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想不到奉天竟然發展到了如此地步, 百聞不如一見, 百聞不如一見啊, 奉天, 還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一身洗得有些發灰的黑西服的范旭東下了火車站, 看到天空中三四架飛機列隊而過, 火車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四處聳立的六七層的高樓, 川流不息的車輛, 還有剛從眼前開過的有軌電車,一時間看花了眼, 好半晌才張大了嘴讚歎道。
“是啊, 當初我送你去東京帝國大學就讀時,還是1911年, 當時的東京比起眼前的奉天城也差了不少。” 當任過民國教育總長的范源廉看到眼前車水馬龍,一派繁蕪的景象, 也不由睜大了自己的眼睛。
范旭東搖頭道,“就是我從東京大學畢業的時候, 東京比起眼下的奉天城,也要遜色不少, 想不到雨帥竟然能取得如此卓越的建設成就, 東北實業之興盛, 委實出人意料。”
范源廉一直聽說東北的教育辦得不錯, 之前秦宇入關時, 首先便解決了北京, 天津一帶學校的教育經費問題, 使得秦宇在教育界的風聞十分不錯。 許多民國教育界的元勳都有來東北看上一看的心思, 范源廉是付出實際行動的一個。
“看來外界對雨帥的評價雖高,但還是有所保守啊。”財政次長李思浩一身黑色長袍,一臉笑意,“奉天小學義務教育制度, 怪不得雨帥有敢為天下先的勇氣, 原來有這麽雄厚的財力做支撐。”
幾人下了火車, 邊走邊看, 正說著。 一個上校軍官帶著兩個士兵朝這邊走過來。
“ 范總長, 李次生, 范先生吧, 雨帥聽聞幾位來奉天, 有意請你們去巡閱使府見面, 相互認識一下。 不知幾位有沒有時間。” 王玉海向幾人一笑道。
“來了奉天的地盤, 雨帥有請, 豈有不應之禮。” 李思浩道,“ 別人想見雨帥還見不到, 我等若是拒絕, 豈不是不識抬舉了。”
自從秦宇的官職從一省督軍變為 東三省巡閱使兼蒙古經略使後, 便一舉躍升為民國四大發閱使之一, 民國有長江, 兩廣。 冀魯, 東三省巡閱使,其中真正控制了兩省及以上權力者, 也就陸榮廷與秦宇兩人。 上個月張勳複辟, 東北軍風頭之盛,連洋人都要稱個好字, 范旭東這個實業家不覺得, 李思浩。 范源廉這兩個當官的卻是能切身體會到秦宇聲威之盛。
“幾位要麽是教育界的元勳,要麽是官場上的新貴。 還有實業界的實乾家,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莫不是來奉天城微服私訪的吧。” 看到一行三人時, 秦宇坐在南湖公園的一處草坪上釣魚,旁邊的木質水桶裡面已經有了兩條鯉魚。
“ 臨時起意, 來得匆忙了些。雨帥平時公務繁忙,也沒想要驚擾到雨帥。” 范源廉幾人同時向秦宇拱了拱手。
秦宇將釣杆交給了一個士兵, 然後道,“你們看我這像是繁忙的樣子嗎?”
在湖邊釣魚, 這是有閑功夫的人才去做的。 看來秦宇平時也是個注重享受生活的人。
“走吧, 咱們去前邊談。” 秦宇做了個請的手勢, 帶著幾人來到湖邊的一艘船上, 船上有些泡茶的器具。
士兵將茶泡好, 上好的西湖龍井。
“ 初來奉天,感覺如何?” 秦宇問道。
“聞名不如見面, 奉天在實業以及教育上的成就還在外人想象之上, 不實際到奉天走一趟, 便難以了解雨帥在奉天付出的巨大心血,也絕想不到短短數年之內, 奉天竟然能在實業道路上走到如此地步,引領整個民國的尖端技術。 ” 李思浩話裡雖然有幾分吹捧之意,不過大多也是事實,從毛紡,皮具,榨油等輕工業, 再到合金鋼, 機械加工, 冶金等其他領域, 奉天的名頭已經響徹到關外去了, 以至於現在奉天飛機制造技術, 更是在世界上都排名靠前,讓國人揚眉吐氣的東西。
“好了, 請你們來, 不是想聽你們說我好話的。” 秦宇笑著擺手,“聽說范先生自東京帝國大學畢業後, 在溏沽一帶辦實業辦得有聲有色。”
“與雨帥比起來, 我的那點成績微不足道。”范旭東謙虛地道, 本溪鋼鐵的成功讓國內實業家根本提不起與之相比的念頭。
“ 我的起點比你的高, 平台不一樣, 發揮出的成績也大相徑庭。有漢陽鋼鐵廠在前, 鋼鐵在民國技術上也不算是突破,不過你製作精鹽的技術, 可是打破了洋人在華精鹽市場的壟斷, 說是民國化學工業的奠基人也不為過。 ”
范源廉當過教育總長, 范家在官場上的勢力自然不弱, 范旭東原本可以在官場上如魚得水, 或者輕松的做個官商。 不過范旭東選擇走化學工業這條道路, 也許是在日本就讀時,東京帝國大學一位校長的話刺激到了他, 待他學成, 恐怕中國早就滅亡了。
此前,民國長江中下遊如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蘇南部等地,食鹽運銷由官商合夥壟斷。鹽商挾資財,勾結官府,左右鹽政,魚肉人民。優質精鹽全由國外進口,價格昂貴,只有達官貴人才吃得起。為了對抗弊政,活躍經濟,范旭東決心自製精鹽,銷往天津、上海、南京、蕪湖、九江、漢口、長沙、宜昌等通商口岸及其他各地。他與擔任過鹽務署長的景本白合作,向政府提出了成立久大精鹽公司的申請。消息傳開,即遭到舊鹽商的反對,但社會輿論極力支持,再加上范家在官場上也有些關系, 勉強得以通過。
范旭東在天津創辦久大精鹽公司。股本5萬元。他在塘沽的漁村開始研製精鹽,很快令純度達到90%以上,久大以海灘曬鹽加工鹵水,用鋼板製平底鍋升溫蒸發結晶,生產出中國本國製造的第一批精鹽,它品質潔淨、均勻、衛生。品種主要有粒鹽、粉鹽和磚鹽等,傳統製鹽方法生產出來的粗鹽根本不能與之相比。范旭東親筆設計了一個五角形的商標,起名“海王星”。
久大精鹽很快遭到國內外鹽商的圍剿,日商在報紙上散布“海王星”有毒的謠言,英國駐華公使甚至企圖用軍艦封鎖天津港,阻止運鹽船出港,國內的鹽商更是群起攻伐。數百年間,全國的食鹽產銷歷來由官商合夥壟斷,江淮大鹽商們左右著鹽的價格。他們形成了一個龐大而錯綜的利益集團,無論是外國還是中國政府都不敢輕言改革。范旭東一出,顯然將顛倒現狀。久大精鹽在很長時間內無法銷到長江以南。
不過就算如此, 日產達到5噸多的精鹽,也使得久大精鹽一年的盈利高達五六十萬元。 而第一筆投資只有五萬元, 後期陸續的投入加起來也沒有超過十萬。
奉天的工業發展頗快, 輕重工業均有長足長勁,不過秦宇也無法顧及到所有方面的發展。 化工領域一直是民國工業的短板, 人才的饋乏。 列強的封堵, 使得純鹼製作, 以及精鹽等領域一直很難發展起來。
因此秦宇才對范旭東這般重視。
“雨帥這般評價委實讓旭東汗顏得很。 不知雨帥對精鹽市場如何看?” 范旭東這個實業家不比李思浩, 范源廉這兩個官場上的人, 面對秦宇的重視感動之余,也有些不好意思。 中國向來重官輕商。 久大精鹽廠的成功讓當地官員對范旭東另眼相看, 不過如果不是范家有些背景, 恐怕他的工廠早就抵不住官僚的窺視了。 就算是這樣, 這兩年也開始有些實力派想要入股久大精鹽廠。 並且通過手裡的權利向范家施壓。
“ 東北是隨時歡迎你的精鹽入境啊。” 秦宇笑道。
“這樣恐怕久大精鹽廠會對東北本地的鹽商形成衝擊。”范源廉如實道。
“ 民國的工業總是要向前進步的, 東北製鹽技術落後。 就要這些工廠自己去改進。 如果他們不能在技術上有所突破, 也難免會被其他洋商擠得連容身之地都沒有, 再說東北本土的企業,與民國內地的企業也並無不同。 只要是民族企業, 東北都是持支持態度的, 日本商人把持東北精鹽市場, 二十一條之後, 我一直隱忍未發, 也是因為民國並無自己的精鹽生產技術, 東北又確實需要精鹽, 你的工廠生產出精鹽之後, 政府會暗中策劃民眾抵製日本精鹽一事, 美國那邊的企業我會想辦法適當抬高一點門檻,不過由於以前的一些歷史原因, 民國喪失了太多的權益。 我這邊恐怕也拖不了多久, 如果你不能大量佔據市場, 恐怕後面跟美國商人還要角力一陣子。” 秦宇想了一下, 笑道。
“夠了, 夠了, 久大精鹽廠只要獲得公平的市場競爭權力便足矣, 旭東實在未想到雨帥竟然會如此支持久大精鹽廠。旭東感激不盡。” 范旭東一時間激動不已,情緒難以自控。 他與幾個化學工業上志同道合的年輕人終日尋求技術上的突破, 可是生產出產品之後, 才發現市場遠不像想象中的那樣簡單。不僅一些官員開始窺視久大精鹽廠的盈利, 列強阻止精鹽廠的擴大, 銷路, 就連江南那些傳統的鹽商也在為自己的利益對精鹽的銷售橫加阻攔, 范家在官場上雖然有些勢力,但影響力畢竟有限,對上這麽多抵製的勢力, 范旭東也無可奈何, 精鹽廠的精鹽質量雖好,不過每到一個地方, 都要付出厘金, 以及其他官員刁難上的成本, 相比之下列強的煩惱則要少上許多。 原本來東北之前, 范旭東已經做好了付出一定代價的準備, 實在不行, 久大精鹽廠的市場暫時便只能局促在天津, 以及天津附近的少數城市, 其他地方都遭到了洋商以及本地官商的阻擊而收效甚微。
來東北范旭東已經做好了接受失敗。 沒想到人剛來就被秦宇請過來, 如此有利的條件更是范旭東做夢都想不到的, 以前千裡馬與伯樂的故事范旭東一直都只能在書上見到, 不過這次范旭東覺得自己算是遇到真正的伯樂了, 用化學工業振興民族經濟的想法, 范旭東很早就萌生了。 只是殘酷的事實讓他知道振興工業並非有知識就行,還得有強大的背景以及其政府,或者是地方實力派的支持。
秦宇的支持不亞於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整個北中國的大門, 以秦宇在民國的影響力, 至少長江以北的省份, 都不至於會駁了秦宇的面子。 而之前一些對久大精鹽廠有想法的官僚, 也不敢再輕易與之為難, 就算列強排擠,更多的也是在技術資金上的封堵。 除了資金為難之外, 若是沒辦法在技術上有所突破, 范旭東自己也沒臉再把工廠搞下去。
“不過依我所見, 你那個精鹽廠的規模還是太小了一些, 難以在規模上與洋商對抗, 華興銀行, 奉天銀行這邊你隨時可以開個口, 資金方面不會是問題。 就算產量擴大十倍, 甚至幾十倍同。 東北這邊都可以提供足夠的貸款。” 秦宇按著桌子道。
“ 雨帥是否需要參股?” 范旭東小心翼翼地問道。“旭東沒有別的意思, 雨帥如果能為精鹽廠付出這麽多, 就算將精鹽廠交給雨帥, 旭東也絕無怨言, 當初旭東辦精鹽廠, 就是希望能帶動民國的化工工業。 如果能在雨帥手裡實現, 旭東看了心裡也高興。”
“ 哈哈,說實話,精鹽廠的利潤很大, 不過這個世界上的錢是賺不完的。 到了我這個地步, 錢對我來說已經只是一個數字。 生不帶來, 死不帶去的。 如果你能在東北的幫助下, 把民國的化學工業帶動起來, 也算是一樁大好事。” 秦宇爽朗地笑道。
“雨帥心胸之廣, 實用源廉生平僅見。” 范源廉忍不住歎道。
“ 雨帥, 資金的問題確實是製約精鹽廠擴大生產的一大因素,不過機械的采買才是最根本的因素, 久大精鹽廠的設備都頗為老化,國際上幾個大化工廠對其機械設備都控制得十分嚴, 不向民國企業出售。 這些東西是有錢也買不到的。” 范旭東道。“精鹽只是工廠的第一份產品, 旭東最想做的事還是將純鹼製造出來, 這方面洋人化工廠控制得更嚴。”
“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洋人掌握了這樣的技術, 想實行技術封鎖也並不奇怪, 東北在美國那邊有不少留學生, 其中就有一些搞化工的, 你也可以聯系自己的朋友, 自行設計, 總是有辦法的, 另外東北在美國那邊也有些關系, 到時候聯系一下看, 能不能直接買到設備。” 秦宇想了一下道。
“多謝雨帥,若化工廠能辦起來, 日後雨帥旦有所命, 旭東必定無所不從。” 范旭東感激涕零地道。
秦宇親自給杜立明那邊打了個電話, 讓范旭東後面直接去找杜立明, 兩人商量擴大久大精鹽廠規模, 以及精鹽機械,製純鹼的研製問題進行專門立項。
一時間范旭東躊躇滿志,經過最初的艱苦, 此時有一種海闊天空, 欲大展手腳的衝動。
“想不到咱們三個一起來奉天城, 最受到雨帥重視的竟然是令弟。”
李思浩說話時語氣裡不無羨慕地道,秦宇駐軍在北京,天津時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見秦宇一面而不可得, 沒想到范旭東一來奉天城,便受到了秦宇的親自接見不說, 還得到了秦宇近乎全力的支持, 後面的范旭東不僅一舉解決了資金上的困難,其他來自官場的刁難, 也將不複存在, 至少國內沒人敢動久大精鹽廠的主意。得罪范旭東容易,不過想在秦宇手裡討得了好, 放眼整個民國都沒幾個人能做到。
“雨帥之度量, 民國罕見, 觀其氣度與行事風格, 並非貪財之人, 對實業以及人才之重視, 實乃愚兄生平僅見。每個人的跡遇都不一樣, 難得雨帥器重, 旭東你可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范源廉此時也十分欣喜地看著自己的弟弟范旭東, 由衷地為自己的弟弟感到高興。 范源廉雖然收獲頗小,為南開大學的開設募集款向, 也得到了秦宇的讚助, 不過相比起秦宇的態度, 對於范旭東的重視, 遠勝過他這個教育總長。
“ 雨帥如此信任於我, 我自當全力以赴, 不辜負雨帥振興民族化學工業之希望。” 范旭東的心情此時還未能平靜,“ 不行, 我得早點拍電報給陳調甫, 王小徐,李燭塵幾人, 讓他們也知道這個好消息。”
為了給民國化學工業墊基, 范旭東與一幫志同道合的年輕人來往頗密, 陳調甫是東吳大學化學系碩士生,李燭塵是東京電氣化學高等工業學院畢業生, 王小徐則是上海大校機械廠的廠長兼總工程師。 這些人都為著同樣的夢想而努力。 現在久大精鹽廠因為秦宇的支持很快將爆發出產所未有的生命力, 這樣的好消息如何能不與他們一起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