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啊——”
“啊——”
身後那三名女子的慘呼聲劃破長夜,淒厲滲人。劉瑁被這尖聲驚叫所攝,像是著了魔怔一般,鬼使神差的回首看去,卻見眼前之景實在是慘不忍睹。
那兩名侍女已是被趕上前來的刺客砍翻在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那富家小姐也是被刺客一拉轉過身去,正對無數的刀刃。長刀向下劈來,刀鋒所及,已將她頭戴的帷帽斬成兩段,連那皂紗也迫於鋼刀的勁力隨風飄揚起來。
眼見那鋼刀伴著獰笑便要活劈了那名未曾謀面的妙齡少女,劉瑁心中也是禁不住歎息。卻見那少女似乎是亂步中踩著了裙擺,驚呼一聲,竟是向後倒去,坐到了地上,恰好躲過了這致命的一刀。
劉瑁見此,不由得松了口氣,看著一名妙齡少女在自己眼前香消玉殞,終究不是什麽令人愉悅的事。可隨後的那一陣連綿不斷的“嗖”“嗖”聲卻是將劉瑁驚呆了,和著那破空的厲聲,一叢密密麻麻的箭矢呼嘯而來,將追殺那富家小姐的一幫刺客扎得刺蝟似的。一片人倒下,一陣箭又來,驚懼駭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一會的功夫便將那十余名刺客盡數倒斃,死在那三丈見方的平地上。只剩下那富家小姐跌坐在地,看著眼前的慘狀,卻沒發出一絲聲響,也不知是何緣故。
“二郎!三郎!”耳畔傳來聲聲呼喚,粗獷的嗓音讓劉瑁覺得甚為耳熟,卻一時分辨不出是何人的聲音,現在他的耳中仍留有方才的腳步聲和慘叫,嗡嗡作響。
“三郎,莫不是吳世叔?”牽著兩匹良馬的祝龜從一旁走來,小聲的問著劉瑁。眼前的慘狀觸目驚心,而來人不知是敵是友,還是小心為妙。
“吳世叔……”劉瑁像是傻了一般,喃喃的念叨著。念到第三遍時,他的眼中忽然閃出一絲精光,面露喜色的看著祝龜道:“是了,正是吳世叔!”
劉瑁萬萬沒有想到這危難之際,竟能遇見吳班之父——吳匡吳崇義的救助。大喜過望,正要扶著吳班抬腿向外移去,卻被祝龜一把拉住臂膀。
“嗯?”劉瑁回過頭,一臉疑惑的看著祝龜。
只見得祝龜伸手一指地上歪七扭八的死屍,輕聲道:“當心,那些箭矢可是不認人啊。”
“幸虧公道心細。”劉瑁心頭閃過一陣後怕。想起剛才外面的箭雨,若此時一聲不響的冒頭出去,勢必會落得個萬箭穿心的下場。擦了擦腦門上的虛汗,劉瑁放開嗓門朝馬廄外問道:“外頭可是吳世叔?瑁與二郎在此!”
“是三郎麽?吾正是汝吳世叔,賢侄可是在馬廄中?快快出來說話!”吳匡聽聲音就是劉瑁,也是大喜,趕忙又約束部下道:“四處警戒,不可放箭傷人。”
認出了吳匡的聲音是一回事,得到對方親口承認又是另外一回事。劉瑁被之前的那番打鬥所累,正是身心俱疲之時,耳邊聽得吳匡滿含關切的話語,卻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打起了十分精神,大聲答道:“世叔稍候,侄兒這便出來。”
祝龜與劉瑁、吳班交好,也是認得吳匡的,見此情形就知道不需騎馬遠遁了,便棄了馬韁,與劉瑁架著吳班緩緩走出馬廄。
吳匡見正是劉瑁三人,吐出一口濁氣,放下心來。定睛一看,卻見自己的兒子被劉瑁、祝龜二人架在肩上,大驚失色的拍馬而來。在距離劉瑁等人兩丈遠的地方跳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奔了過來,見吳班滿面血汙,人事不省,不禁怒火中燒,大聲喝道:“誰人如此大膽,竟將吾兒傷成這樣?”話音剛落,便趕忙檢查吳班的傷勢。
一旁的祝龜開言道:“世叔放心,二郎的傷勢小侄已檢查過了,前胸後背均是外創,並未傷及五髒六腑。”吳匡稍作探查,認可了祝龜所說,輕微的點點頭,卻難掩臉上的慍色。
劉瑁這才想到那重創吳班的苗姓男子,也顧不得見禮,便指著空無一人的東廂房方向,急聲說道:“世叔,二郎乃是被一名自稱姓苗的男子所傷,此人陰險毒辣,武藝甚高,世叔趕來時正在對面的東廂房附近。”
“苗!”吳匡聽言,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想是氣得不輕。
“正是!”生怕放跑了那惡貫滿盈的凶手頭目,劉瑁焦急道:“那苗姓男子便是這夥黑衣人的頭領,此時怕是未曾走遠,世叔要追恐怕也來得及。”
說話間,劉瑁無意識的往吳匡來的方向看了眼,好家夥!入眼的盡是清一色的騎兵,他們的頭上未著一般大漢將士慣常帶著的頭盔武弁,皆是戴著胡人常戴的氈帽,由此可見,這些箭無虛發的騎士,正是北軍五校中長水校尉麾下的胡騎。北軍五校中,其余四校尉麾下皆只有七百人,唯獨長水校尉所部最為精銳,下轄千人,且都是能騎善射的胡人騎士。眼看這群騎兵,分為三隊成楔形陣式,約有五十人上下,可其戰力足以敵過任何其他四營中的一百人,至於面對別的部隊就更不用說了。
“唔……”吳匡環視一周,也沒見到一名可疑人士,便強行壓下腹中怒火,對劉瑁說道:“那人若真像賢侄所言,此刻必已逃得無影無蹤,如今毫無蛛絲馬跡,只能四處亂找,不過是徒勞罷了。”
“可……”
見劉瑁仍要勸諫,吳匡伸手立掌,示意他不必多言,沉聲道:“班兒身負重傷,怕是不能陪賢侄走這一遭了。”
劉瑁趕忙低頭道:“世叔說的哪裡話,二郎已身受重傷,自當好生休養,又如何能隨我長途跋涉,再受一遭苦難?”
“嗯!賢侄勿怪世叔舔犢之情便好。”吳匡話音剛落,接著返身呼喝一聲,喚過兩名長水部的胡人騎士,慢慢將吳班扶到了馬上,吩咐他們速速返回雒陽送醫。雖然吳班只是外傷,但一拳一掌的勁力卻是應當盡早化解,劉瑁等眼看吳班昏迷之中被兩名胡人騎士帶走,心中自不是個滋味,悵然若失。
吳匡鐵青著臉送走自家愛子,又向劉瑁、祝龜二人開口問道:“可知那幫賊人所謀何事,為何要行刺於汝等?”
憶起料定是那仆僮勾結賊人的吳班,劉瑁心中不勝唏噓,才想到之前那個頭戴帷帽的小姐來,回身一看,見那女子仍是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跌坐在地上,若不是明顯的瑟瑟發抖,都要讓人懷疑是死是活了。
劉瑁眼中流露出一絲不忍,向吳匡說道:“世叔,那幫賊人所要行刺的並非吾等,卻是這位小姐。”話音剛落,便側過身子,好讓吳匡看到那名女子。
“噢?”吳匡似乎是擱下了悲痛,有些驚奇道:“那幫賊人竟是為此女而來?”
“正是!這十余名賊人便是追殺這位小姐時,才擠在一團被官軍射殺的。”劉瑁親眼所見那一幕慘劇,便原原本本的如實作答。
吳匡微微頜首,邁步向那女子走去,一面走一面說道:“黃昏時分,吾接到斥候回報,有四十余名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前往孟津而來。吾料想汝等今夜必定留宿於孟津驛舍,怕這些賊子會對汝等不利,便點了一隊長水胡騎,疾馳而來。不想還是晚了,唉……”
“小侄學藝不精,致使二郎重傷,還望世叔寬宥。”劉瑁與祝龜見吳匡又是觸到了痛處,趕忙畢恭畢敬的拱手賠罪。
“此事無關乎三郎與七郎,班兒的性格吾還是知曉的,衝動易怒,讓他吃點苦頭,挫挫銳氣也是好的。”吳匡隨意的擺擺手,顯然沒有怪罪的意思。走到那名女子的身旁站定,朗聲喝道:“汝乃何方人士?到此何為?此等賊子為何意欲取汝性命?”
長輩在旁,劉瑁、祝龜隻得規規矩矩的跟在吳匡身後,落下半個身位。見那女子頭上帷帽已是左右微微散開,從上方望去,只能見到一張櫻桃小嘴,因過度恐懼,正在全無節奏的顫動不已。聽得吳匡喝聲,那女子如夢中驚醒一般,無意識的抬起頭來,茫然失措的看著面前的三人。
劉瑁一看之下,才知此女竟有這等傾城絕色。 且見她桃腮杏面,肌若凝脂,眼含秋水,唇紅齒白。此刻這女子驚魂未定,如受驚的鴻雁一般,萬般委屈的看著劉瑁,顯得楚楚動人,佔盡千種風流,卻是百般難描。四目相對間,便似色授魂與,使人憑空生出一樣要將她攬入懷中,肆意愛憐的心思。
“三郎!三郎!”耳畔響起祝龜急切的叫喚聲,這才將劉瑁拉回現實,見那女子已摘下帷帽站起身來,與吳匡祝龜二人正奇怪的看著自己。劉瑁大窘,記起自己的失態,忙拱手施禮告罪。同時卻想起了離家時秀娘的悲戚之情,心中連連暗罵自己用情不專。
那女子見劉瑁傻愣愣的模樣,不禁“噗嗤”一聲的低首淺笑。吳匡也是爽朗的大笑不止,一面笑一面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郎不必如此赧然,吾這尹家侄女天生便是美人坯子,已不知瞧瞎了多少登徒子的雙目,哈哈哈哈……”
劉瑁和那尹家小姐聞言一怔,更加尷尬,紛紛垂下頭去,不敢再看對方。
“嗯?”劉瑁聽著這話,卻是大惑不解,“適才聽吳世叔所言,竟是認得此女?”
“三郎方才當真是看得癡了,方才吳世叔已認出這是汝南尹大夫之女,欲往河北拜會族父,豈知途中教訓了幾個潑皮,竟惹出這般橫禍,四名護衛及兩名侍女均已遇難。”祝龜怕劉瑁尷尬,忙在一旁解釋道。方才吳匡與尹小姐相談甚久,劉瑁竟然一無所知,心下暗暗奇怪,臉上卻無半分異色,只是開個玩笑便一語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