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明困倦的起身,她的身體一直不好,那都是幼年時留下的舊疾了,平日向來比別人要多睡些時候,偶爾也會咯些血什麽的。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也已經有些習慣了。
今日好像比昨日要更冷了些呢。她困惑的推開窗子,癡癡地望著滿世界的銀白。“下雪了啊。”她輕聲呢喃,好像想起了什麽。刺骨的寒風漸漸地吹入她的喉管,令她難以抑製的咳嗽了起來,她也終於漸漸醒轉過來,回過神來準備去把窗子關上,卻在窗下發現了一張不知何時被置於她窗簷外的帖子,風雪層層的堆壓在上方,只露出了嶄白的一角,似與雪同。
宵明從風雪的積壓下將它抽出,緩緩抹去了上面的濕漬。純白的信封上,有人以清秀漂亮的正楷在信封的中央寫下了“前塵舊怨”四個大字。這麽多年以來,她因為父親身份的特異從未少受到過牽連。一旦收到帖子,大多都是些約戰報仇的帖子。多虧有薛白雪的護佑才得以保全。她們自小便相依為命,感情深厚。隨著“寒衣劍候”的名號日盛,已經有多時沒有再收到過這種帖子了。當有一段日子再也沒有收到約戰書時,她著實松了一口氣,倒也不是因為自己,隻是她再也不想看到她心愛的人因為她而受傷了。所以這次無論如何,她都決定自己去面對。她隻是希望對手不要太強,這樣她就可以多與他一起生活一段時日。
她默默地撕開信封,抽出了金色的紙頁。精美的書信上,清秀而不失凌厲的楷書如劍般一寸一寸刺入了她的胸膛,將她的心一點點撕裂吞噬。
‘陌雲’,她聽說過這個名字,他是近年江湖上名頭極盛的後起之秀,劍眉星目,風采翩翩,一琴一劍,隻怕不在薛白雪之下。更是出身世家,贏得了無數懷春少女的心。但他本人卻毫不所動,似是已有意中歸屬。在他成名之前,除了樣貌之外,其余的一切皆是未曾顯露,知道他出戰的那一夜。演義詩人有言“夕日長亭送晚,劍嘯西湖血染。清霜冷月間,七步神魂裂。”講他那成名一戰,佳人相送、千裡泛舟、琴劍雙絕、七步魂斷,讚他劍意無雙,豐神如玉。依他如今形容,隻怕早已立身於一流高手之列,若是她身體無恙時倒也罷了。但以她今日的狀況,唯有葬生一途而已。即使薛白雪親去,勝負也不過五五之數。思慮至此,她掃視了一眼約戰日期――一月十四日。還有兩天啊!她不禁有些哀婉,雖然早就知道可能會有這麽一天,平安日子總是過一天少一天,心裡告訴著自己要堅強,但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還是那麽傷感,還是有那麽多的放不下、不甘心。還有那麽多的話來不及說,還有那麽多的事來不及做。兩行清淚無聲的滑下,那麽慢,又那麽沉重,仿佛滑下的不是淚珠,而是生死陰陽,紅塵百丈。
“無論如何,就讓一切終結在我這裡吧。”她拭乾眼淚幽幽的歎了一聲。
薛白雪靜坐在窗前,默默地凝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這是一個清秀的少年,純淨的好似一塵不染,玄色的長發披肩而下,臉廓的線條分外的柔和,隻是眼神裡隱隱有些憂傷的氣息。每次凝望著窗外的雪花,他都會沒有由來的感到有些傷感,他不知道父母為何給他起名叫“白雪”,但他明白,每一片的雪花,無論誕生之時是多麽美好姿態有多麽的高,也終究會落在地上,被汙濁著,最後在肮髒中消融。就如同我們再也找不回孩提之時那純淨空靈的心境。曾經有如神仙般飄逸的雪花,也終究逃不過這樣的結局,可是,身處紅塵,又怎能不被汙濁呢?沒有什麽所謂永遠,一切美好終將消散。這世界往往就是這麽令人絕望和無奈。
“白雪。”清脆悅耳的呼喚將他憂傷的心緒慢慢驅散,他從傷春悲秋中漸漸醒轉。他驚異的轉頭看去,青色的裙擺首先映入眼簾,正式宵明平日最常做的打扮。一寸寸往上,女子絕美的臉龐終於出現在他的視線當中,黑色的秀發中夾雜著幾縷如冰似雪的霜發,卻一點也不顯妖異,隻是時仍感到驚心動魄的美。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晶瑩如玉,在略顯昏暗的屋子裡散發出淡淡的光芒。絕美的容顏因著常年的傷病顯得略有些清簡,但她的雙眼卻仍是清亮如雪。顯示出其主人內心的清明澄澈。
“別再去想那些了,這世界也是很美好的,生活中處處都充滿了樂趣,每天早上起來,能安安靜靜的感受著清晨的清涼靜謐,看著窗外溫暖的陽光不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嗎?要知道,”女子清冷的聲調幽幽傳來,仿佛一眼就看破了薛白雪的思慮。“這世界上還有那麽多的人根本就沒有傷春悲秋的余裕。”語聲未變,卻隱隱多了幾分無奈與歎息,又蘊含著那麽多濃的化不開的哀愁。
“是啊。”他悠然歎息著,淡笑著飲下一杯不知何時已置放於旁邊桌案上的溫酒。“每天都能喝到這麽一杯這樣的溫酒,不也是一種幸福嗎?”
她聞言愣了一下,準備了多時的冷漠與鎮定全然從她的臉上散去,隻余下一張驚異下猶帶著幾分喜悅的臉,不知為何,她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她還想跟他來一個擁抱,跟他說說很多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的話,可惜她不能,她要從此將他出脫出關於她的仇怨紛爭中。她本來覺得最好的結局莫過於他不愛她,沒有眷戀沒有憐愛也沒有不舍,那樣的話就算沒有了她,他也會生活的很好,如果那樣,她就會很放心很放心,再也沒有任何牽掛。可是當聽到他那麽說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發愣,克制不住的想哭。“我大概是一個很自私的女人吧?”她想。
薛白雪靜靜的看著她,淡淡的將她臉上一切的變化收入眼底。他一開始就把握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隱隱帶著些暗流洶湧的味道。他不想去管什麽陰謀詭計,血腥權謀。他一向是一個即使百萬雄兵臨於陣前依然可以談笑自若,靜中破敵的男人。也許平時有時還會傷春悲秋,還略微有些不著邊幅,但每到關鍵之時,這柄名揚江湖的名劍就會煥發出神鬼莫測的鋒芒。你可以對他用計,甚至羞辱他,鄙夷他。但他絕對不允許你牽扯到他所愛的人,一點也不行。
他不動神色的收斂好眼中的一縷怒意和殺機,眼前的信息還不足夠,他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
宵明回過神來,眼中的視線再一次聚焦在青年身上,“在想什麽?”薛白雪淡淡的笑了笑,用以掩飾心中的不安。“沒什麽,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宵明低下頭伸手將幾縷頭髮撩到耳後。“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嗎?”語聲有些沙啞,還帶著一些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話懇求。
薛白雪強自克制住想要皺眉的念頭,笑著點了點頭。“好啊,我剛才還有些擔心,原來是因為這樣啊。還說我呢,自已不也開始傷春悲秋了嗎?”
兩人披上外衣,先後向屋外走去。薛白雪走在她的後面,亦步亦趨,臉上還維持著剛才的笑容。路過門口時,他頓了一下,側頭在旁邊的銅鏡中看到了一張笑的很醜的臉,滿滿都是漫不經心的味道。“我們有了一場很拙劣的表演啊!”他想著,也慶幸著宵明沒有發現。
屋外寒風凜冽,雪花飄蕩在空中,隻能隨著風兒,蕩來蕩去。從天到地,一片的銀白。白的令人有些心寒。
兩個人並肩在山頭佇立著,遙望著天的盡頭,誰也不說話。就隻是那麽站著,迎著寒風如刀,漫天風雪,仿佛還有滿世界的孤獨。
“九年之前,我們也是在漫天的風雪中相遇的吧!”她幽幽開口,她其實並不想說這句,她隻是突然覺得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隻是想聽他說上幾句話,表示他就在那裡。
“是啊,那時武林四大世家中碩果僅存的最後兩家也終於沒落了,百丈危樓,一夕崩塌。就連我這個所謂的少主也流落到了街頭,為了行人施舍的一點微薄的食物與人廝打。呵呵,”像是又回到了當年的時節,他輕輕地笑著,笑容純淨而明媚,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隻是笑容裡還含著幾分瑟意。“那時人多飯少,為了生存下去,別人都抱成了團,同進共退。隻有我一個孤零零的蹲在牆角。路人見我是個孩子,又長的略有幾分姿容,每每施舍之時便給的比別人多些,偶爾還會添些肉。他們總是嫉妒我,沒有吃的的時候就來搶別人送給我的。不給就棒打腳踢的,有一個乞丐爺爺出來阻攔,竟然被他們活活打死在了街上,行人見他們凶狠,也不敢多說。隻是下回再給時就會比上次少些,直到後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米團子。他們搶不到什麽,就把挨餓受凍怨氣全撒在了我的頭上。其實他們隻是需要一個撒氣的對象而已,又恰好有我式弱好氣而已,就算沒有我,他們遲早也會自已打起來。在他們眼裡,我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所以那一次打的格外的狠。一點都沒有留手。要是沒有遇到你,大概會被他們打死在街上吧!”
“那時我剛拿了劍從家裡逃出,走到街上恰好就看到了你被人毆打,那時我還不認識你,隻是四家會武的時候遙遙的對視過一眼。 我始終都記得你那時的眼神,一絲波動都沒有,還是那麽純淨,安寧。你在地下看著我,忽然就笑了,就是那個笑打動了我,我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對著那群人拔出了劍。”宵明似乎也被他感染,幽幽的陷入了回憶。“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你當時到底為什麽笑?”
“是嗎?原來救了我的不是持劍的美人,而是我的一笑嗎?呵呵,”他微微仰頭,輕佻的笑著。轉而臉色又變得鄭重,“大概是宿命吧!”他歎息著,“其實他們也隻不過是一群可憐的人罷了。要活在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是很不容易的啊。”
“其實沒有我,你也可以活下去的,可以活的很好。”宵明別過臉去不去看他,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錯了。”薛白雪惡狠狠的從嘴裡吐出三個字來,隨著話語的說出,一雙白皙的手也同時搭上她的雙肩,為她披上一件寬大的白襖。“外面天冷,自己小心。”
“謝謝。”宵明低下頭去,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好了。再待下去對你的身體不好,等到天氣暖和了我在陪你出來轉轉。”薛白雪開口,話語中含著很深的關懷。
“真的還能等到那時候嗎?”她想,不過面上卻仍是淡淡的,帶著一些怯意。“好啊。”(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