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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酋》第五十二章 何去何從
  劉瑁與何曼就這般對視著,直至月兒低垂,天色漸灰。殷離是受了委派來輔助劉瑁的,是故只會提出一些建議,在大的方向上決不會幫他拿主意,而吳班此時也是很糾結,不知該不該相信何曼。因此,在何曼的去留的問題上,劉瑁才是唯一可以做決斷的人。

  眼見天色已不似之前那般黑暗陰沉,眾人也得到了稍微的休整,再不做決斷早些上路就晚了,難保不會碰上緊追不舍的黃巾力士們。劉瑁在微微的光亮中重重的點了點頭,拿定了主意,開口問道:“六郎,吾等相識多年,彼此交情甚篤自不用說。昔日裡‘截天夜叉’也是響當當的名號,說一不二,口中絕無虛言。此時此刻,吾也不再多想,只要六郎一句真話,或結伴同行,或分道揚鑣,皆在這一問,如何?”

  何曼深知身在太平道勢力范圍內,若真是形單影隻恐怕就沒生路了,見劉瑁在思慮許久,仍給了自己一個機會,不禁大喜道:“三郎請問,曼必如實作答。”

  “善!”劉瑁緊盯著何曼那雙眼睛,看這對眸子在夜裡會有何異動,口中也不緊不慢的發問道:“六郎今夜前來,是否存了異心,要謀害往日兄弟?”

  話音剛落,不止何曼,連同一旁保持沉默的殷離、吳班二人都是一怔,這算得上什麽問題,若何曼有心隱瞞,答個“否”字就夠了。而劉瑁卻不這麽想,若說何曼誆騙自己,想要混入此行的隊伍中,那這番詭計的謀劃者就太可怕了。“他”不僅算到了自己一行會如何脫困,還把之後的一系列變數也計算在內,心機之深令人恐懼。其次,己方才寥寥數人,即便真被太平道知道了行蹤,又能如何,河北教徒數十萬的太平道還會怕區區三人不成?倒不如起先就將客房包圍,把一行三人通通捕獲,嚴刑拷打逼出口供,又何必如此麻煩?

  世人總有些“疑人偷斧”的毛病,一旦起疑就會將這份疑心不斷放大,最後蒙蔽雙眼,以至於根本看不清事實的真相。劉瑁只是稍稍定神,轉變了一下思維的角度,竟然就鬼使神差的推出了與之前想法截然不同的推斷,先前的那個疑點以此看來還真就是一連串的誤會了。既然心結大開,再為難昔日玩伴也沒什麽意思,大不了同行時多長個心眼便是。劉瑁這般思慮已定,便隨意的問了一句,待何曼答個“否”字便立刻啟程。

  坐在此處已有了一些時間,何曼逐漸適應了夜間的光線,望著身影慢慢變得清晰的劉瑁,竟然有些感動,強忍住熱淚答道:“小六辦事不力,被太平道賊子跟蹤發現仍不自知,致使三郎一行狼狽不堪,實在罪責不輕。但何曼願向神明起誓,此番決非勾結賊黨,裡應外合來謀害三郎等人。”

  “既然如此,吾等自然是信得過小六的,這便一同啟程吧!”劉瑁聽何曼言語間盡是悲涼之情,不願他太過自責內疚,便站起身來招呼道。

  “正是!小六快起身,趁天色未明,再走個幾裡地,莫被黃巾力士追上了。”吳班見劉瑁已做了決斷,便順著話說了下去。盡管此時真假莫辨,敵我難分,但真要他舍棄何曼亡命,將何曼一人獨自留在雪地中,自詡俠肝義膽的吳班怕也是做不出來的。

  見劉瑁、吳班已不計前嫌,何曼連忙將略微的一絲委屈壓了下去,朗聲笑道:“正是,再奮起走個幾裡地,那幫賊子便追趕不及了。”

  殷離眼見四人的氣氛已不似之前的緊張,心想這劉瑁處變沉著,思慮果斷,度量豁達,若有機遇必成大器,之前還真是小看他了。也站起身來拍拍積雪,開著玩笑道:“多趕幾裡地也是使得,但劉郎、吳郎可別掉隊啊。”將這次率先提出休息的劉瑁、吳班說了個羞靦難當,引得殷離、何曼開懷大笑。

  今晨離開的癭陶城有四座城門,主街貫穿全城,連通東西城門,而北門偏西,南門偏東,俱是由主街上的一條分支引申而來。劉瑁等人即出了北門,就時常向後觀望,借著北門洞子裡的火光,似乎瞧見那些黃巾力士被衛兵所阻,最終退了回去。據此分析,北門不通,劉辟等人想要追擊必定會走最近的西門,而何曼還說這幫黃巾教徒還攜帶了三五馬匹,也是放在了西門附近的臨時住處。因此,劉瑁等人通過商議,皆以為直接往北到楊氏縣容易被追上,一致決定先向東邊,行至癭陶縣與楊氏縣交界處的薄落亭再做打算。

  說起這薄落亭,名字似乎並不大好,有些日薄西山、落陽余暉的意思,但它卻大有來頭,本是上古方國薄姑氏滅國後的徙遷之地,趙武靈王北滅中山國後,“還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也是在這薄落亭。此亭不單是歷史悠久,而且地理位置也是極佳,它與癭陶城、楊氏城都相隔三十裡,三地距離正好等長,如有變故則可首尾照應,相互援救,行成一道固若金湯的防線。先漢時,薄落亭的歸屬一直未定,在癭陶縣和楊氏縣之間變動,而到了後漢,癭陶被確定為钜鹿郡治所,有時還被改為侯國屬地,地位遠非楊氏縣可比,此後薄落亭便一直在癭陶縣的治理之下了。

  待勞苦不堪的劉瑁一行抵達薄落亭時,已是辰時初刻,到早食的當口了。他們不敢行大路,便專挑一些小路走,野外的溫度比城中低了何止一點,積雪更是沒過了膝蓋,四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有些凍住了的雪地裡,還要時刻注意隱匿痕跡,短短的三十裡路竟是走了整整兩個時辰!

  薄落亭不似劉瑁一行先前所見的尋常驛亭,隻用來傳遞文書安頓車馬,它的作用更多的是充當癭陶縣的東大門,嚴查從東邊進入钜鹿郡的賊人亂黨。可如今天下最大的賊首張角,前日卻安安穩穩的在癭陶縣傳道,也算得上是莫大的諷刺了。

  亭舍門前的積雪已被徹底清掃乾淨,能在清早注意到這些,可見亭中人手還是夠的。劉瑁一行對此也是格外開心,走了兩個時辰的雪地,終於可以腳踏實地了,這也算得上是一種幸福了。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偌大的薄落亭中,竟沒有一名亭卒,更不用說亭長了,隻余七、八名仆僮灑掃庭院,供給飯食。待坐下要酒菜的時候,殷離、何曼兩人才神色尷尬的說身上並無錢幣,使得劉瑁不禁感到一絲慶幸,好在包囊都系於身上,不然指望他們怕是連早飯都吃不上了。

  吩咐仆僮上了整整一桌的吃食,除去蒸餅、湯餅、肉羹、魚膾這些尋常飯菜,還有京都很受追捧的胡飯,看來陛下好胡風這回事流傳甚廣啊。劉瑁四人一夜未眠,又趕了兩個時辰的路程,已是饑腸轆轆,也不客氣,就直接開吃,填飽了肚子才開始說話。

  沒想到這樣的偏遠地界,竟能吃到如此美味的早食,劉瑁滿意的飲了一口茶湯,將嘴裡的油膩衝淡,輕聲道:“早食已畢,吾等將往何處去?”

  吳班本非擅於出謀劃策之人,這回到冀州以來,見識到了劉瑁的變化,又敬他為主公,早已養成唯其馬首是瞻的習慣,答了一句:“叔寶怎麽看?”

  往常的這個時候,都有祝龜想出這樣那樣的點子,而如今只能靠他自己了。劉瑁看著吳班一臉令出必行的表情,有些欣慰道:“往北!”

  殷離環視一周,確定什麽仆僮在近旁,才疑慮道:“那些黃巾力士若要追趕吾等,方向便是往北,此乃羊入虎口之舉,似乎有些不妥當吧!”

  沒等劉瑁說話,何曼便皺了皺眉道:“三郎所說其實在理,此地除卻北邊的中山郡,西、南、東三個方向都是劉辟等人常走動的地方,更加危險。”

  劉瑁看著何曼點點頭,道:“正是如此,雖說那些黃巾力士仍在追趕,但他們畢竟只有一路人馬,小心一些便可避免相遇。而若不往北行進,則處在太平道絕對控制的勢力范圍之內,後果不堪設想。諸君今晨也是親眼所見了的,那些守城的官兵都不一定可靠,一旦被劉辟等人發現就是死路一條了。”

  殷離想了想,也覺得是這個理,遂頜首道:“我道劉郎思慮不周,卻不知是自己太過膚淺,離受教了。便依劉郎所言,向北去中山郡吧!”

  “殷兄客氣了,”劉瑁謙讓了一句,道:“那便先前往中山郡避難,待躲過這陣風頭再做打算。衝突了癭陶城的衛兵,也不知會不會惹出亂子。”

  吳班不屑道:“那幫慫貨何足道哉,莫非還要畫出圖像抓捕吾等不成?”

  劉瑁道:“二郎莫要掉以輕心,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此言一出,竟將何曼驚出了一聲冷汗,在城門時光線忽明忽暗,那幫兵士估計沒能看清劉瑁等人的面貌,可自己大大方方的出現在了十余名兵士眼前,將他們駭得手腳發顫,怕是想忘了都難。心有此念,何曼心上不禁泛起一絲憂色,卻仍然勉強克制,盡量不在臉上有所表現。

  殷離道:“吾等都留個心眼便是,那幫衛兵為幫太平道吃了個暗虧,之後似乎又與追來的劉辟等人起了爭執,依我看來他們也是不便公開此事才對。”

  劉瑁微微頜首,環視眾人一眼道:“克仁兄此言在理,不必過度驚慌。吾料想那劉辟等人即便要追,也是往楊氏縣方向去了,一時半會到不了這裡。吾等徹夜未眠,體力受損,即刻上路也是無益,不若在此歇息片刻後再啟程,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也知此時勉強確實有害無益,萬一碰上劉辟等人,怕是連自保的力氣都沒了,不禁都是點頭稱是,在亭舍要了幾間客房安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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