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方騎摩托載著韓青青回了公安局家屬區,門衛大爺對穆方印象很深,警惕性也很高,連問韓青青好幾句才放行,讓穆方非常鬱悶。
韓青青的家是老房子,家具也算是半古董,但非常乾淨整潔,白瓷磚的地面更是能映出倒影。穆方進屋後,很自覺的主動換了拖鞋。
韓青青回頭看了一眼穆方,提醒道:“警告你啊,我還從來沒往家領過男生呢。你可別動歪心眼,我爸一會就回來。”
正在換鞋的穆方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氣惱道:“韓大小姐,我就這麽像流氓嗎?”
“不像。”韓青青正色道:“你就是。”
“……”穆方懶得跟韓青青鬥嘴,隨口問道:“你媽呢?也沒在家啊?”
韓青青表情僵了下,背身脫下外套,隨意道:“我十歲的時候她就沒了,心臟病。”
穆方一陣尷尬,道歉道:“對不起。”
“沒事,過去那麽多年了。”韓青青轉過身看著穆方:“不過現在你應該明白,我比你更懂向秋。”
“嗯……”
穆方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什麽,但韓青青卻好像不怎麽在意。
“就不給你倒水了,在沙發先坐一會,我去找照片。”韓青青轉身進了裡屋。
穆方坐也坐不踏實,乾脆走到窗口向外面瞎看。
這個時候已經很晚,對面樓的房間大多熄了燈,只有少數幾戶還亮著。穆方隨意的掃了幾眼,目光一下頓在了一個窗口。
韓青青家是四樓,那個窗口是三樓,樓間距也不是很遠,沒拉窗簾的客廳內一覽無遺。
那家的布局也很簡單,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正在抱著一個相框落淚。看那紅腫的眼睛,已經哭了有些時候。
那個女人,是孫芳。
她哭什麽?哭李向秋?
穆方潛意識裡不太相信。
“看什麽呢。”韓青青從屋裡走了出來。
“那有個人在哭。”穆方指了指對面的窗口。
“是孫阿姨。”韓青青歎了口氣:“向秋走之後,她只要不上班,就會抱著向秋的照片掉眼淚。”
穆方狐疑道:“孫芳不是李向秋的後媽嗎?她有什麽可哭的?”
“你這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韓青青有些生氣道:“後媽也是媽,女兒去了,難道還不興人家傷心嗎?”
穆方撓了撓頭:“之前我以李向秋同學的名義找過她,想問秋荻的下落,她挺凶的,所以……”
“你就是二百五。”韓青青怒道:“還敢當她面提秋荻,不抽死你都是輕的。”
穆方反駁道:“秋荻是李向秋親媽,怎麽就不能提了。”
“這就是李向秋親媽。”韓青青把手裡的一張照片甩到穆方的胸口:“可你知道,這個親媽都做了什麽嗎?”
穆方手忙腳亂的接過照片,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怔。
這個女人就是秋荻?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左右歲的女人,燙著很時髦的頭髮。雖然照片上更年輕一些,但穆方依然認出了她。這個女人,赫然是穆方昨天在桃李街見過的那個貂皮女人。
當時那個看那個貂皮女人就覺得眼熟,現在一聽韓青青的話,穆方頓時恍然大悟。
那個女人和李向秋,眉宇之間頗為神似。
“她就是秋荻?”穆方問道。
“對,秋荻,李向秋的親媽。”韓青青一臉的陰鬱。
…………
近二十年前,秋荻是混跡在街上的太妹,李華是秋荻所在轄區的片警。在李華的幫助下,秋荻算是洗心革面,也由此對老實的李華傾心。倒追兩年後,二人算是走到了一起。並在婚後就有了李向秋。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當初秋荻嫁給李華一是因為年輕,另外也是看好李華的前程。但婚後對生活現狀越發不滿,尤其是李華的薪水根本就滿足不了秋荻的物質需求。
第三年,恰好趕上李向秋患了一場大病,秋荻非但沒盡母親的職責,反而拋棄李華父女不知所蹤。李華自己抱著李向秋四處求醫問藥,也由此和在醫院的孫芳相識相知。
李華不想耽誤孫芳的青春,但孫芳卻真心喜歡上了樸實的李華。一來二去,兩個人還是走到了一起。為能照顧好李向秋,婚後也一直沒要自己的孩子。
…………
韓青青說的故事很短,但卻讓穆方感覺整個世界都顛倒了。
有劉素珍的執著母愛珠玉在前,穆方下意識的也認為秋荻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可萬萬沒想到,秋荻竟然是這樣一個女人。
雖然現在還沒辦法證實,但穆方已經信了九成九。
韓青青沒必要拿這個騙自己,而李華和孫芳的惡劣態度就更不難解釋了。這樣一個狠心丟棄親骨肉的女人,任誰提起都無法保持冷靜,尤其是在李向秋剛剛離世的情況下。
看著韓青青手裡的照片,又望了望樓對面哭到心碎的孫芳,穆方猶豫未決。
李向秋的信是女兒的思念,這樣一個所謂的母親,信就算送出去又能怎樣?如果韓青青所言是真,再結合昨天在桃李街看到的,秋荻根本就沒有做母親的資格。至少,她沒有做李向秋母親的資格。
現在的穆方,是真有心放棄這次任務了。
穆方正躊躇間,韓立軍開門進了屋。“臭丫頭,我好像沒允許你隨便往家裡領人吧。”
“爸爸。”韓青青吐了吐舌頭。
韓立軍瞥了一眼穆方手上的照片,開口問道:“青青把秋荻的事告訴你了?”
“說了。”穆方點了點頭。
韓立軍道:“之前我不告訴你是有原因的。一個是死者為大,過去的事能不提就不要提,免得有什麽不好的影響。另外一個,秋荻現在也另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貿然去找她,可能會傷害到更多的人。”
“去他媽的傷害更多人。”心中正抑鬱的穆方爆發了:“那個賤人還有臉再生孩子?她有什麽資格擁有家庭?她是舒坦了,可李向秋怎麽辦?如果李向秋知道,她的母親是這樣一個人,她會怎麽想?”
韓青青有些惱怒:“穆方,你怎麽跟我爸說話呢?”
韓立軍卻不在意的擺擺手,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和李華從入警那天起就是朋友,一起受過傷,流過血。以前我和你一樣,曾經無數次想要去找秋荻理論,但都被勸住了。”
“李華勸你?”穆方憤憤。
韓立軍搖頭:“不,是孫芳。”
穆方一怔,又下意識的看向對面樓的窗口。
韓立軍歎道:“孫芳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當初她嫁給李華時就沒少承受風言風語,但都挺了過來。李華出車禍後,李家的老人都勸她改嫁,但她拒絕了。理由只有一個,她不想讓李向秋找不到根。”
“韓隊。”穆方轉頭看著韓立軍的眼睛,認真道:“說實話,我很佩服您和孫阿姨這樣的胸襟,但我做不到。秋荻嫁給什麽人,那是她的事。但就算她嫁給一個大慈善家,天天做好事,也不能抹掉她犯下的過錯。”
韓立軍搖頭:“你的想法有些偏。”
“知錯能改是一回事,逃避過錯是另外一回事。”穆方道:“我去找秋荻,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看她是前者還是後者。”
“那你不用去確認了……”韓立軍一聲歎息:“一年前李華離世,一個月前李向秋去世,秋荻都知情,但沒有到場。”
穆方沉默了老半天,猶豫的問道:“韓隊,假如李向秋大難不死,知道生母健在,並像我一樣來找您打聽,您會怎麽做?”
“你給我出了一個無解的難題。”韓立軍苦笑道:“不管我說還是不說,對李向秋都是一種傷害。李向秋已經不在了,就不要考慮這種殘酷的事了吧。”
“如果人死後有‘靈’呢?如果是李向秋的靈想要知道呢?”穆方堅持問道。
韓立軍怔了怔,而後歎道:“天大地大,死者為大。我雖不信那些東西,但若是真的在天有靈,或許不該瞞著他們。”
“謝謝。”
穆方道聲謝,換了鞋,又向韓立軍微微欠身,而後轉身下樓離去。
望著穆方的背影,韓青青疑惑道:“爸爸,我怎麽感覺,他好像真的在幫向秋辦事似的。”
“別亂想了,趕緊洗漱早點睡覺,明天你還得上課。”
韓立軍嘴上不以為意,但眼中也閃過幾分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