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觀坐落在雲霧山天靜峰的山腰,修建的十分大氣,已有了幾百年的香火。江山兩次易主烽火漫天,卻都不曾蔓延到這裡,憑的給這裡增添了許多神秘。
每到一定的節日,這裡就是方圓百裡的朝聖之地,香客雲集,都成了這附近的習俗了,這個習俗的流傳時間不會比玄都觀的傳承時間少太多的。此外天靜峰本是一個風景秀美的地方,日間來此遊玩的客人也是絡繹不絕,大多都會到觀裡燒香拜神,也有來參觀的,也有來歇腳的,總之這清靜之地並不寂寞。
玄都觀正門前修出了一個平坦寬闊的廣場,青磚鋪地白石砌欄,上山的道路正從廣場通過,中間兩株高大直挺的銀杏樹遮擋出了一大塊的陰涼,更有青石台階通往廣場下虯扎龍蟠的參天松林中。站在廣場俯視,山下雲霧騰騰,鳥鳴幽澗,更有山風徐徐吹拂,令人神清氣爽,意態飛揚,此外玄都觀黃頂紅牆,重樓飛簷,布局得當,都彰顯的這裡實是個難得的好地方。
葉宇繞著廣場走了一遭,目馳神炫,意氣風發,一時間難以自已,覺得實在來對了地方,對青塵的感激之情不由得又勝了幾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真想做一首詩來,一時卻又沒有好的辭藻,便張了張嘴又合了上。
廣場上安有石凳,供來往的香客遊人歇息之用,此時早已過午,來往的遊客是上山的少下山的多,廣場上也有遊客歇息。此外觀裡的師傅有在外散步觀景的,也有和遊人攀談的,雖說是世外之人,卻終是不能離了這世間而去,見過了青塵,葉宇對這樣的情形也就不覺稀奇了。
他看來,出家人不過是用與常人不同的方式生活著而已,並無奇異之處。廣場上有人經過,有人攀談,有人歇息,有人觀景,都是衣冠整潔,談吐有禮之士,葉宇頭髮蓬亂,衣服髒舊,鞋子破爛,一身乞丐的裝扮,不覺有些自慚,便自己站在一處觀看著景色。許久不見青塵出來,他卻依舊不著急的等著。
葉宇憑欄而立,聽著風聲鳥語,對這天靜峰越發的喜愛了。正當他在暢想著以後美好的生活時,卻聽到了身邊傳來一陣輕微的歌聲。
轉身看時,只見旁邊不遠的石凳上一個女孩淡脂素裝的坐在那裡,目視遠方嘴裡唱著不知名的曲子,聽那歌聲很是悅耳,葉宇從未聽過這樣聲音,不由得心也醉了。
他慢慢地走上前去,女孩不知是沒有在意他還是太專注而沒有發現他,依舊輕聲的唱著曲子。整齊簡潔的發絲披散在腦後,頭上還有挽起的發髻,用一根普通的簪子別著,除此再無別的配飾了。
葉宇癡了一般的站在那裡,聽著美妙的旋律,看著那清麗純真的容顏,心裡一片通明似的寧靜,隻覺的這一刻是那麽美好,不由得嘴角露出了笑意。風拂過,吹動著一縷秀發到了女孩的身前,貼在了她的臉上,歌聲停了下來,女孩用手撥動發絲依舊排在了耳後。
葉宇平靜的道:“你唱的真好聽,這是山歌麽?”女孩怔了一下,小心的說道:“是在和我說話麽?”“是啊,這附近隻有我們兩個人啊。”葉宇眼含笑意的說道。女孩輕聲道:“哦,這是小時候媽媽教我唱的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山歌,你覺得好聽麽?”葉宇道:“很好聽的。”
女孩輕輕的笑了笑,葉宇又道:“你一個人上山來玩麽?”女孩道:“是小姨陪我一起來的,我在這裡等小姨。”說著又笑了笑。
葉宇道:“你是住在山下麽?”女孩道:“不是的,我們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葉宇見女孩一雙明亮的大眼一直注視著前方從未朝他這裡看上一次,便好奇的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隻望見一座蔥鬱的山峰矗立在那裡,此外連一隻鳥都沒有飛過,這麽長時間的望著一片林子也不知她在看些什麽,想問又覺得不好意思,便想再請她唱一段歌聽。
這些時日的經歷,葉宇早不在是剛出家門時的青澀了,再不會有入店門而臉紅,處事忐忑的尷尬了。加上這女孩年紀與他相仿,說起話來很是自然。
便道:“我能再聽你唱段歌麽?”女孩臉上微紅,點了點頭,正要唱時,卻聽到有人喊道“馨兒”,女孩從身邊摸到一根竹杖,扶著站起身來應道:“哦,小姨我在這裡。”又對葉宇站的方向微一點頭,說道:“我要走了,以後唱給你聽吧。”
葉宇微笑著道:“恩,那就下次再聽吧,謝謝你。”會不會還有“下一次”他們並不知道。
女孩微微笑了笑,先是用竹杖在面前的地面輕點了幾下才邁步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每往前走幾步就用竹杖在地面點幾下,葉宇看不明白她在幹什麽,不過想起自己小的時候常拿了類似的竹杖或是木棍玩耍,便覺得女孩多半也是在玩耍。
可是看那背影又不覺得好玩,反倒有些讓人憐惜,接著便有一種莫名的傷感湧上了心頭,也不知是為何。女孩沒走多遠就跟找來的小姨碰到一起了,小姨扶著她往道觀裡去了。
葉宇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離去,想著自己已等了有大半天了,輕聲的說道:“青塵師傅怎麽還不出來。”
又等了許久,依舊不見青塵出來找他,看看天色已晚不由得有些急了。正沒處做時,卻見一個道人徑直朝他走來,問明了他得身份,便帶他進了玄都觀。
一進入觀中,葉宇也不及去看觀內的景致,便問起了青塵,道人卻說不知青塵這個人,葉宇不由得迷惑了。問道:“我就是青塵師傅從很遠的地方帶來的,青塵不是觀裡的師傅麽,怎麽會不知道這個人呢,不是他讓你來找我的麽。”
那道人道:“觀裡確實沒有叫青塵的師傅,是主事師傅交代了你的身形樣貌並讓我在這個時候來找你的,等你見過了主事師傅,自然明了,跟我走吧。”
葉宇心想,多半是這道士剛入門,青塵又許久不在觀裡,故此才不認得,也罷等見到了主事之人就明了了。
不多時,葉宇跟著帶路的道士到了一座院落前,院門上寫著“乾院”二字,兩人並未停留的走了進去,院中一座樓房二樓裡的一間房內正坐著主事道人。
見到主事道人,那帶路的道人便離去了。沒有見到青塵,葉宇行了一禮,叫了聲主事師傅好。世俗人見到出家人一般都稱師傅,道院之主則稱道長,這都是常禮。
主事道人頗為肥胖,大大的臉盤上,自有一股威嚴。望著葉宇,面色慈祥的道:“你是葉宇?”葉宇答了。
又道:“你是來找活做的?”
“是的”葉宇又答了。
主事道人又道:“你可知道到這裡要做何事麽?”
葉宇沉思了一下便道:“來的路上青塵師傅說,我可以到書庫整理典籍,若是觀裡要編書,我也可以幫忙的,但具體要做些什麽事還要請主事師傅安排。”
主事道人聽了,大搖其頭,道:“你雖讀過些書,但書庫是重要的地方怎麽能用你一個小孩子,我們自有出家人整理。”
又道:“原來那人叫青塵,我卻是沒有問他。”
葉宇聽後,就有些發懵了,不知道是那裡出了錯,心裡也慌了起來,忙說道:“怎麽,主事師傅不識得青塵師傅麽,他也是這玄都觀的師傅啊!”
“那人可不是玄都觀的,怎麽他打著玄都觀的旗號麽,看來竟是個騙子,可惡。”主事道人臉現憤意。
葉宇一下子傻了眼,他心有疑惑的問道:“既然主事師傅並不認的他,怎麽答應讓我留下來了呢?”主事道人當即憤憤的將青塵與他見面之事說與葉宇聽了。
當時青塵留葉宇一人在外等候,自己進入觀中,尋到了主事道人。幾番“道友”相稱,還談了些香火之情,主事道人隻以為是其他道觀裡的出家人,便奉茶讓座的好生相待。
青塵自稱“貧道早不在觀中修行了,如今隻是雲遊天下,也沒個定處。”
主事道人還以為他要在觀中落腳,卻又聽他說道,“我不久前在離這雲霧山不遠遇處到一個苦命的孩子,自幼喪父,如今母親病重不能起身,又無兄弟姐妹,貧道悲天憫人欲救治這孩子的母親好使其有個依靠。”
主事道人不免稱讚一番,又聽青塵道:“隻是有一事為難,貧道隻身一人雲遊天下並無錢財在身,雖是開了個治病的方子,卻無錢取藥,他家裡也周轉不來,我於是想到了玄都觀好道濟世,便代他一家到觀裡求情來了。”
一般大廟裡雜物繁多,都會尋一人專管其事,一乾人吃飯生活,采買購置,香火開支,或是添磚添瓦等等,都歸他管,青塵所言之事找主事道人是對的。
主事道人並未一口的答應了,又問了些其他情況,見青塵說的清楚,便問他需要些什麽,青塵道:“不過是些錢物罷了,隻是還有一事,這家人天性善良,斷不肯平白的受人恩惠,便商議了願讓這孩子來廟裡做活作為回報。這孩子已十四歲了,且讀過書,識得禮節,很能用得的。”
主事道人聽著孩子已近成年,且知書達理,心下就滿意,又與青塵說了些相關的話,如為何那孩子未一道前來等,青塵也都答了。
最後主事道人一下子拿出了二十兩銀子給了青塵,這些銀子是抵那孩子五年工錢的,青塵一番感謝,與主事道人說了葉宇的樣貌,並約定了時間,即時到觀外接他即可。
葉宇聽了這番話隻覺得心頭起火,卻無處發作。當下把和青塵相遇之事也一一說了,這下主事道人臉上的憤意更濃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讓葉宇更加的難以接受了,主事道人已把送出去的銀子入了帳,他絕不能讓葉宇走脫了,要不然人財兩空,不免成為一大笑柄,對自己以後做道長可是大大的不利,可恨的是哪青塵此時早已遠去了。
當下對葉宇說道:“你必須留下做夠五年的工,才能離開,且沒有錢發給你了,不過我會善待你的不會讓你吃苦的。”
葉宇的心裡真恨不得拿青塵來打一頓,實在氣的異常,想到自己已無別的去處了,一路辛苦走來身上張員外給的錢也不剩什麽了,更氣惱自己識人不明,上了大當,幾處加起來,幾欲掉下淚來,最後還是忍住了。
最後還是答應了主事道人的要求,但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一定要去書庫,不然無論如何也要離去。主事道人也答應了,但是要讓他等待一段時間,還不能把這事說出去。起初先做些雜活,等尋個機會就派他去書庫,葉宇也答應了。
兩人知道錯不在對方,商議起來雖然各自都心中氣憤,但也總算順利的談妥了。
主事道人給葉宇一樣分了一間空房居住,觀裡的空房是很多的,多是用作客房,如今讓葉宇單獨住一間也不是什麽麻煩的事, 並給葉宇尋了一套道袍。
葉宇不知何意,本不欲接,但主事師傅說道:“你既讀過書,以後也讀些道經,說不定能幫忙做些法事的,到時若是遇上慷慨的主人,還能得些供養錢的,而且以後進入書庫也用的上的。”
葉宇聽了,知是一番美意,加上自己也無隨身衣物就接了,但也澄清了自己是不出家的。葉宇一邊感歎世事艱險,一邊整頓著住了下來。
玄都觀除了幾座供奉神祗的大殿外,就以道士們居住的地方最為重要了,他們居住的地方分乾院和坤院,分別住著男道和女道,葉宇住在乾院,這裡除了精致的樓房建築外,還種有幾種花草和樹木,很是別致,另有水源不絕。
吃的和出家人一樣,隻是吃飯的地方不一樣,出家人即便是吃飯也是一門功課,會有很多的步驟,都不能懈怠,所以他們有專屬的飯堂。
葉宇一邊吃著晚飯,一邊看著另一個飯堂的出家人,很是鬱悶,連吃飯都不能輕松,出家實在是個累人的活,我是斷然不要出家的。自從離家到現在,他從未好好的吃過一頓飯,這麽多天下來早已瘦了一大圈,換了個身體稍差的恐怕就要倒下了。
如今吃著雖然清淡卻還算豐盛的晚餐,心裡既幸福又感慨,連帶著對青塵的憤恨也淡了些。葉宇吃著飯,看著周圍的人,心裡又是一陣感慨,沒有一個親人和朋友,以後的生活也許會很寂寞吧。正想著,他卻從周圍用餐的人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