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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酋》第三章 使女秀娘
  翌日清晨,劉瑁像往常一般早早起床,來到小院中練習武藝。

  幼時的境遇讓他明白,夢魘所帶來的癲狂行為很難讓自己融入文士之列了,再如何的博古通今,都無法換來一個儒雅從容的形象。既然學文不成,那麽就隻能習武了,西羌為患多年,興許自己能有機會像班定遠一般博一個拜將封侯。

  打定主意之後,劉瑁便每日早晚習武,夜讀兵書,試圖通過努力將自己鍛煉成一名手能格虎,運籌帷幄的將才。白日在府外廝混時,也結識了一般好友,其中就有一人換做吳班的,他的父親乃是就任北軍中候【東漢置,掌監北軍五營,秩六百石。五營指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五校尉所統宿衛兵。】的吳匡。吳匡本人也正是父親劉焉好友,因著這兩層關系,劉瑁在此後就經常出入吳府,甚至有時進入北軍五校參看演習。得吳匡教習武藝兵法,入五營觀得行列戰陣。

  幾年時間下來,劉瑁的武藝大有長進,習得斬蛇劍法,在短兵器上的造詣已是小有成就,尋常軍吏在其手下皆鬥不過十合。加之兵法精熟,吳匡曾笑言劉瑁若是從戎,至少當得起屯長一職。【屯長秩比二百石,低於曲軍侯而高於隊率,百夫長。】劉瑁對此隻是笑笑,未置可否。須知,吳中候之子吳班與自己一般年紀,卻是被軍中將士公認精於騎射,已是有著秩比四百石的曲軍侯之才了。

  劉瑁的劍法雖是純熟,但終究隻是步戰之法,為將者的本事都是在馬上,吳班那樣精於騎射才是正經。自己的武技與之比較,不過能夠防身罷了,離建功立業還遠著呢。

  不知吳世叔為何不教自己馬上功夫,劉瑁這般想著。

  記得那是三年前,年僅十二歲的劉瑁與吳班第一次跟隨吳匡來到京師雒陽【東漢時以火德,稱雒陽,曹魏建立時改成洛陽,後世隨之。】守備軍北軍五營的校場,那時的吳班已是熟稔騎術了,隻是箭法不比現在精妙罷了。劉瑁在一旁看得心血上湧,忙央著吳匡教以騎射之法,不料吳匡拍拍自己的肩膀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汝乃方面之才,當論兵法戰陣,何須學此等末技。』

  直至今時,劉瑁仍無法理解這位吳世叔的意思,父母親族對自己的看法,明眼人都是能夠看得出來的啊。陳留吳氏與父祖通家之好,往來密切,作為吳氏家主的吳匡怎會連此事都看不穿呢?自己隻是父親眼中的癡傻狂兒,留在身邊也盡是憐憫之意,又如何能將一方重任交付自己?

  一陣劍舞下來,也算得上是行雲流水,攻守兼備。劍鋒劃破長空,帶動秋風烈烈,隱隱伴著聲聲龍吟。劉瑁隻覺得周身發熱,一掃夜間的陰霾,心裡說不出的暢快。收了劍,吐納數次調勻了呼吸,便回身準備進屋。

  剛轉過身,卻見秀娘捧著溫熱的手巾迎了上來。

  “秀娘,今日為何起得這般早?不是吩咐過你,晨練之時不必伺候麽?”劉瑁清楚秀娘每夜都牽掛著自己,不能安睡。心中疼惜,故而吩咐過她,自己晨練不用伺候,安心休息,就為了能讓她多休息一會。

  “多謝三公子關照。其實,三公子每日晨練之時,婢子都已醒來,隻是在房裡沒有出來。隻是……似乎今日三公子有些不同,不自覺就走出門了。”秀娘用手巾細細地擦著劉瑁額上的汗水,溫柔的說著。

  “喔?”劉瑁訝異的看著眼前的少女,沒有接話。難怪自己每次晨練回屋,秀娘都能很快捧著溫熱的手巾過來。這女子是為了彌補父母兄弟的冷漠,才被上蒼派來送給自己一份濃烈溫情的麽?

  秀娘見劉瑁傻傻的樣子,輕輕笑著,雙手顫巍巍的接過了少年手中的寶劍,微微垂下頭,側過身子說道:“有些涼,三公子先進屋吧。”

  “哦,好的。”劉瑁這才回過神來,掩飾的咳了一聲,向屋裡走去。

  秀娘也不多話,捧著劍跟著劉瑁進了屋子。

  “適才,你說我與往日有些不同?”走到席間坐定,劉瑁看著秀娘的背影問道。

  “是呢,三公子今晨的劍法舞得比往日……唔,更有氣勢。”秀娘艱難的將寶劍放回到蘭【漢代陳放兵器的木架。】上,認真的說著。

  “是麽?吾人倒是都沒感覺到啊。”劉瑁捏著下巴想了會,抬頭說道。

  “嗯!”秀娘回過頭,認真的點點頭,“婢子昨晚就感覺到了,是那種英武自信的感覺,那種大人物才有的氣度呢!”

  “大人物啊,以前都沒有想過呢。來,坐這裡。”劉瑁笑了笑,指著身邊的一個位置示意秀娘坐下。

  秀娘略作遲疑,還是順從的坐了過去。許是劉瑁方才舞劍的緣故,一股迷人的男子氣息迅速侵襲過來,仿佛籠罩住了自己,動彈不得。秀娘稍微有些扭捏,十五歲的少女已經到了及笄的年齡,男女之事些許知道了那麽一點,對方又是幾年來朝夕相處的主人,這樣的親密還真是有些難為情呢。

  劉瑁被“大人物”三字吸引住了,沒注意秀娘臉上的表情,問道:“那你說,我真的能成為一位大人物麽?”

  “啊!會,會的。”秀娘正在胡思亂想,無暇多想,倉促的回答著。

  劉瑁終於感到有些異樣,轉過頭看了看秀娘。卻見秀娘雙頰泛紅,小嘴微張,猶如一隻受驚了的小鹿,讓人心頭頓生愛憐之情。劉瑁不由加重了呼吸,一股幽蘭般的淡淡清香湧入鼻間,渾身上下由心肺為始,像是盛夏灌下一斛冰鎮梅汁般的暢快。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各自將目光避開。秀娘已跟著劉瑁數年之久,要說沒有感情是假,如今兩人也算是青梅竹馬,長到十四五歲的年紀,即便有了子嗣也不為怪。無奈劉瑁之前一直將自身看成是一介廢人,不敢表現心中感情,而昨夜的變故已悄悄改變了這個世人眼中的“狂公子”,這心中強壓著的愛戀也就流露出來了。

  劉瑁正要一訴衷腸,怎料得秀娘愁眉緊蹙,似是很為難。

  “怎麽?是誰欺負你了?我……先和我說說。”劉瑁頓了頓,關切地問道。

  秀娘的淚珠已在眼眶打轉,泫然欲泣。她有些猶豫的看了看劉瑁,悲聲開言道:“昨日夫人喚婢子過去,吩咐婢子下個月不用伺候公子了,專心在府內演練歌舞便是。”

  膛目結舌的看著秀娘,劉瑁心中翻江倒海,數年的情誼竟是抵不過一份好差事。是呵,跟著自己這個“狂公子”,又有什麽奔頭。不如習些歌舞,錦衣玉飾,還能在府內獻藝時借機結識些達官貴人,若能被人看上,做個妾侍,便一世榮華享之不盡了。

  “婢子已……”秀娘見劉瑁面色不善,立刻拜伏於地,急聲解釋道。

  “夠了!”劉瑁猛地站起身來,“無需多言,今日汝便離去罷!”說完便拂袖而去,只剩秀娘伏於地上,低聲抽泣。

  秋風蕭瑟,落木紛紛。劉瑁盛怒之下衝出了家門,走在京師雒陽的大街上。雖然心裡想著,成為舞姬或許是秀娘最好的歸宿了,總好過伺候自己。但是心中的不痛快卻越積越深,長達幾年超越主仆的感情,又如何能說斷就斷。

  劉瑁漫無目的的走著,一時竟失了方向,這是走到哪裡了?不管這許多了,先走著罷,算是排擠心中的怨氣。對啊,怨氣!怨自己是個無法言及未來的“狂公子”。

  胡亂的走了個把時辰,看看日頭,估摸著快到巳時了。昨晚至今水米未進,今晨又舞了一套劍法,再走了這麽許久,劉瑁早已饑腸轆轆。往日裡,即便出門也是秀娘揣著錢袋,付帳這等瑣事從不需自己費心,而如今……劉瑁苦惱的搖搖頭,一陣心痛。

  咦?這裡,似乎快到吳世叔府上了,去找吳班吧!劉瑁邁步往吳府走去。

  離著吳府尚有幾步遠,卻見一名七尺有余的少年大步走了出來,不是吳班又是哪個!只見他身著一襲絳色窄袖禪衣,下穿玄色大F,腿上綁著行纏【漢時的綁腿】,腳蹬一雙皮靴,腰帶上挎著一柄環首刀。因為還未行冠禮,吳班的頭髮隻是盤了個發髻,隨意的系著一條紅色抹額,顯得雄姿勃發,英氣逼人。

  見吳班往另一方向疾步而去,劉瑁忙趕上兩步, 口中喊著:“吳二郎,留步。”吳班在族裡排行第二,故同輩間稱呼一聲吳二便可,隻是這樣以來就有些失了禮數,一聲吳二郎正是恰如其分。

  吳班聞言停住腳步,回過身來,臉上泛出一陣驚喜,“狂三郎!哈哈,汝可是有陣子沒來尋吾了,今兒怎麽有空過來?”

  劉瑁哭笑不得的搖搖頭,吳班口中的“狂三郎”乃是一般同輩玩伴對自己的戲稱,換做是他人這麽稱呼自己,劉瑁好歹也會心裡忿忿,偏這吳班嘴中喊出,比起旁人少了一絲戲謔,多了一絲親昵。是故他也不好作色,隻得暗中苦笑。

  “看著天色不錯,便出來轉轉,正巧行至貴府左右。”多年的兄弟情分,劉瑁也未曾多想,老老實實的說著。

  “原來如此,小弟還以為三郎是來尋我的,倒是多想了。”吳班擠著眉揶揄道。

  劉瑁一愣,隨即笑笑,伸手一拳不輕不重的砸在吳班胸膛,“其實也不盡然,兄弟也算是有事尋汝幫忙呢。”

  “噢?說來聽聽。”吳班扳過劉瑁的臂膀,並肩前行,“邊走邊說。”

  “小弟出門未帶錢財,至今尚未進食,特來尋哥哥接濟一頓。”劉瑁忍著笑意說著。

  “哈?”吳班陡然停住,一臉驚愕的看著劉瑁,口張得老大,仿佛下巴都要掉落下來。

  “嗯!”劉瑁如願以償的看到吳班這副誇張表情,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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