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之間,涼意正濃,沒有初春的潮濕,沒有盛夏的悶熱,也沒有隆冬的嚴寒。有的隻是離了暑熱的微風,吹在身上也不覺得凜冽,反而有一種神清氣爽的痛快,甚為舒服。那遍地的落葉雖然顯得有些凋零落寞,但是看在年輕人的眼裡,就遠不及官道兩旁的豐收氣象來的賞心悅目。
三名少年均是上著禪衣,下穿大F,腰間佩著刀劍。胯下良駒臀上系著包囊,馬蹄翻騰,在雒陽東北的官道上往北奔行,一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這樣看來,今年的收成似乎不錯呢。”中間身著竹青上衣的少年說道。他雖是滿面蠟黃,稍顯瘦弱,但眉目間卻有一股堅毅之色,十幾歲的年紀便隱隱散發出一絲大將風范。
“三郎此言差矣。今歲雒陽近邊數郡的收成卻是不錯,但除此之外,其余各州的收成皆是不好,除去賦稅,百姓怕是連勉強度日都是不易。”左首的少年眉間微蹙,略帶一絲憂色的接茬說道。三人容貌中數他最為俊美,若是乘車在雒陽走一遭,定會惹得滿城的婦人少女擲之瓜果,滿載而歸也不算難事。一路疾馳的他有些風塵仆仆之色,加上淡淡的愁容,卻更顯得成熟老練,生出另一番魅力來。
“沒成想今歲竟是如此境遇,公道見多識廣,佩服佩服。”右首的少年像往日一般上著絳衣,下穿皂F,打扮得像個尋常軍士。此刻半憂半喜的說道,明明有些沉重的國事,竟被他說出了些調侃意味。
“不止如此。”左首的少年全不理會那絳衣少年的調侃,接著說道:“據往來各地的商賈販夫所言,去歲的大疫雖是暫得控制,但時有男女患病,不能根治。長此以往,三年之內,怕是又會有一場席卷國朝數州的大疫肆虐。”
“公道此言當真?”中間的少年察覺出一絲危險,偏過頭正色問道。
“吾人幾時誆騙過三郎,這等要事更是絕無虛言,句句當真。”左首的俊美少年似乎有些不滿,但旋即便將這一絲慍色化解,一臉認真的回應青衣少年的目光。
“雒陽城中上至公卿,下至黎民,大半以當今為太平盛世,大加粉飾。不想國朝竟已淪落到如此境地,這又將如何是好?”望見左首的少年滿面肅穆,神情真摯,青衣少年方知此言非虛,心中不禁湧上一陣焦急。
“那太平妖道便是借此為禍,籠絡人心,甚是可惡。”右首的少年聽得此事嚴重,也不敢再開玩笑,恨恨的說道。
“噤聲!”中間的青衣少年低聲喝道,警惕的往四周看了看,見路旁勞作的農夫皆離自己甚遠,才放下心來。
“小弟魯莽了!”右首的少年一聽得警醒之語,登時了然,低聲告罪不已。
這三位少年自是從雒陽往北而去的劉瑁一行,中間劉瑁,右首吳班,祝龜換下淡青色儒衫,身穿一件墨綠色禪衣,行在左首。
自打出了雒陽城,三人便上馬絕塵而去,直奔雒陽東北的大河【黃河】南岸的孟津渡。這孟津之名由來已久,據《尚書・禹貢》注:“孟為地名,在孟置津,謂之孟津”。津本就有渡口之意,然坊間俗稱“孟津渡”,故眾人從之。孟津渡以周武王會八百諸侯於此而聞名天下,孟津觀兵之後,周武王姬發實際得到了天下大部分諸侯的支持,為剪滅殷商造足了勢,之後的進軍牧野,攻入朝歌不過是因勢導利罷了。
大河湍急,河床凶險,雒陽以北的孟津便成為了河北冀州、幽州、並州從東邊前往雒陽的最佳渡口。光武帝劉秀建都雒陽之後,孟津的地理位置變得更加重要。孟津離雒陽約三十余裡【漢代一裡三百步,約合415.8米。】,路程極近。故光武帝平定天下以來,歷朝君王都很重視孟津的驛置亭傳,在孟津設置了為數不少的舟船、車馬,驛舍私館也是一應俱全,以備河北與雒陽之間往來官吏商賈的不時之需。
漢代的臨時住處主要分為驛舍和私館。驛舍為官營,私館為私營;驛舍主要為官吏使者準備,私館主要為商賈販夫服務。這一制度最開始時尚能循規蹈矩的施行,可歷經數百年,有些規定的界限就不那麽明確了。民間營業的私館終究在各方面都比不得官營的驛舍,到了桓靈年間,但凡出得起錢財,便是布衣百姓也能在官營的驛舍中謀得一席休憩之地,驛舍的吏員也是樂於此道,從中收取不菲的費用。
劉瑁一行便是往孟津驛舍而去,民營的私館條件簡陋不說,安全也是個大問題,常有私館中被盜竊殺傷的案件發生。一路上,祝龜和吳班已將昨夜劉焉所吩咐諸事不分巨細的說與劉瑁知曉,直把劉瑁聽得一愣一愣的。此行他們身上不僅帶著太尉府法曹屬吏的印綬,還攜有楊賜親筆手寫並加蓋太尉官印的文書,以證明身份,並授權可便宜行事,必要時機甚至有權調動食秩千石的縣令協助。
除此之外,帝師三老和劉焉還為他們準備了三枚金餅和一千銅錢。這一千銅錢在布衣人家能抵兩三個月的花費,但在劉瑁等富貴人家看來就不算什麽了。但那三枚金餅卻不是尋常物件,一枚金餅便能值一萬五銖錢,三枚便是三萬錢,可供一般的農戶過上三五年的好日子了。三人自打學會花錢以來,也是沒曾見過如此多的錢財,出門在外終是小心為上,祝龜深知財不露白的道理,便將金錢一分為三,每人的包囊裡都裝著一枚金餅和三百銅錢。
蹄聲陣陣,塵土飛揚,三人從午間起便一直快馬加鞭,終於在日入時分趕到了大河南岸的千古渡口,伴著西斜的余暉到了孟津驛舍門口。
三人剛一下馬,便有兩名仆僮迎了上來,口中公子長,公子短,甚為恭敬。雖說身上佩著比二百石的印綬和加蓋太尉大印的親筆文書,但他們身兼重任,不便隨意泄露身份,免得走漏了風聲,便以遊學士子的身份使錢入住驛舍。問明來意後,一名仆僮便將三人的良駒牽往馬槽,承諾將盡心照料,另一名仆僮便佝僂著腰杆領著劉瑁三人往正廳而去。
祝龜見劉瑁、吳班都有些疑惑,便輕聲說道:“布衣白身出入驛舍終非律法所容,故一些驛置官吏便雇傭當地百姓代為管理,所獲錢財按比例分成,此仆僮即是當地百姓。”
劉瑁、吳班二人聞言恍然大悟,微微搖頭後也不多作議論,隻是跟著仆僮一路走著,四處打量著四周的環境。這驛舍佔地倒也不大,東廂是往來旅人的客房,西廂是馬槽柴房與雜物間,正廳是進食之處,後堂是庖廚之地,可謂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廳堂房間均是灑掃的一塵不染,甚為整潔,一眾仆僮奔走伺候,將這驛舍打理的井井有條,一絲不紊。
“這驛舍倒也乾淨,甚好。”吳班環視一周,脫口讚道。
“這位客人好眼力,一看便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大人物。”那仆僮見吳班開口稱讚,不住的送上恭維之詞,前頭帶路的他也不回頭,看不到吳班的尷尬和劉瑁的偷笑,隻是自顧自的說道:“如客人所見,這孟津渡便是全大漢最舒適的驛舍了,不似其他驛舍的髒亂不堪,往來的官長和客商都是讚不絕口呢。”
“如此說來,這孟津驛舍的生意應該不錯才是。”祝龜見這仆僮口舌利落,有些見識,甫一落座便在一旁開口問道。
“這您可說著了,這一年多來,因為多地遭了大疫,往來的客商還真是不少。那冀州的客商往南邊來上京,京師的客商又往冀州去做買賣,走的都是這孟津。”話音剛落,這仆僮卻行至祝龜身旁,一臉神秘的回頭向祝龜低聲道:“小的卻知那些人中有的不是客商,隻是扮作客商模樣。但小的偷聽他們交談,得知他們竟然皆是……”
見這仆僮住口不說,笑的甚為奸猾,手中不緊不慢的倒著茶水。久歷江湖的祝龜何等精明,登時一笑,從包囊中取出十枚銅錢,不動聲色的遞交到這仆僮手中。仆僮也不看,接過錢便往懷裡送,手上動作卻是不停, 先是將銅錢攏成一列,再由拇指輕快的逐一掃過,待到這仆僮再抬眼時,已是滿臉堆笑。這十枚銅錢已是抵得上全家一天的吃食了,他如何能不高興?當下四周看了看,湊過頭來,壓低聲音說道:“那些人雖是身著錦繡,但瞞不過小的這雙眼睛。他們全是大賢良師的座下弟子,有位經常往來的人身長八尺有余,同行眾人皆喚其為‘神上使’,卻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劉瑁聞言大驚,正欲一問究竟,卻感覺到祝龜暗中扯了下自己的袖子。偏頭一看,只見祝龜笑吟吟的說道:“吾道是何等秘辛,這般神秘。那大賢良師徒子徒孫遍布各州,往來走動又有何關系?無趣!無趣!倒是汝這豎子誑吾錢財,甚是可惡。”
那仆僮見祝龜隻是開著玩笑,未動真怒,便隻是一臉笑容的賠罪,小心翼翼地說道:“客人勿惱,大河南北的奇事小的也知道個八、九分,便說些旁的與客人解悶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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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諾,諾……”那仆僮先前聽得吳班稱讚,料他定是隨和的性子,怎想到轉瞬間竟這般駭人。顧不得再說些奇聞,隻得連連允諾,逃也似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