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只是陛下真的打算要開海禁嗎?”周延儒問道。
這句話問得朱有見莫名地心裡一虛:“難道海禁開不得?”
孫之獬早在禦階下嚷道:“這海禁不可輕開啊!陛下!”
“為什麽?”
孫之獬:“實行海禁乃是祖宗之法。祖宗之法不可擅違也!”
擦!滾犢子!朱有見心裡有點窩火。
“好吧,大家都說說,這海禁為什麽開不得!”朱有見道。
“農為邦本,商乃末流。海禁開,則民皆舍卻本業,競逐其末矣。”
“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孟子曰:‘何必曰利,惟有仁義而已矣。’商賈之人,重利輕義。若開海禁,內外交通,則民皆習刁鑽而不服王化。”
“商人*縱市場,囤積居奇,徒害民而無益。”
“自古以來皆曰無奸不商。”
“孔子曰,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商賈之業,往往使百姓貧富不均,富者木土被文錦,犬馬余肉粟,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有悖於聖人之教化也。”
“天地萬物間,農事最為先。民之衣食皆是農事所出,商人不事生產,專務投機取巧,往來販賣一些寒不能衣,饑不能食,而競逐奢靡之物,是為聖人所不喜也。”
“漢賈誼製《新書》,其“瑰瑋”篇曰:‘夫奇巧末技商販遊食之民,形佚樂而心縣愆,志苟得而行*侈,則用不足而蓄積少矣。即遇凶旱,必先困窮迫身,則苦饑甚焉。’意思是說,農業才是國家之本,工商之業皆是末流。如果商販流民多了,浸*於玩樂的人就多了,而專事農桑的少了,那麽用度不夠蓄積就少了。一旦遇到水旱災害,百姓就要挨凍受餓了。”孫之獬說得頭頭是道。
“書中還道:‘今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則天下各食於力,末技遊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民安性勸業,而無縣愆之心,無苟得之志,行恭儉蓄積,而人樂其所矣,故曰苦民而民益樂也。’意思是催促百姓專注農桑,固本清源,那麽天下的百姓就都能自食其力。讓商賈流民舍末業而歸農田,那麽百姓也會勤勤懇懇,不會生一些浮躁之心,不會想一些投機取巧的旁門左道。勤儉節約,家給人豐,百姓就能安居樂業。這樣雖然筋骨疲勞些,但百姓會更高興。”
“孫大人說得是。當年我太祖皇帝采‘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之策,方有我大明社稷之興。可見凡是要正本清源,不可舍本逐末也。”
……
朱有見聽著這些迂腐之論,心裡那個氣啊。都些什麽破理論啊!純粹是農民見識!沒見過世面的論調!經驗主義的指導思想!
就像之前說的,朱有見采納了“裁汰驛站”的辦法,要“勤儉節約”,才把李自成推向了造反的道路!這是節儉的結果!
再說“勤”。後世的清朝雍正皇帝是勤政了,把自己給玩壞了。原來歷史上的崇禎也勤政了,把大明帝國給玩壞了。
可見,什麽“勤儉興邦”之類的經驗主義治國思想,害人不淺!勤儉二字,對一個家庭來說,本身沒什麽問題,量入為出嘛!可持續發展嘛!
但是上升到一個國家,就不是這回事了!後世的中國把錢借給美國人,讓他們買中國的東西去消費,而中國人則熱衷於儲蓄,把辛辛苦苦工作賺來的錢放進銀行裡,再通過購買美國國債又借給了美國人,讓美國人拿來賣中國人辛辛苦苦工作製造的東西——這個經濟循環走下來,等於是中國人既送錢又送物,給美國人消費,勤儉節約的中國人,則只能過“起得比雞早,吃得比豬差”的日子。中國人當牛做馬養美國人啊!
朱有見穿越前,家裡先是種果園的,年年虧本。後來狠心放棄果園,改去縣城做個買賣,雖然買賣不大,但天天有錢花。為什麽?農業生產是一個長周期的投入產出過程,一年只有一個周期或兩個周期。而在縣城的買賣卻是每天都有進出,每天都是一個生產周期。且不說農業生產有不適應市場而虧本的時候,就算一直穩賺不賠,那也不過每年幾千元的收益。縣城民小買賣,雖然本錢不大,但勝在每天都有幾十元的利潤,累積起來反而比大投入的農業生產要賺錢得多。而且,縣城這個小買賣,就算今天虧了,明天又賺了,這個月虧了,下個月又賺了。同樣的本錢,流通周期越短,流通得越快,就越“感覺有錢”。
同樣的道理,來說說明朝的經濟。其實明朝的生產力水平並不底,但卻到處都缺錢,為什麽?因為它不流通!明朝人,不管是做買賣賺了錢,還是從皇帝那裡得來了賞賜,反正一有錢就想著買田置地。這樣的結果就是本來在市場上快速流通的錢,投入了土地這種長周期的生產中,反而讓市場蕭條了起來。
……
朱有見一邊生著悶氣,一邊在想怎麽把自己的道理解釋給這些明朝人聽。
“各位臣工果然都是飽學之士,持義甚高,持論甚正。只是目下,我大明困於何事?不就是民生與邊患二事嗎?”
剛才還一個個鬥雞似的長篇大論的群臣,聽了這話不得不齊聲答道:“確實如此。”
“民生之困,不是困於流民嗎?流民之困不就是在於無糧嗎?”朱有見道。
“呃,是。”
“如今是全國各地均無糧嗎?陝西確實無糧,但江南無糧嗎?你們說說,江南也如陝西一樣嗎?”
“當然不是。江南乃魚米之鄉。就是這次江浙雨澇,也不曾傷江南糧倉的根本。”
“是了。這南糧北運,靠的是誰?”
“商賈。”’
“商賈之人,雖不事農桑,卻也溝通有無,調濟余缺,怎麽能說商乃末流!?”
“……”
“朕試舉一例為爾等剖析之。張三家善織布,每人每天織布一匹,卻不善種田,每畝每季收糧不過一石。李四家善種糧,每畝每季收糧三石,卻不善織布,每人每天織布半匹。設兩家各有六口人。爾等說說,他們是每家各半數織布半數耕田好,還是張三家織其善織之布,李四家耕其善耕之田,然後各自互換一些糧與布好?”
仿佛恍然大悟般,周延儒道:“自然是張三家織布,李四家種田,然後互換糧與布更好!”
“陛下所想甚善。只是商貿之人,甚是奸詐,又好囤積居奇。小民受其害者,為數也不少也!”、
“如一地止一家為商,自然可以囤積居奇,若是多家皆有其貨,又何奇可居?”
“但若相互串通呢?”
“爾等豈不聞‘同行是冤家’之說?朕還記得史書之中,對了是《漢書·食貨志》篇,說漢朝時設平準令丞,專司市場之平穩。如今怎麽不聞有此職所?朕想著今後大明要於各地設商會,官府從中舉兩三人為正副會長,職同平準官,行平抑物價、懲治奸邪之職。再於商會內專設仲裁官,處理商人糾紛,如此自然可公平為業,揚善抑惡。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好像,好像確實是。”
“聖上果然有奇思妙想。”
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在應和。
“朕看爾等還是對商人有偏見。如今大明流民甚多,地少人多,說點不好聽的,富者田邊阡陌,貧者無地立錐。這是實情。難道放任流民自生自滅,從中生出陳勝、吳廣之流?”
此言一出,群臣大驚。這話說得很嚴重。也就朱有見是皇帝敢這樣說,其他人要說這麽露骨,估計就要以謀反論了。
“如果多多鼓勵商賈之業,無地之流民,豈不有業可為,衣食有著?如此還會生事嗎?”
“……”
“我大明立國以來,北方和西北問是缺糧。不也全是商賈從中調濟余缺?還有我們現在實行的‘折色’制度、‘鹽引’制度,不都是利用商賈為國效力嗎?前段時間,如果不是寧遠商戶捐資助餉,事變豈會如此善了!?”
……
“近來,鄭芝龍也好,粵閩各縣的議員也罷, 一直在給朕聯名上書,請開海禁。鄭芝龍本來是福建南安人也,為什麽出海當了海盜?不就是因為我大明朝南北各地均是地少人多,平民衣食無著的緣故嗎?
“據鄭芝龍報稱,我大明的物產,一旦出洋,就是百倍的利潤,所以倭人與紅夷荷蘭人在台灣要搶地盤,葡萄牙人也佔了澳門,西班牙人佔了呂宋。而且據朕所知,鄭芝龍雖然歸順朝廷,卻幾乎不要朝廷一分銀餉,還派船運饑民去台灣墾荒,他哪來的錢?不都是海貿得來的嗎?此等海貿之利,為何留與夷人與海盜?為何不讓我大明人民先獲其利?
”前倭人濱田彌兵衛大鬧台灣紅夷,據說是台灣紅夷對倭人征收一成貨物輸出稅所致。此貨物不來自我大明嗎?此稅收為何不能用來充實我大明國庫?反正滋養紅夷,擾我海疆?令我大明國庫空虛,各軍將士糧餉無著?
“朕想好了,這海貿是一定要開的,這海外夷人也要多多交往,以後對我大明友善之國,允其優先貿易之權。與我大明為敵者,要以封鎖貿易製裁之。如此方顯我大明手段!
朕今天這番話,各位回去好好思考一下。一時想不通沒關系,仔細想。你們最好一輩子都想不通,爾等身為大明肱骨,如此泥古不化,那我大明也就中興無望了!
都好好想想吧!退朝!”(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