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非易得?劉瑁等人一聽錦衣青年這麽自報家門,皆是膛目結舌。此人雖說身長八尺,比常人稍微高大一些,但容貌俊美,舉止有禮,明顯就是中原人士無疑,怎會有四個字的姓名呢?自稱的話通常不將姓與表字相連,莫非此人複姓“絕非”,名“易得”?太過怪異了!這廂裡四人驚異莫名,面面相覷,那廂裡錦衣青年隨行的長、少二人卻均是搖頭淺笑,看樣子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情況了。
正當劉瑁準備拱手問明時,那年紀少些披著狐裘的女公子三兩步蹦到錦衣青年身旁,也裝模作樣的拱手施禮道:“諸位不必聽我這兄長胡謅,他專愛用這古怪姓名行事,誆騙人家的驚訝表情以自娛,嘻嘻!”錦衣青年見身旁的女公子說破緣由,卻不生氣,只是寵溺的看了她一眼。
一聽說這錦衣青年有這番惡趣味,劉瑁等人皆是啞然失笑,吳班更是開懷,捏著竹箸輕敲碗沿,連稱“有趣”!也許是覺得這錦衣青年很對胃口,吳班也站了起來,拱手向面前的三人行了一禮,道:“在下吳班,年少無字。聽足下如此說來,應該不是複姓‘絕非’才是,難不成足下是姓覺,名非,字易得?”
錦衣青年驚奇的看了吳班一眼,哈哈大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某雖是戲言,但也隻改姓氏罷了,名字卻是未變。”
劉瑁與吳班對視一眼,搖頭苦笑不已。這錦衣青年明顯不是有意隱瞞,但以此為樂,也有一番童心未泯的意思,但這樣的身長就有些不適宜了……
與錦衣青年同席的年長者堆起一臉富貴笑容,溫言道:“見過幾位少俠,老朽姓張,名和,字世平,中山人士。這兩位都是老朽小友,平日素喜玩笑鬧事,還望諸位勿怪!”言畢,拱手作揖深鞠一躬,引得劉瑁一行連忙起身還禮。
張和笑口一開,指著錦衣青年和介紹道:“這位乃是涿郡有名的豪傑,年方弱冠,並非姓‘覺’,卻是與吾同姓,八百年前還是一家的親戚呢。哈哈!”
錦衣青年對這張和有著尊敬之情,卻並不像對披著狐裘的女子那般回護,聞言微微撇嘴道:“世平倒是喜歡倚老賣老,將某與雙兒當孩童看。”
張和笑道:“在老朽眼中,汝與雙兒不是孩童又是甚麽?”
錦衣青年聞言,古怪的皺了皺眉,欲言又止,索性不管張和,對著劉瑁一行道:“適才乃某戲言,還望諸位勿惱。某實姓張,名飛,字益德,涿郡人士。這位公子,呃……估計諸位也看出來了,她乃是女兒身所扮,並非男子。”
那身披狐裘的女公子頓時不依了,嘟嘴嗔道:“嘁!益德哥哥好生無趣,不是答應了小妹不透露此事麽?”
張飛嘿然一笑,尷尬地撓撓頭,賠笑道:“這個,這位劉郎一行均是明眼人,早已看穿了的,只是為兄替他們點破罷了。”
女公子仍是一臉憤憤不平,撇過臉去不理張飛,卻是轉過面來,一臉羞喜的對著劉瑁四人道:“小女子姓蘇,名雙,未笄無字。”
張飛一聽,急道:“雙兒妹妹如此就將閨名說出口了,這可是失禮啊!再說,哪有滿大街的告訴旁人,自己待字閨中的啊。”
蘇雙本是滿面笑靨,登時又寒了臉,回首嬌嗔道:“隻許張世叔與益德哥哥滿口喚小女子‘雙兒’,就不許雙兒自己說麽?”
“呃……”張飛似乎有些怵了這個古靈精怪的蘇雙,嚅嚅低語道:“終究是不合禮法的。”
眼見蘇雙又要作色與張飛嗆聲,而一旁的張和也樂得看這出好戲。苦笑良久的劉瑁看出來這張飛與蘇雙乃是歡喜冤家,不忍張飛被欺負得太慘,終於忍不住開口調解道:“蘇小姐率真可愛,乃是天性使然,正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翼德兄又何必拘泥於禮法,壓製了蘇小姐的美麗一面?”
“就是就是,還是劉郎知書達理!”蘇雙見劉瑁為她幫腔,忙對著張飛拍手稱讚,一臉得意神色。
張飛有些奇怪的看了劉瑁一眼,又看看面如春花燦爛的蘇雙,無奈的笑道:“叔寶所言有理,不過禮法……也罷,雙兒開心便好!”
蘇雙一直注視著張飛,看他要說出什麽話來。此言一出,落到蘇雙耳畔,隨即就將她的臉頰染上了兩片緋紅,微一頓足,扭過身去,將螓首埋在胸前再不敢抬起頭來,引得張飛一個勁“嘿嘿”地笑。蘇雙本是半羞半喜,轉過身子要掩飾自己的失態,可她終究是孩童心性,這一聽見笑聲卻是不肯服輸,翹著粉紅的唇瓣回過頭來就瞪了張飛一眼。正傻笑著的張飛一看蘇雙瞪眼,駭得趕忙止住了笑,渾不在意似的把眼光瞟向他處,這番做作盡收蘇雙眼底,又將她給逗得樂不可支,掩著小嘴“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劉瑁見這兩人鬧得歡,嘴角微微發笑,卻不禁想到了遠在京都的秀娘,心尖驟然一疼,強撐著沒有表露出來。馬上,劉瑁便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這張飛身上,張和既然稱他為“豪傑”,那他必然是有些本事才對。一番觀察得知,這張飛竟然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聲調,扯著嗓子大聲叫喚時聲動八方,而與蘇雙說話時聲音卻異常溫柔清雅,直叫人歎為觀止。劉瑁看了看兩眼吃癟的張飛,又是一樂,笑著問道:“張兄表字翼德,可是與‘飛’同義,乃羽翼之‘翼’?”
張飛被蘇雙攪得尷尬不已,見有人解圍,忙朝劉瑁感激一笑,解釋道:“不然!某之益德,乃是‘曾益其所不能’之‘益’!”
“唔,”劉瑁喃喃念著,道:“好字!增益仁德,飛必衝天。”
張飛與蘇雙聞言皆是一喜,張飛連忙謙遜一番,正值仆僮將酒食盡皆搬來臨案,劉瑁一行的殷離、何曼與張飛等人互通了姓名表字,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酒酣耳熱之際,張飛手握一樽透亮的汾酒問吳班道:“吳郎稱此汾酒尚非極品,不知所謂瓊漿玉露是何方佳釀?”
吳班端起酒碗與張飛碰了下,一飲而盡,道:“此酒清香撲鼻,經久不散,飲之溫潤香甜,卻不及上林釀之滿口余香,綿長悠遠。”
“上林釀?”張飛一聽此酒評價甚高,兩眼放光道:“果真有如此好酒,不知何處能沽?莫不是出自京都上林苑?”
“然也!”吳班提到故居美酒,自豪道:“正是出自上林苑的山泉所釀,清甜無匹。”
張飛聞言,臉上表情數變,時而驚歎,時而惋惜,終於匯成了滿面的向往,道:“不知何時能有幸得償所願,便是醉臥當場也是好的。”
蘇雙一聽這話,撇嘴道:“益德哥哥就這般出息麽?”
張飛像是被扔到了冰窟裡,興致全無,苦臉道:“說說而已,雙兒不可當真。”
蘇雙見張飛對她言聽計從,心中像吃了蜜糖一般,本來要再嬌嗔幾句,卻是說不出口,忙掩住櫻桃小嘴轉過頭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竊喜的模樣。
而這一幕卻被張飛盡收眼底,只見他膛目結舌,一臉讚賞驚歎之情,大喝一聲道:“筆來!”
劉瑁等人聞言皆是一愣,這酒喝得好好的,取筆何用?可這張飛卻是這驛舍中的常客,跑堂打雜的仆僮與他甚是熟絡,聽他這麽一叫喚忙去後院,取來筆墨白絹,在旁邊一張矮幾上鋪開,擺放停當。張飛似是著了魔怔,一動不動的盯著蘇雙看,任劉瑁三番五次低聲提醒都渾然未覺。良久之後,才大跨步走到放有筆墨白絹的矮幾前, 再不看任何人,提起筆來蘸了些墨就專心致志的在白絹上塗抹了起來。這食廳中的其他食客似乎也知道這張飛,見他揮筆作畫,皆是喝了聲“彩”,滿臉期待。
蘇雙早已羞得滿面酡紅,如酒醉一般,忙用一雙柔荑掩住雙頰,低首嗔道:“益德哥哥又發癲了。”旁邊的張和卻一直樂呵呵的笑著,讓人摸不清頭腦。臨案的四人互相對視一眼,皆是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劉瑁看看不停揮筆、目無旁人的張飛,終於忍不住滿腦子疑惑的問張和道:“益德兄這是在作畫?”
張和“呵呵”一笑,輕聲道:“噤聲!益德片刻就好,叔寶稍候便知。”
劉瑁覺得未獲允許,貿然起身觀瞧有些失禮,才選擇向張和詢問,不想卻得了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不禁有些無語。
不過張和卻沒騙他,張飛提著狼毫忽快忽慢,或粗或細,隻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將毛筆一擲,長長的籲了一口氣,看著眼前已著墨不少的白絹滿意一笑。張和笑著遞給劉瑁一個顏色,示意可以起身去看看了,劉瑁得了暗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見張飛大筆一扔,便起身趕上前去觀瞧。
“嘶……”待劉瑁一看那墨汁淋漓的白絹,便再也無法將視線移開了。畫中一名少女,肩披狐裘,內襯錦衣,腳踏皮靴。只見這少女手攀桃枝,單足翹起,回首一笑,星眸半眨。這般俏皮靈動,溫柔羞靦,不是蘇雙又是何人?端的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