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往往會令人感到不安，甚至惶恐。

　　春夏此時就是這種心情，因為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他的弟弟，鄭拓，直到現在還沒有回家……春夏急得團團轉，甚至快要哭了出來。

　　她等啊等，可是依舊沒有回家，往常這個時候，弟弟早就在家中等待她回來，因為她畢竟是加班――然而今天，她回家，居然沒有見到弟弟！

　　起初，她還以為弟弟又在調皮，和自己玩捉迷藏，但是當她找遍了周圍所有的地方之後，卻根本沒有弟弟的身影，甚至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沒有死心，把平時弟弟可能躲藏的地方又一一檢查了個遍，依舊一無所獲。

　　她不由著急起來，一邊走，一邊小聲喊道:“小拓，別躲了！別躲了――快出來吧！姐姐都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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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依舊沒有回答的聲音。

　　春夏不由生氣起來，放大了嗓音:“小拓，快出來！別藏了，姐姐不和你玩了！鄭拓！――咳、咳……”她大聲喊了一句，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她站在原地按著胸口平複著呼吸，臉頰愈顯蒼白。

　　周圍寂靜地可怕，破舊的樓房，倒塌的牆壁，遍布的碎石塊和垃圾，粘稠發綠的廢水溝――所有一切一如既往。

　　春夏悄悄地卷起袖子，一串淡藍色的數字透過雪白晶瑩的皮膚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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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今天的薪水和小費，除去在回來的路上，她特意花了兩個多小時買的一小桶炸肉塊、一碟小菜還有幾個麵包――說實話，物價真的好貴，她曾不止一次抱怨過，否則一定多給弟弟買點好吃的，她想。

　　但是，這些顯然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弟弟到現在還未回來！

　　“到底去哪兒了啊?”春夏開始害怕起來，她一個孤零零地站在黑夜裡，冷風拂過，她的長發翩翩亂舞，黑發遮蓋下，蒼白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過了一會兒，她單薄的身子開始瑟瑟發抖，一道淚痕順著臉頰滑落。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可怕的，她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落了下來，猶如梨花落雨。

　　“不行，我要去菲特建築公司，小拓一定在那個地方！”春夏篤定地想到，心裡突然有一種不安的預感。

　　“都怪我！不應該答應他到處去找工作――他太小了……都怪我！……”春夏開始責怪起自己來，她一邊落淚，一邊狠狠地跺著腳。

　　“我要去找他！”春夏下定了決心。

　　這時天已經很晚了，春夏開始越來越著急，她腳步飛快，走一段路程就要停下來休息一下，姣好的胸部劇烈地起伏著，她咳嗽了幾聲，臉色更加蒼白，便又繼續加快腳步。

　　很快，她經過緋色酒吧，隻是往裡邊瞅了一眼――幾個身穿青色軍裝的大漢舉著酒杯你來我往，其中有一個光頭雙手各持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地往嘴裡灌，旁邊一個瘦小猥瑣的男人正在調戲一個侍酒小姐，臉上露出淫蕩的笑容――通常，酒吧在夜裡都會比白天更加熱鬧，也可以賺到更多的小費，但是卻並不安全――

　　就像現在，那個侍酒小姐已經瘋狂而驚恐的尖叫起來，甚至還有布料撕碎的聲音傳了出來――

　　春夏趕忙扭頭加快了腳步，

離開了這裡。　　等她到達目的地，迫不及待地向值班的那位大叔詢問後，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菲特建築公司的日薪員工早就下班了！這意味著，她的弟弟，確實失蹤了！

　　春夏猶如遭受晴天霹靂，整個都萎頓了下去。

　　“可能……可能弟弟已經回家了呢?”春夏整個人如同丟了魂魄一般，猛地站起身來就跑，她情緒失常，忽然一下摔倒，白嫩的胳膊頓時擦破了皮，流出暗紅的血液。

　　但是她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立馬又爬了起來，腦海裡隻有兩個字“小拓”“小拓”……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趕，如同不知疲憊，她強咬著牙，仿佛忍受著巨大的疼痛。

　　就在她接近他們的“家”的時候，突然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前方不遠處。

　　春夏整個心弦都緊繃了起來！

　　她嘶啞地吼道:“小拓！”

　　那個身影迅速地轉過頭來，疲憊不堪的臉上忽然綻放出驚喜，一雙深邃的眸子頓時亮了起來:“春夏！……快點！我快沒有‘時間’了！”

　　說著，鄭拓已經轉身發瘋似的朝春夏跑了過來！

　　他的衣袖被風撩起，一串數字熒熒地發出藍光。

　　00:00:00:00:01:56

　　“小拓！快跑！”

　　春夏嘶吼起來，整個人也發瘋似的衝向鄭拓，她的身影如電，黑夜中她的黑色長發如同飛舞的斷錦，這一次，仿佛抽盡了她一生的力氣！

　　空曠而黑暗的蒼穹下，兩個同樣承載著悲苦和黑暗的弱小身影，沿著相反的方向，在大時代的底層為了生存而狂奔。

　　“小拓！”

　　“姐姐！”

　　“啪！”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兩個同樣瘦弱疲憊的身軀糾纏到了一起！

　　擁抱！

　　淚水！

　　完全沒有什麽詞語能夠表達這一刻的感受。

　　同樣的劇烈喘息著，同樣的欣喜的笑意，同樣激動的淚花，同樣的血液流淌著……

　　這是一種無言的感情。

　　春夏手臂上的數字飛快地下降著――

　　從1天20小時瞬間減到了23小時，這時，鄭拓突然收回了左手！

　　左手上顯示著――00:00:00:20:01:48

　　鄭拓微笑道:“可以了！姐！”

　　“不可以！”春夏不滿意地去拉他的手，卻被他推開。

　　“行了，別鬧了！老姐，你還要加班，應該比我多幾個小時！說實話，其實這20個小時對我來說都是多的……”

　　“不行！”春夏淚痕依舊掛在臉上，一邊上下打量著鄭拓，一邊擔心地問道，“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哎呀……嘶――”被觸及肩膀處的傷口，鄭拓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麽了?怎麽了?”春夏立刻驚慌失措，“你受傷了?”

　　“沒事，隻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點兒皮而已。”

　　“走！回家去。”春夏突然拉起鄭拓的手，可是剛起身，突然又軟倒在地。

　　“姐！姐！你怎麽了?”鄭拓連忙扶起她，一臉擔憂。

　　春夏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掙扎著站起身來，臉色似乎又蒼白了幾分。但她還是努力擠出一絲微笑來，眸若春水:“沒什麽。”

　　永遠不要把自己痛苦的一面顯露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因為那樣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

　　他們的“小窩”，簡陋，但還算乾淨，一張破舊的小桌，上邊有幾個乾淨的鐵罐，一盞落滿灰塵的煤油燈。

　　春夏點燃了煤油燈，電對於他們而言，那是一種富人才配揮霍的奢侈品。而所謂的煤油燈，其實那裡邊的並非煤油，那都是鄭拓在許多垃圾堆裡收集起來的各種油的混合物。

　　每天晚上，他們一般隻是在吃飯的時候會點燃一小會兒，一是為了節省，二則是為了安全――因為夜晚中的光亮往往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昏黃的光芒照亮了這件狹窄的小屋，春夏忽然驚呼出聲――因為她看到鄭拓身上沾滿了鮮血！

　　雖然已經乾涸，但是卻依舊懾人心魄。

　　“小拓……”春夏害怕地捂住了嘴。

　　“姐，你看――”鄭拓說著，不知從哪摸出來一朵野薔薇花――不，準確的說，是一片薔薇花瓣，那本來完整的一株薔薇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被蹂躪地只剩一片花瓣，孤零零地掛在莖上。

　　――他剛剛獲得的敏銳嗅覺很容易就令他走出了埋骨之地，而這一株野薔薇是他在回來的路上發現的，這是他見過的第一朵花，當時他就驚異無比，摘回來想給姐姐看的，沒想到居然變成了這樣……

　　鄭拓頓時露出一股尷尬懊惱的表情。

　　“這是……”春夏本來內心充滿了害怕和擔憂，但是看到這一瓣嫣紅，眼睛不由濕潤了。

　　――近幾十年來，環境惡化嚴重，尤其在第七時區，想要見到一朵花，已經很難了。

　　鄭拓輕輕地將緋色薔薇插在了姐姐的長發間，不由看得一呆。

　　昏黃的燈光下，一頭猶如黑藻般的長發，一抹點綴的緋紅，一張白皙的俏臉，這是一個猶如薔薇一樣的美麗少女。

　　“春夏！你真漂亮啊！”鄭拓小聲地嘟囔了一句，“為什麽都是一個爹媽生的，我就長得這麽一般啊，不公平啊！以後沒人喜歡我怎麽辦！”

　　春夏破涕為笑，一手摟過她可愛的弟弟:“好啦！以後姐姐會照顧你的！”

　　“那長大後……姐姐可以嫁給我嗎?”鄭拓忽然小聲問道。

　　春夏頓時愣住，片刻用力拍了一下懷中男孩的肩膀，佯裝生氣地說:“你去死啊！我可是你姐！”

　　“嘶――”肩膀受力，鄭拓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麽了?”春夏沒等鄭拓做出反應，趕忙拉開他的衣襟――一道驚心動魄的傷口暴露出來，只見他的肩膀上不知被什麽利器硬生生地撕去了一塊皮肉，鮮血已經流幹了，春夏甚至看到了有白骨露了出來。

　　“怎麽……到底怎麽回事?”春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小拓……疼嗎?”她用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傷口邊緣，仿佛那被撕去的皮肉是自己的一般。

　　“不，不疼！”鄭拓咬了咬牙，額上的冷汗卻出賣了他。

　　“等著！”春夏立刻取出工具箱，為他清洗、處理、消毒、包扎……

　　其間，她也從鄭拓口中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然鄭拓並沒有告訴姐姐他偷偷地注射了一支基因改造劑。

　　兩個人頓時義憤填膺，對菲特建築公司大罵特罵。春夏將晚飯擺了出來，兩個人邊吃邊說。

　　“小拓，你多吃點肉，好好養傷。”一桶滿滿的肉塊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姐，你也吃啊！”一桶滿滿的肉塊又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有病！你吃！”

　　“你才有病！春夏，別以為你是我姐，就可以罵我喲！你吃！”

　　“……我吃飽了。 ”

　　“那我也吃飽了！”

　　“哎……”春夏喉嚨有些哽咽。

　　“哎……”鄭拓也有模有樣地歎了口氣。

　　“小傻瓜……”她幽幽地望著對面那個和自己流著同樣血液的男孩紙，無奈地說，“好吧，我吃……你也聽話。”春夏說著，拿起一小塊放到嘴裡，慢慢地咀嚼著，淚水再次滑落下來。

　　看到姐姐在吃，鄭拓這才動手。

　　“小拓……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

　　“姐姐，你要離開我?”鄭拓小小的心頓時警覺起來。

　　“不，不是，姐姐怎麽會舍得離開你……我是說，如果真的有一天，姐姐因為生病或者老死，真的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知道麽?”

　　“不！失去了姐姐，我會活不下去的！”

　　“小拓，難道……你忘記了媽媽麽?”

　　媽媽?對啊，媽媽或許還在這個世界上……

　　“小拓！以後你要漸漸學會自己照顧自己，甚至照顧好自己身邊的人……”春夏說著，眼眸中透著複雜的情緒。

　　“放心吧，姐！我一定會做到的！以後我一定可以照顧好你！讓你過上真正的生活！”

　　目光盯著姐姐黑發上的那抹嫣紅，鄭拓神情露出從未有過的認真。

　　被揉碎的希望，依然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