略一思索,更是怒道:“賀青山跟你是一夥的?那個白眼狼,我早知道他靠不住。”
“這些不重要。”穆方道:“我叫你到這,是有個口信要給你。”
秋荻似乎恢復了鎮定,冷哼道:“要錢的話你怕是找錯人了,我的錢都是張建立給的,我甚至連他有幾個帳戶都不知道。”
“這個口信只和你有關,不乾張建立的事。”穆方頓了頓,悠悠道:“你的女兒李向秋,想你來見她。”
“什麽?”秋荻一怔。
突然,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一團柔和的輕風拂過。
穆方抬頭看了眼天空,眼神微微閃了下。
天道沒有完成任務的提示,看來我果然沒有猜錯。
秋荻看著穆方木然的面孔,心頭突然一驚:“你,你這個時候提向秋是什麽意思?難道你想,你想……”
李向秋已經死了,秋荻聽到穆方話的第一反應,是他要殺了自己。
穆方看了秋荻一眼,沉聲道:“旁邊這棵樹,就是李向秋結束自己生命的地方。作為母親,你來看一眼她不應該嗎?”
秋荻又是一愣,而後羞怒道:“你把我誆過來,就是為了讓我拜祭她?”
“不應該嗎?”穆方更加憤怒的重複道:“作為一個母親,你來看一眼自己的女兒不應該嗎?李向秋是你身上掉下的肉,難道你對她就沒有一點感情?!!”
“好,既然你想知道,我告訴你!”秋荻似乎也憤怒了。
秋荻雖有心計,但畢竟是一個女人。今天穆方鼓搗出一連串的事件,早已讓她的神經不堪重負。此刻被穆方質問,秋荻終於繃不住了。
“我對她沒感情,半點感情都沒有!我不想看她,一點都不想!”秋荻嘶吼道:“現在你滿意了?滿意了嗎?”
隨著秋荻的嘶吼,穆方身後似乎有人抖了一下,露出半個衣角。
微微抖動的瘦弱身軀,蒼白悲切的俏臉,李向秋。
之所以禁止郵差替死人送信給活人,是因為活人在接到信件後,便能夠與送信的‘靈’進行溝通。雖然這個時間並不長,但也足以泄露足夠多的死者秘密。
當穆方說出李向秋的口信,天道便有了感應。
現在這個時候,秋荻能看見李向秋,李向秋也能看見秋荻,而言語亦能相通。
秋荻那番話,清楚被李向秋聽在耳中。
聽著那無情的話語,李向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會的,我媽媽不會說那樣的話……
李向秋在穆方身後顫抖,但秋荻並沒有注意到,一直死盯著穆方。
穆方的身軀也一個勁哆嗦,牙齒咬的咯咯響。
他想過秋荻可能會說一些傷人的話,但沒想到如此絕情。
這時,遠處的國道又有一輛出租車開到停下。一個女人從車裡走出,快步向這邊走來。
但穆方並沒有注意到,咬牙切齒的怒視著秋荻:“李向秋是你生的,你怎能說出這種混帳話。”
“你知道什麽!李向秋是我生的不假,但你以為我真想要這個女兒嗎?”秋荻依舊是歇歇底裡:
“懷上她根本就是個意外,我當時根本就不想要孩子。他李華窮鬼一個,我瞎了眼才會嫁給他,又怎麽會替他生孩子。如果不是當時我的身體有問題不能墮胎,我早把她打掉了……”
秋荻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一根刺,接連不斷的刺在李向秋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生母,這就是她念念不忘的媽媽。
李向秋沒有流淚,她已經痛到無法流出。若不是身為靈體,李向秋怕是早已昏厥。即便是此時,如果不是穆方背手扶著,李向秋也癱倒了。
“你這個王八蛋!”穆方再也無法忍耐,猛的衝了出去。
秋荻畢竟是李向秋的生母,所以穆方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憤怒。除了劉豔紅這個女靈之外,穆方也從來沒和女人動過手。可是現在,他哪裡還忍得住。
右手一揚,啪的一聲脆響,秋荻轉著圈的倒在了地上,眼冒金星不知所以。
穆方怒急,還要上前,但沒等邁出兩步就被李向秋攔腰抱住了。
李向秋一句話都沒有說,十指死死扣著。身體和臉龐,更是緊緊的貼在穆方背上。劇烈的顫抖著。
“向秋,過後我隨便你打隨便你罵,但現在我非打死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不可。”
穆方一時無法掙脫李向秋,甚至都動了封閉靈目,上去痛毆秋荻的心思。
正僵持的時候,剛從出租車上下來的那個女人到了眾人身前。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孫芳,李向秋的繼母。
……
與秋荻一樣,孫芳也是穆方設計誑來的。穆方的理由,是李向秋留下一句話,必須在這裡才會告訴她。
先前秋荻叫嚷的那番話,孫芳也聽了個清清楚楚。孫芳眼中雖有怒意,但情緒卻沒什麽波動。瞥了秋荻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垃圾。而後把目光轉向了穆方,開口問道:
“向秋有什麽話留給我?”
此時的穆方還處在暴怒之中,甚至都沒聽清孫芳問什麽,本能的怒吼道:“你沒聽到這個女人剛才說什麽嗎,她沒資格做母親,她不配……”
“十幾年前我就知道了。”孫芳嘲諷的一笑:“把向秋留給李華,是她這輩子唯一作對的一件事。”
孫芳頓了頓,苦澀道:“其實,我並不相信向秋會留下什麽話讓你轉達。但即便只有一絲可能,我也不得不來。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我聽著。”
說著,孫芳的眼睛又看向那棵大樹,眼圈一下紅了。
看著孫芳的眼睛,穆方的情緒漸漸平複了下來。
“發生了什麽,有人來了嗎……”李向秋看不到孫芳,但也知道穆方在和其他人說話。
穆方輕輕拍了拍李向秋的手,輕聲問道:“向秋,你想不想見另外一個人?真正關心你在乎你的人。”
“還會有人在乎我麽……”李向秋慘然一笑。
穆方也不答話,轉向孫芳:“孫阿姨,我有一個口信給你。”
李向秋身子又是一震,孫芳也看向穆方。
“向秋,想媽媽了。”
隨著穆方輕輕一句話,孫芳的身子一顫,空氣之中再度傳來一陣扭曲。
而在冥冥之中,天道的聲音也傳到了穆方的腦海之中。
“信件抵達,任務終結!”
………
向秋,想媽媽了。
簡單樸實的一句話,讓孫芳的眼淚一下湧出。
這時,秋荻也清醒了過來,恰好聽到了穆方的話。與孫芳不同,秋荻臉上湧現的是嘲諷。
突然,穆方向邊上跨了一步,露出李向秋的身形。
李向秋沒想到穆方會突然閃開,頓時是一臉的慌亂。而秋荻和孫芳的反應,也是大相徑庭。
看到李向秋後,二人開始都是一呆,但隨後的表現完全是兩個極端。
秋荻一聲尖叫,坐在地上手腳並用的向後連連躲避,眼中是難以抑製的驚恐。
而孫芳,經過最初的震驚之後,非但沒有後退,卻還伸著手向前進了兩步。
“向秋,真的……真的是你?”
穆方掃視孫芳秋荻二人,輕聲道:“她是李向秋,但已非凡人之軀。因有執念未了,無法入輪回轉世,留世至今……”
“你不許說,別說了!!!”秋荻更是恐懼萬分,用力的捂住耳朵,語無倫次的驚恐大叫:“和我沒關系,為什麽讓我過來,別找我……”
望著秋荻,李向秋一言不發,臉上盡是慘然的笑。
突然,另一個激動的聲音傳入李向秋的耳朵。
“向秋,你是我的向秋……”
不知道何時,孫芳已經走到了李向秋的身前。
“孫阿姨……”
剛才還沒有掉一滴眼淚的李向秋,看著孫芳那驚喜而又關切的目光,淚水一下湧了出來。
孫芳一把將李向秋抱住,緊緊攬入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向秋啊,你好狠啊,你怎麽能這麽丟下我……”
李向秋流著淚,強自忍耐道:“您已經為我付出太多太多了。爸爸不在了, 您更是苦。我不想讓您繼續苦下去,我想讓您有更好的歸宿……”
“啪!”孫芳猛然松開李向秋,揚手打了李向秋一個嘴巴。
現在孫芳雖能與李向秋溝通,但畢竟人靈有別,看上去狠狠的一巴掌,讓李向秋基本感覺不到疼痛。但就是這不痛不癢的一巴掌,讓李向秋一下愣掉了。
在李向秋的記憶當中,不管她犯怎樣的錯,孫芳都從來沒動過她一個指頭。今天,是孫芳第一次動手打她。
“你說什麽?你說什麽?”孫芳紅著眼睛哭罵道:“你知道什麽是苦嗎?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才是我的苦,從未有過的苦。歸宿?你想讓我有什麽樣的歸宿?
我告訴你,你就是我的歸宿,我唯一的寄托。你爸爸不在了,我只有你。可你把我最後的寄托都毀了,毀了!!!!”
李向秋的眼淚再一次湧出,哭道:“我不想再耽誤您了,您為我付出太多了……我想讓您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
“向秋,我的傻孩子,你還不明白嗎?”孫芳捧著李向秋的臉,哽咽道:“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你,李向秋,就是我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李向秋的淚水猶如泉湧,嘴唇張了張又張,終於哭喊出聲。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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