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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酋》第三十七章 臘月初8
  世間的許多事情看著不出奇,還算平常,可深入了解後才能發現其中的奧妙所在,這尹氏大院的宅子便是如此。都知道這钜鹿尹氏富甲一方,光是祖屋的宅子就不小。可劉瑁一行進得門來,才發現哪是不小啊,根本就是大的離譜,不論是長廊還是房間,便是雒陽的高官豪宅也不過如此。這楊氏縣地處偏遠,天氣寒冷,比不得寸土寸金的雒陽城,一座宅邸遠不如雒陽的造價。更兼钜鹿尹氏世居高位,雖未出過萬石級別的三公,但也有些九卿級別的大官,要說二千石的郡守更是數不勝數,這處於楊氏縣城西街上的老宅卻也使得,不算僭越。

  劉瑁一行隨著帶路的仆僮走在後頭,這十來歲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紀,顯然有些驚訝如此偏僻的小城竟還有這般高大的府宅,雖然心裡默念著“目不斜視”的作客之道,仍舊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四處觀瞧,只是保持身影不斜罷了。一路走到客廳,經過的每一道門口都站著兩名護衛,身著絳衣未持兵刃,但手中的實木短棍漆得泛光,也有幾分份量。如今世家大族養些私兵護院也不足為奇,可這偏遠地方的楊氏縣竟也有這麽多護衛,算得上是一方土豪了。

  祝龜看了看同樣用余光四處查看的尹小姐,心中有些狐疑,待再看時,卻見她一臉恬靜的低頭行路,全無半分異樣,不禁感覺自己疑心太重,有些好笑。即便是沒有看錯,那尹小姐離家多年,這大宅一切都變了樣子,熟悉熟悉也是正常。

  好一陣的七拐八繞,劉瑁一行才到了客廳,只見廳中竟是圍滿了人。正中一位老者皓首白須卻精神矍鑠,倒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他在眾人的簇擁下端坐於上席,笑吟吟的望著劉瑁一行,眼珠子卻目不轉睛的盯著尹小姐,想來便是钜鹿尹氏此時的家主了。

  劉瑁幾個趕忙上前行禮,尹小姐身為女子,本不該進客廳,但她是代表父親一支前來賀壽,是故尹氏家主便破了例,托人傳話讓尹小姐進屋相見。雙方見禮畢了,身為小輩的劉瑁一行又說了些吉利話,將尹氏家主哄得笑呵呵的,分外開心。尹小姐這才上前,為其父因公務纏身不便出行告了個歉,又把路上的辛苦艱難誇大了說了一遭,講到幾次歷險的逢凶化吉時,更是將滿堂的漢子都嚇得冷汗直冒。尹小姐見此,更是舌綻蓮花,娓娓道來,添油加醋說的愈發歡了,提起那兩名婢女和四名護衛因保護自己而喪命時,不禁動了真情潸然淚下,引得在座的人都是眼圈泛紅,唏噓不已。劉瑁與祝龜二人雖說親歷了那幾番磨難,也與尹小姐朝夕相處了一月有余,卻不知這尹小姐口才好到了這個地步,想起之前那擔驚受怕的日子,也是心有余悸,二人對視一眼,不住的長籲短歎。

  上席的尹氏家主卻將這一幕看在了眼裡,以為二位少年未受禮遇,反而枯坐著聽他自家的瑣事,有些不耐。忙止住尹小姐滔滔不竭的話語,轉身吩咐仆僮領著劉瑁、祝龜二人去客房休息。劉瑁、祝龜這才發現失了禮數,可面對長輩的好意卻無從辯白,只能拱手告罪,尹小姐也是回過身來,向劉瑁二人盈盈下拜,連聲道謝。

  劉瑁二人口稱無妨,想著尹氏人丁濟濟一堂,必是有些不便外傳的話要說,便隨仆僮而去,入了兩間客房。自離開雒陽以來,一路上為了安全起見,劉瑁與祝龜二人都是擠在一間房裡,歇息時都在一張床榻上,一人睡一頭罷了。這忽然間有了個單人的客房,劉瑁還真有些不習慣。各處門口都站著不少護衛,想來安全也是沒有問題的,劉瑁安下心來,往床榻上一倒便舒坦的開始閉目休憩。

  可沒過多久,門外竟響起了一陣叩門聲。劉瑁心知定是祝龜,嘴上雖然嘟嘟喃喃的低聲抱怨著,但是卻也想到了此行的任務,絕非是護送尹小姐這麽簡單,切不可斷送在了這溫柔鄉裡,忙甩開困意,盡可能精神抖擻的去開門。

  房門剛開,一陣冰涼乾燥的寒風迎面而來,激得劉瑁倒吸一口涼氣,渾身來了個哆嗦,趕忙閃到了一邊。祝龜見劉瑁脫去了外罩的棉絮襖子,冷得直打顫,搖頭一笑後閃身進屋,順手關上了房門。

  “這天公還真是威猛異常,一陣寒風就能讓人冷得夠嗆!”劉瑁一面哈著氣搓手,一面坐到了剛才仆僮燒好的火盆邊上。

  “可不是,往常日子還算好些,今年怎就冷成了這樣呢?剛聽我屋的那名仆僮說,這冀州二十幾年來也未曾這麽凍過,豈不怪哉!”祝龜衣帽齊全,沒劉瑁那麽怕冷,卻也坐到了火盆邊上烤火。

  好不容易回過暖來,劉瑁才問道:“公道急忙過屋我所為何事?之前不是商量好在尹府盤旋幾日麽?”尹小姐感念劉瑁二人的恩德,一路上多次提到要他們在尹府小住一些時日,待尹氏家主壽辰過後再去遊玩也不遲。劉瑁與祝龜一合計,認為年關將近,怕是也探查不到什麽消息,路上辛苦萬分,不如安心在尹府歇上一陣再做打算。可這如今剛入客房祝龜便來找他說話,必是有大事相商。

  祝龜搓了搓手,看著銅盆中的炭火道:“本欲歇息一陣,再從長計議,可適才我一算日子,卻想到了一件要緊的事情,恐怕即刻就要啟程趕赴癭陶縣。”

  “癭陶縣?”劉瑁知道那是钜鹿郡的治所,離此地也不遠,往西南行個三十裡便到。今天早晨才從那出發來到這楊氏縣,怎麽突然間又要折回呢?

  “嗯!”祝龜頜首道:“正是,叔寶忘卻明日是什麽日子了?”

  劉瑁皺眉想了想,道:“明日臘月初八,怎麽?”

  祝龜笑道:“正是臘月初八!叔寶久在雒陽,難道不知白馬寺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舉行慶典,將此日喚作‘法寶日’麽?”

  思索片刻,劉瑁道:“公道這般說來,我倒是有些印象了,想那佛教傳入東土,宣稱其佛祖釋氏乃是臘月初八離世,便將臘月初八作為佛成道之日,又名‘法寶日’,每年此時都在白馬寺齋戒傳道,舉行慶典。可那白馬寺與癭陶縣有何關聯?”

  祝龜仍是笑容不減,湊過身子低聲道:“白馬寺是佛,癭陶縣卻是道。久聞那張角仇視佛教,專愛與外來的佛家子弟為難,既然佛家定了臘月初八為慶典的日子,他必定也會湊個熱鬧。而張角深入簡出,親自傳道不過钜鹿一郡而已,今年冀州寒冷,像這楊氏縣城都少有行人,除開癭陶縣,整個钜鹿郡都找不出更好的地點了。”

  劉瑁眉間時而緊蹙,時而舒散,臉上也是喜憂變幻,道:“公道此言皆是猜測,有幾成把握?”

  祝龜聞言,輕咳一聲道:“不到一成。”見劉瑁滿面的失望和狐疑,又道:“既然是猜測,即便有九成九的把握也是有可能失誤的,說幾成把握不過是給自己鼓勁罷了。一路上都未曾有過張角的消息,實在出乎尋常,想來張角必定是在謀劃大的動作。”

  劉瑁聽得祝龜說起張角正在謀劃大事,不禁有些驚色。不說別的,光是這冀州太平道的勢力,都能把江山社稷攪得個天翻地覆。忙問道:“公道有何思慮,不妨一並說出。”

  “既如此,我便說上幾句,以供叔寶參詳。”祝龜略作沉吟,說道:“叔寶定然記得太平道教徒口中所喊的口號——‘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太平’。半個月來,我一直在琢磨這番話的意思,如今已是猜出了個大概,所謂‘歲在甲子’,應該就是要在甲子年起事,而過了冬季的光和七年,恰恰就是甲子年!”

  “歲在甲子……”劉瑁默默的念叨了幾次,驚道:“是了,明年正是甲子年,世人以六十年為一甲子,每過一甲子便是周而複始的新開始,莫非真就應了明年?”

  祝龜道:“十之八、九就是這樣了,難道那張角真能捱到下一個甲子年去?”

  劉瑁點點頭,道:“若真是明年起事,那張角此時要辦一個慶典,籠絡教徒信眾就合情合理了。”

  “正是如此,”祝龜抬眼緊緊盯著劉瑁,神色認真道:“近日吾等見沒有絲毫張角的消息,只顧趕路,卻忘了在還算熱鬧的癭陶縣打探一番。依我看來,這钜鹿郡似乎是有些縱容太平道了,便是有些縣城中,也有頭戴黃巾作道人打扮的太平教徒行走,而官吏視若罔聞。太平道能在十數年之間於冀州弄出這麽大的動靜,與當地吏治絕對脫不開關系,世人皆知張角久在钜鹿郡,而郡中官吏卻無法提供其具體行蹤,其中必有蹊蹺。”

  劉瑁有些疑惑的看著祝龜道:“公道是說,當地官吏與張角……有勾結?”

  祝龜雖說心中不願承認,但仍舊點了點頭,道:“若未猜錯,那張角明日舉辦慶典的地方應該就是癭陶縣的市集中。”

  劉瑁看著銅盆之中星星點點的火苗,沉思良久方才抬起頭來,道:“吾等即刻啟程,趕赴癭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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