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夜深。

　　沐劍辰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如水，從窗口照了進來，灑在地上，如霜雪一般。

　　沐劍辰悄悄爬起向外走去。

　　回廊清清，悄無人聲。

　　他暗自苦笑，從到了天虛峰之後，他幾乎就沒有一個晚上睡得安穩過，想到明日就要與夏紫凝的比試，他心裡仍然有說不出的緊張。

　　黑暗中，仿佛有一道身影閃過。

　　沐劍辰心中一動，跟了上去。

　　那身影跑得並不快，而且一邊跑肩頭似乎不斷聳動，倒似是哭泣的樣子。沐劍辰遠遠看去，認出了是嶽芷珊，心中更是奇怪，同時看著師姐哭泣的樣子，心中又有了一絲莫名的難過。

　　嶽芷珊直跑到雲海上，來到中心的擂台邊，看看四周無人，仿佛再也忍耐不住，蹲在地上哭出聲來。

　　沐劍辰從未見到師姐如此傷心，腦海中一陣恍惚，緩緩走到了她的身邊，低低叫了一聲:“師姐，你……”

　　嶽芷珊嚇了一跳，跳起轉身，見是沐劍辰，才放下心來，隨即心頭又是一酸，忍不住撲到沐劍辰的懷裡，在他肩頭大聲哭泣。

　　沐劍辰身子在瞬間一片僵硬，全身上下都被石化一般，再也不能動上一動。

　　她的抽泣聲回蕩在耳邊，從肩頭感覺到她傳來的淡淡的身體的溫暖，仿佛在夢境中常常見到的情景今天竟然真的發生了。一股似有若無的幽香，隱約傳來。

　　沐劍辰就這麽站著，看著遠方，盡管心中有無數個念頭想要擁抱這個女子，卻終於還是沒有。

　　也許，真的擁抱了你，生命就從此不一樣了吧?

　　嶽芷珊在這個時候，離開了他的肩膀。沐劍辰心中一片空虛，隱約中，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什麽。

　　他的肩頭，已被淚水打濕了。

　　嶽芷珊用手揉揉紅了的眼睛，看見了沐劍辰被自己哭濕的肩頭，臉上一紅，道:“對不住了，劍辰。”

　　沐劍辰搖了搖頭，道:“師姐，你怎麽了。”

　　“從來沒有過的，劍辰，從來沒有過的。”這女子站在黑夜月光之中，淒清美麗，帶著幾分哀愁的對著沐劍辰說道:“爹和娘從來沒有這麽罵過我的。”

　　看著那哀痛中美麗的臉龐，沐劍辰心中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仿佛她那般悲傷都是自己帶給她的。他強自穩住心神，柔聲道:“師姐，怎麽了?師父、師娘為什麽罵你?”

　　嶽芷珊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沐劍辰，從小到大，這個小師弟一直都是她除父母以外最親近的玩伴，此刻在她心裡，似乎隱隱約約想到了一個念頭:劍辰師弟是什麽時候開始，一直就對我這般溫柔的?

　　然而，這念頭卻只是一閃而過，她的心中此刻滿是悲傷，終於還是向沐劍辰帶著哭聲道:“還不都是為了袁昊大哥！”

　　沐劍辰臉色刷地白了，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頭，他握得這般緊，以至於指甲深深刺到了手掌之中。

　　“你還不知道吧?”嶽芷珊一旦打開了話頭，對這個小師弟就再也沒有防備之心，可是沐劍辰卻在心裡狂呼著:“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月光冷冷，灑滿人間。

　　“袁昊師兄與我兩情相悅，我對他們說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的。”嶽芷珊平靜了一點，卻沒有發覺，她每說一句話，沐劍辰的臉上便失了一分血色。

　　“……但是爹卻大聲罵我，說我不懂事，就連一向疼我的娘也變了臉色，站在爹那一邊。怎麽會這樣，劍辰?”

　　沐劍辰低下了頭，不讓嶽芷珊看到自己的臉，低聲道:“師父、師娘怎麽會知道的?”

　　嶽芷珊心情激蕩，絲毫沒有察覺沐劍辰話裡有些破綻和異樣，嘴角一扁，幾乎又要哭了出來:“我本來也想不到，後來才知道，是與我同住的水宗周師姐她們告訴了林嵐姨母，姨母又和我娘說了。我與周敏師姐她們那麽要好，叮囑了她們好多次了，可她們還是說了出去，我、我……”

　　她眼眶一酸，淚水終於還是流了出來。

　　沐劍辰澀聲道:“也許師父、師娘他們是為了你好，他們是你父母，絕不會對你不好的！”

　　嶽芷珊擦幹了眼角淚珠，大聲道:“他們懂什麽！他們隻懂得門派之見，只知道袁昊大哥是地宗青松師叔的得意弟子，只知道若是我與袁昊大哥好了他們就會在瓊天派中抬不起頭來，根本就沒有為我想過。”

　　她帶著幾分傷心、幾分憤怒、乃至幾分決然地道:“那些面子和我的幸福比起來，算得了什麽，我真懷疑他們是看重面子還是看重我這個女兒?”

　　沐劍辰霍然抬頭，看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師姐。

　　那是何等傷心的一種眼神啊！

　　彷徨無助，像失去父母的小鳥獨自佇立在風雨之中，哀傷中帶著一絲驚惶，如刀一般刺入了他的魂魄！

　　沐劍辰幾乎立刻就被這種眼神打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傷從心頭泛起，如果能夠讓他為這個女子承擔此刻的痛楚，他無論什麽樣的艱難都願意一肩承擔，可是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低低叫了一句:“師姐！”

　　“我要和他在一起，”嶽芷珊毅然決然地說道。與其她是對沐劍辰說的，還不如說她是對著自己內心、對著不在此處的嶽守成夫婦說的:“我一定要和袁昊師兄在一起，我們山盟海誓過了，就算爹娘再怎麽反對，就算等到海枯石爛，我們也會在一起的。”

　　她仰望夜空，對著那輪明月這般發誓。清冷月光靜靜灑在她的身上，她美麗的像是一朵帶著哀傷在夜晚盛放的百合，讓人眩目於她的美麗而忘卻了在她身旁，那道蕭索而心死的影子。

　　站在高處，初升的陽光暖暖地灑在沐劍辰的身上，溫暖了身子卻暖不了內心。他面無表情地站在擂台之上，面對著站在自己對面美若天仙的夏紫凝。

　　那個冰霜女子眼中的輕蔑如此明顯，在廣場之上，誰都知道，他主要是靠運氣而不是實力進入到前四行列。

　　在她背後，天靈散發著淡淡的藍色光芒。沐劍辰看著這傳說中的神物，淡淡地想到:再過一會，自己面對著就是它了嗎?

　　然後，他在片刻之間就把這個問題忘了，從昨晚回來之後，他的精神就都在一種恍惚中起起伏伏。

　　雲海之上，此刻只剩下了兩個大擂台，但以圍觀的瓊天弟子人數論，觀看西邊袁昊與陸聽雨比試的人數只怕還不及這裡的三成，幾乎所有的人都被此次風頭最勁的夏紫凝以及運氣太好的沐劍辰給吸引了過來。

　　而在長輩之中，包括掌門青玄真人在內的絕大多數人，也坐在了這個擂台之下。

　　只是，當眾人看到夏紫凝登上擂台之後，人群中在一陣歡呼之後，多半便是討論沐劍辰會在一息還是一刹之間敗北。

　　台下，嶽守成眉頭緊皺，縱然沐劍辰的根底他知道的頗為清楚，但聽到身後人們的輕蔑議論依然讓他很不舒服。而坐在他身旁的林茹卻是在四處張望找著女兒。

　　昨晚的一場大吵，嶽芷珊哭著跑開，今日一早便不見了人影，以她為人母對女兒的了解，只怕這倔女兒是跑到袁昊比試擂台那裡去了。

　　她搖了搖頭，雖然她十分疼愛這個唯一的女兒，但這一次她卻完全站在丈夫這一邊，或許這是為人母的本能吧！

　　她總是覺得，龍首峰裡的人都不甚好。

　　她轉過頭，看向台上，與此同時，台上的沐劍辰也正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片刻之後，沐劍辰在她身邊看了看，仿佛沒有找到要找的人，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林茹微微皺眉，對嶽守成道:“劍辰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對，好像死氣沉沉的樣子。”

　　嶽守成淡淡道:“他緊張而已，小孩子沒見過世面，不足為奇。”

　　林茹沉默了下來，便沒有再說話。

　　沐劍辰收回了目光，落到了對面夏紫凝的臉上，那在初升陽光中絕美的臉龐奕奕生輝， 光彩色照片人，很快的，夏紫凝感到了沐劍辰望來的目光，眼中再度出現了不屑之意。

　　但是這一次，沐劍辰卻沒有再回避，他甚至沒有感覺到對面譏諷的眼光，那美麗的容顏此刻對他來說竟然完全沒有了意義，只有在他深心處，低低的、痛苦的念著一句話:“她不在，她去看袁昊的比試了！”

　　聰明如夏紫凝，很快地發現這個對手只是目光看著自己，但在他空洞的眼神中卻分明想著另外的事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存在。這幾乎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經歷，在她眼睛中仿佛也隱約現出了一絲驚訝。

　　“當！”

　　鍾鼎袁鳴，回蕩在天虛峰上。四下裡迅速安靜了下來。

　　夏紫凝挺直身子，深深呼吸，只要再勝兩場，就兩場，就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以及恩師的期望。天靈在她的背後，藍色的光芒漸漸亮了起來。

　　“水宗弟子夏紫凝，請賜教。”

　　沐劍辰如從夢中驚醒，第一個反應卻不是回禮，而是懷著萬分的期望向著台下看去，那裡，人頭聳動，萬眾矚目，卻沒有自己想見的人的身影。

　　夏紫凝臉色一變，台下瓊天弟子也是一片嘩然，這是頭一個對著夏紫凝如此失禮的人，嶽守成與林茹對望一眼，同時都覺察了出來，今天這個小徒弟是真的有些不對勁。

　　沐劍辰緩緩轉過頭，面色如死灰，淡淡地道:“我是雷宗沐劍辰，請師姐千萬莫要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