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國的西方,有個神秘的民族,每年特定的日子,佛教高僧們都會遠遊,不為別的,隻為尋找轉世靈童。
藏歷火龍年,尊貴的八世活佛在澤蚌寺不明不白的去世,這一年他年僅27歲。之後,八世的對手――古德王朝的王禁止尋找轉世靈童。
古德王朝是龍國西方草原上的攝政者,八世活佛的去世一直在民間眾說紛紜,流傳最廣的是古德王朝派人刺死了他,因為八世活佛對其直言不諱,說他會患重病而死。當時王朝控制著喀則地區,八世在喀則龐大的信仰勢力影響了王朝勢力的擴張,八世活佛又是一心參禪,對於古德王朝就是眼中釘肉中刺,除掉他就等於除掉了心頭之患。之後,在八世班禪的一再請求下,古德王朝扛不住信仰民眾的壓力,才勉強同意尋找轉世靈童。
八世活佛的派系屬於德魯派,德魯派隻有清楚古德王朝的勢力,才能保證自身的發展,才能完全徹底的掌握這片廣闊土地的塵世權力。所以,九世活佛從出生就注定要與古德王朝為敵。這是一個極度漫長又艱苦卓絕的過程,土地上的任何人都不能確定他能夠做到。
一次大雪如鵝毛的寒冬,尋訪靈童的高僧貴族們向古德王朝的王請辭,即將要踏上尋訪靈童之旅,在即將離去的時候,小王子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吉祥的體貌和優雅的氣質讓他們大為歎服,紛紛為小王子摸頂祝福。小王子撥開人群,手指指向八世活佛近侍身上的法器,那是八世在世的時候最喜歡的法器,開口說道:“那是我的東西。”在其他人一臉驚詫的情況下,近侍激動的淚流滿面,俯下顫動不已的身軀向他行禮。
古德王朝的小王子是轉世靈童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傳遍了這片廣闊的土地,德魯派系的人們紛紛歎息,覺得這絕對是一個厄運,偏偏是對手的後代成為了德魯派系的掌權人,德魯派系可能即將面對滅亡。
小王子離開了古德王朝的華美宮殿,被迎進澤蚌寺供養,純樸的百姓同胞們在他前往的道路兩旁跪倒,蜿蜒成一條彩色的河流,寂靜卻充滿著力量,因為他們等待的得實在是太久了。這一年,小王子十八歲。
他是九世,吉德瑪尼。
吉德走進八世曾經坐過的禪床,仿佛入定一般,周圍站的班禪和近侍都不敢出聲打擾。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道,聲音低沉帶點惋惜:“我看到了八世最後的日子,他光潔常鮮的服裝日顯黯淡,上面生滿異常明顯清除不掉的垢穢;他頭上頂的彩色鮮明的寶冠珠翠也會失去往日的光澤,原本豔麗的鮮花也在逐漸枯萎和凋零;潔淨清新的聖體會從自己的也下流出汗液;他對自己身下那別人羨慕已久的寶座厭惡不堪。”
吉德說著伸出手指指著面前的凳子,說:“他曾經坐在這個凳子上望著銅鏡看著自己蒼老的容顏惆悵不已。”
房內的所有人俯身跪拜,泣不成聲,因為九世所直言不諱說出來的正是誰都不願看到的天人五衰劫難。
吉德讓他們都下去,一個人在屋內作禪定。他雖年齡不大,但是出生在聲名顯赫的王朝之家,政治氛圍是他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早已經滲透了他的骨髓。他俯瞰大局,八世生前與自家王朝對峙已久,而他所依靠的蒙古之虎也在徐徐圖之他來之不易的權力。九世所接手的這個局面,利弊皆有,古德王朝會無聲無息的退出,保證兩方權力的統一,再者說來,這個蒙古之虎也會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夠不夠一舉擊倒兩方勢力,因為持久戰對於他來說就等於等待著失敗的到來。這是一場強者的遊戲,某種程度上近似於一種危險的賭博,本來無礙的兩方卻因為利益現在面對面的站在了敵對的立場上。
他現在離著這片土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太近了。他沒有成為九世的激動和自豪感,而有一種想突破重圍的感覺。這些天,政教上層社會已經掀起了軒然大波――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怎麽能夠承擔起如此重要的責任?他們用好言相勸的軟刀子進行攻擊,每一次全力的更迭都會帶來這個階層的動蕩,這一次也不例外,各種層面的權欲者嗅著權勢的氣味兒而來,表面上波瀾不驚,私下裡卻暗流湧動,就像是一把把隱藏在陰暗角落的無聲黑槍,希望看到一個萬眾矚目的政治家在擁抱權力的道路上夭折。
吉德心裡非常明白,他一旦接受給予的權力,不但不會飛上那光芒耀眼的權力寶座,還會被這些黑槍射的體無完膚,古德王朝所能給予他的羽翼實在太少,這種空有權勢的虛名,沒有分庭抗禮的資格和能力,一旦跌落塵埃,永世就不得翻身,甚至會牽連古德王朝一並滅亡。
他還年輕,他甚至還有一種恍惚的感覺,他並不覺得他就是被認定的那個靈童,這裡面充滿著諷刺的氣味兒,甚至對於權勢這種東西他向來表現的無欲無求,他更向往自由,這種羈絆他無法走向自由之路的東西,與他來講無異於洪水猛獸,避恐不及。
幾天后,宮殿的正門貼出一份文告,文告的一角是他按下的手印。他對外宣布,放棄接任。
摩拳擦掌的那些老家夥們失望了,吉德清楚,這個山芋雖然燙手,但是還有更多的人趨之若鶩,“我太年輕,根本沒有經驗和能力承擔這樣的責任, 我無法對同胞們負責。”他這樣委婉的拒絕了他們對他九世活佛的任命,全身而退。
八世班禪和近侍對此十分失望,雖然這中間涉及太多的權勢爭奪,但是他們能夠看到,吉德就是一顆耀眼的明珠,終有一天能夠照耀這片陰暗的土地,終會有萬民信仰他,膜拜他。這種不利的局面下,古德王朝最後的分崩離析在所難免,所以這位王朝的小王子,總有一天會重歸大家的視線,希望那個時候,他羽翼豐滿的歸來,帶領他們重新開拓這片土地,成為這片土地的王者。
吉德在離開前的一晚呆在禪房,對著空氣說道:“對不起,辜負你的信任,我要走了。”
他知道他所看到的天人五衰是真的,是八世故意留下來的影子,他完美的解讀了出來。八世希望他能夠理解他的苦衷,能夠在最小損失的情況下登上位置,他們不是沒有異能,他們隻是不相信這種能力而已,他們更相信崇拜權力和信仰。
他渴望自由,但是也希望能夠拯救這片土地上水深火熱的民眾,成為他們當之無愧的王。王朝給予不了他後盾,他要去外面,那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尋找。他所能借助的,重返榮耀的力量。
他既要禪定,也要起舞。
清晨,吉德走出自己的房間,宮殿的長廊曲折幽深,無窮無盡。瑪布日山上空翻湧著黑黑的烏雲,風雨欲來。
他獨自一人,走出了這片土地,踏上所謂的自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