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地方都有黑暗與肮髒,但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同第七時區相比……那裡甚至僅有黑夜。
――――著名進化學家博格斯
鄭拓睜開眼睛的時候,姐姐已經不見了。他抬起酸痛的手臂,卷起袖子,一串淡藍色的光芒透過皮膚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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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他放心地歎了口氣。很多年來,他已經養成了一個這樣的習慣,睡醒的第一眼一定要看自己的“時鍾”,否則真的後悔也就來不及了――當然那些在睡夢中就溘然長逝的例外。
往往在夜間會有一些到處遊蕩的貧民,他們不肯去給“豬玀(貧民對富豪區生活的人的稱呼)”們賣力,為了生存隻有到處搜刮“時間”,若是遇到好心的盜賊,或許他們會給你留點時間,生命不會終結,但是倘若遇上窮凶極惡之徒,隻能自求多福。
鄭拓用力扭動著瘦小疲憊的身體,從一片破舊麻布堆裡站了起來,肮髒、發白的幼稚臉龐上突然綻放出一股乾勁來。
是的,他必須要振作起來,否則的話,他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太陽!?鄭拓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僵硬的面部肌肉卻無法回應大腦,作出笑的表情,使他看起來更像是哭。
在第七時區的上空,陰霾終久不肯散去。別說是太陽,透過重重的廢氣烏雲,稀薄的大氣層,倘若還有一絲光能夠射進來的話,所有生活在這個如同地獄一般長滿貧窮、疾病、災厄毒瘤之地的人們,都會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欣慰。
但這卻並不限於三年前降臨這個星球的災難之光。“那是來自神的懲罰。”貧民們都這樣念叨。
鄭拓整理了一下身上襤褸的衣衫,活動了一下筋骨,黝黑的眼眸中依舊透著一股執著。雖然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勞累並沒有將十一歲的他擊垮,但是羸弱的身體卻時常不聽他的使喚,這倒有些讓他頭疼。不過還好,起碼可以動彈。鄭拓將半截金屬鑰匙掛在脖子上,那是母親留給他和姐姐唯一的遺物。
三年前爆發的星痕症候群仿佛給這個星球帶來了末日,所有人都恐慌地尖叫,窮人大批大批的人死去,星痕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了整個星球,首當其衝的便是第七時區和附近的幾個時區。就是在那一年,他和母親失去了聯系,至今杳無音信。而姐姐經常一個人背著他為死去的母親哭泣,但是他卻始終不相信母親已經不在人世。
現在,隻有他和姐姐相依為命。每天為了生存,必須去給來自富豪區的大公司出賣勞力。十六歲的姐姐每天付出更多的勞力,每天早出晚歸、累死累活隻為了兩個人能夠生存下去!只因為鄭拓他的年齡太小,身體太瘦弱,付出和成人同樣的勞力,得到的卻是最少的。雖有怨言,卻無法反抗,因為沒有選擇。
要生存,就必須忍受。
“姐姐現在估計已經在工作了,我也不能落後!”鄭拓捏緊了拳頭,乾勁十足地爬上了牆壁,牆壁上有個洞,順著這個洞可以可爬到三樓,然後再順著管道滑向一樓。這個出口很隱蔽,因為夜深人靜的第七時區往往比地獄更加恐怖。
灰暗陰霾的天空透著一股暗紅的血色,厚重的雲層如同翻滾的廢水,這代表第七時區已是白晝。這是一片廢棄的樓區,
斷壁殘垣,破敗不堪,如同飽受過戰爭的摧殘。輻射,充斥著整個第七時區。到處都是廢紙、塑料,垃圾成堆,突兀的鋼筋從巨大的混凝土石塊中伸出,直插天空。屍骸遍野,有些屍體甚至已經被開膛破肚,腐爛的內髒暴露在空氣中。 “呀、呀……”
路邊僅有的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樹,漆黑枝椏上,一隻形如烏鴉般的怪鳥尖叫幾聲,撲拉飛走。鄭拓邁步走在路上,被那淒冷的聲音嚇了一跳。
現在路上的人並不多,在這個小鎮,大多數的貧民還是能找一個庇身之所,找一份勉強可以糊口的工作的,而在外面四處流浪的也不乏其數。像這種廢棄的破舊居民區,有很多很多陰暗潮濕的巷子,那裡邊一排排的流浪漢,或躺或坐,或發呆或耍瘋,當然被星痕折磨的也不在少數。
鄭拓可以清楚地聽到各種混雜的聲音,女人的尖叫聲、嬰兒的啼哭聲,還有被病魔折磨的痛苦的呻吟聲,當然,大街上也不乏把每日所掙“時間“全部揮霍的醉漢在賣弄智商。
他靜靜地穿過這悲苦之地,向著廢城區的中心走去。
城區中心算是這一小片貧民區裡比較豪華的地方了,各種基礎設施基本都有,甚至還有兩三家小酒吧,當然在貧民區,能夠去任意揮霍“時間“的人並不多。這些酒吧的設置主要是為了過往的旅客,那些從富豪區遠道而來停留一晚然後又匆匆離去的人,譬如那些賞金獵人、神廟教徒、SBT官員、帝國軍、尊貴世家子弟等等。
而鄭拓的姐姐就是在這其中一間“緋色酒吧”裡工作。每天經過的時候,鄭拓都會好奇而緊張地朝裡邊張望,說實話,他還從來沒有進過酒吧這種地方呢。每天早上,鄭拓經過緋色酒吧的門口,剛好就可以看到櫃台邊上的姐姐在擦拭酒杯。然後他就會悄悄朝裡邊喊:“春夏、春夏。”
姐姐這時會抬起頭來,秀發飄飄,眉目如畫,對他抿嘴一笑,如同梨渦般的笑靨,甜美絕倫。
說實話,姐姐長得真的很好看,比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漂亮,包括自己的母親。雖然營養不良使她看起來有些憔悴,但是依舊掩蓋不了她姣好的面容。春夏不僅完美繼承了母親的魅力,而且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有時小鄭拓會幻想,長大之後,一定要娶一個像姐姐這樣對自己好而且又體貼的女孩。
一如既往,姐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亂往裡邊看,趕快走開。
鄭拓伸出舌頭,朝她扮起了鬼臉。
春夏立刻嘟起薄薄的嘴唇,裝出生氣的樣子,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鄭拓這才老老實實地向姐姐揮揮手,算作告別。然後邁開腳步朝北走去,疲憊無趣的一天又開始了!
鄭拓工作的地方是一個建築工地,主要是因為這裡是每日結算薪水,這種制度很受貧民歡迎。所以很多貧民都樂意來這裡出賣勞力。即使每天工作8個小時卻隻能得到16個小時(不要認為16小時很多,除去生存所必須的時間和勞動時間,真正能自主消費的時間少之又少),這些貧民也樂於奔命。
這種建築工地的活對於一個11歲瘦弱的小男孩而言,無異於異想天開。鄭拓為了得到這個工作不知道求了那個負責人多久,甚至大哭出聲都不作用。
那個負責人叫米賽爾,據說他的叔祖父是一個龍裔,因此在建築公司裡很多人都有些畏懼他。龍裔,那可是具有“龍之血統”的高貴世家,勢力雄厚,高徒輩出,即便放眼三大帝國也鮮有世家能夠與之匹敵。
米賽爾一頭高貴的隻有龍裔才具有的金色卷發(有人曾在私底下議論,那是他自己染得),一張鋪滿皺紋、尖酸刻薄的臉龐,兩顆渾濁的藍色眼球隻有在見到“時鍾暫貸器(一種暫時儲蓄時間的容器)”時才會發出精光,臃腫不堪的身材,很難想象他與高大英俊的龍裔能扯上什麽關系。然而在他的手裡,卻掌握了無數貧民的生死。
“你可以得罪自己的肚子,卻萬萬不能得罪米賽爾。”貧民中間流傳著這麽一句話。那得全部歸功於米賽爾的一個癖好――這個看起來猥瑣邪惡的家夥最喜歡虐待弱小。
不知是自己人品太好了還是什麽,米賽爾對鄭拓特別“關照”。鄭拓能夠留在這裡工作,有兩個原因,主要原因是由於塞坦人的求情,次要原因是米賽爾突發奇想――他還從來沒有虐待過孩童呢。
早上,鄭拓剛到建築工地。迎面就走過來幾個高大健壯的男人,他們一個個赤著麥色的上身,肌肉凸起,長相憨厚,目光清澈,這些人就是塞坦人,近幾十年來,基因研究遺留下來的棄子。他們雖然肌肉發達,力大無窮,但是智商實在不敢恭維。好在他們比較淳樸,鄭拓還是比較喜歡他們的。
為首的一個大漢朝自己打起了招呼:“嗨!小拓!你來了!”說著不管鄭拓怎麽掙扎,一把將他扶上自己的肩頭。
“喂,提伯!快放我下來!我……靠。”鄭拓往下看了看,“媽的,塞坦族的大哥,你這快三米的身高,要是掉下去我這小身板可承受不起啊!”
“哈哈……放心吧!你這個小滑頭是不會滑下去的!”提伯抓緊了鄭拓的腿,哈哈大笑道。周圍幾個塞坦族的漢子也都大笑了起來,甚至有人還笑出了淚花。
……呼……
鄭拓隻覺得一陣冷風吹過。
“大哥,好冷啊。”鄭拓小聲嘟囔道。
提伯是這一批塞坦人的頭頭,當時自己在哀求米賽爾的時候,還是這個傻大個主動站出來,願意以加班為替代,將鄭拓留下。畢竟都是貧民,塞坦人又特別具有同情心,看到一個小男孩哭了那麽久,提伯在下邊早就忍不住站了起來。當然,這種交易,米賽爾自然十分樂意。塞坦人作為建築公司的主要壓榨勞動力,他們能多乾一分鍾的活,自己就能多撈一筆錢。
“喂!你們幾個,不去排隊,都聚在這裡幹什麽!”老遠,米賽爾那雙毒辣的眼睛就注意這裡了,嘴角不由掀起起了一絲冷笑。他坐在一個巨大的足有四五米的機器裡邊,這些灰色的機器都是帝國軍隊淘汰下來的東西,由菲特建築公司通過特殊渠道買了下來,然後組織了一批雇傭兵,為的就是維持建築工地的秩序。
“你們幾個,是不是又在偷懶!”說話間,米賽爾已經來到跟前。透過機器的防護玻璃,一雙陰鷙的眼睛狠狠地盯著坐在提伯肩膀上的鄭拓。鄭拓也毫不客氣地回瞪了他一眼!
“沒有的,我們是在……”提伯剛要辯解,米賽爾已經伸出了機械臂,迅速地將他肩膀上的鄭拓抓住!
“不!”提伯見狀大急,大喊一聲,就要衝上來,周圍幾個塞坦人也都往這邊靠攏。
米賽爾迅速後退,幾個身穿落後機鎧的雇傭兵已經衝了上來,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他們!
“偷懶加蓄意鬧事!每個人克扣兩個小時的工資!”米賽爾惡狠狠地說道。
“他還是個孩子!”提伯著急地吼道,仿佛並不在意自己的工資已經被扣掉了許多。
“砰砰!”雇傭兵狠狠地踹在他的膝蓋上,提伯吃痛跪倒在地,一根漆黑的槍管已經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放心吧!提伯叔叔,他不會把我怎麽樣的!”鄭拓被機械臂夾得肋骨生疼, 快要窒息了都,臉上卻努力裝出鎮定的模樣,朝下邊喊道。
“桀桀,小崽子居然敢瞪我!你不是很怕錚∧閽僮鞍。 泵茲⒊鮃徽罄湫Α
“啪!”
一口痰打在了他的玻璃罩上,順著玻璃罩滑下一道痕跡。
鄭拓睥睨著龜縮在機械罩內的那塊臃腫醜陋的肉團,臉上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他早就受夠這個可惡的吝嗇鬼,看到米賽爾氣得喘不過氣來,心裡別提有多舒暢了。
“居然敢吐我!”米賽爾的臉龐已經扭曲變形,他加大了機械臂的力道。
鄭拓隻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五髒六腑都要被擠壓的爆炸了!
“不要!”提伯大吼了一聲,大手握緊了頂在自己腦袋上的槍管,就要掙扎著地站起來!
這時,機械臂突然松了開來。鄭拓掉了下來。
提伯再也不管什麽槍頂在自己腦門上了,一躍衝上去接住了鄭拓。
“你沒事吧!”提伯眼神淳淳地盯著鄭拓問道。
“沒……絲、沒事。”鄭拓覺得自己渾身疼痛無比,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碾碎了一般,不過還好,他早就算定了米賽爾不會真的殺了自己,這個吝嗇鬼可不會舍得將屬於自己的樂子毀在自己的手裡。
“哼,你以為我會讓你那麽容易就死了嗎,放心吧,來日方長,我會慢慢地慢慢地來疼愛你的……”巨大的機甲裡,米賽爾一臉陰沉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