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富記憶最深刻的，是一種個頭最小的甜瓜，花皮，用手掰開，瓜瓤呈黃綠色，瓜籽鮮紅鮮紅，這種稱作“甜瓜蛋”的品種，最甜最香，咬一口，從嘴裡甜到骨子裡。

　　“玉富，你來了?過來吃個甜瓜，你自個兒選吧，願吃哪個摘哪個。”老父親偶一抬頭，發現了兒子，便直起腰來，衝玉富說道。

　　楊玉富20多年沒享受這種甜瓜了。而且，這是老父親親手種的甜瓜。

　　楊玉富走到甜瓜地裡，伸手先摘個面甜瓜，有大窩頭那麽大，墨綠色的皮上有著黃色的花紋，靠近瓜把處還有著細細的毛刺，這種小毛刺，有點像小蘿莉耳後根上那短短的絨絨毛。

　　楊玉富先用拇指的指甲，在甜瓜頂上那個紐扣大小的圓鼓上劃開一條縫，然後兩手合握瓜身，用力一捏，甜瓜就裂開了，露出裡面十分誘人的金黃色的瓜瓤和最中間結著白籽的絲絲，這絲絲甜汁濃濃，楊玉富最愛吃的就是這甜瓜絲絲，它比涼伴西紅柿盤底下的那種汁水還要可口爽心。

　　父親種的甜瓜，全是用豬糞雞糞等有機肥作為肥料的，從來不用化肥種甜瓜。

　　楊玉富又是現摘現吃，不僅甜，而且清香撲鼻，洋溢著農家田園的原始氣息，吃在嘴裡，似乎把渾身筋脈都打通了。

　　楊玉富吃完一個大甜瓜，肚子裡已經有些飽了，但是，幾十年沒享受這種感覺了，肚子便遷就強烈的欲望，又一口氣吃了三個小一點的甜瓜。

　　“楊玉富，你也太能吃了啊！”

　　像甜瓜一樣甜甜的農村少女的聲音，從楊玉富身後傳來。

　　未回頭，楊玉富已經聽出是王芳芳來了。

　　楊玉富轉過身來，嘴裡嚼著甜瓜，噴著甜瓜味，對王芳芳道:“王芳芳，你來得還真夠快的！”

　　“什麽意思啊你，不歡迎我嗎，不是你讓我來的嗎?”王芳芳一臉的調皮樣，而眼睛，已經瞄上了甜瓜地裡那個大大的甜瓜了。

　　“哦是芳芳來了啊，乾活累得臉上都出汗了，來，也吃個甜瓜吧。”正在旁邊用鐵鍁掘開水溝給一畦已經摘過一茬瓜的瓜地澆水的老父親，看著王芳芳，樂呵呵地道。

　　楊玉富雖然小小年紀，可當父親的早有了小算盤，平日裡在村子裡的幾個女孩子中悄悄地選上了，王芳芳長得這麽俊氣，早就列為老人家的兒媳對象之一了，只不過還沒和王芳芳的父親挑明就是了。

　　“大爺，我不餓，我不吃，你種甜瓜多不容易啊。”王芳芳在老人面前有些靦腆，也有些農村女孩子的特有矜持，哪好意思在老人面前跑地裡去摘瓜，只不過那雙俏眼，又瞄上了瓜畦裡面一個長得更加勻稱的白甜瓜了。

　　“玉富，去給芳芳摘個甜瓜。”老父親說完，便操起鐵鍁，邁起穩健的步子，到瓜地另一頭去忙活了，老人是故意把這個甜蜜的小空間，留給兩個小少年，好讓他們在心田裡種下幸福的種子。

　　老父親絕對不知道，後來王芳芳長大成人之後，會走上罪惡的道路，走向死亡之路。

　　其實楊玉富早已看到了王芳芳的目光所向，老父親一走，便幾步跨過去，從那棵瓜秧上摘下那個橢圓形的白甜瓜，又幾步回來，把大白甜瓜遞到王芳芳的手裡。

　　“謝謝你玉富，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白甜瓜?”王芳芳一邊伸手去接甜瓜，一邊笑眯眯地問道。

　　“你的眼睛告訴我的啊，你的眼睛不是早就瞄上這個甜瓜了嗎?王芳芳你快吃吧，這瓜可以美容。”

　　“甜瓜可以美容?”王芳芳一雙杏眼頓時瞪得老大老大。

　　在一個農村小女孩子的詞匯裡，似乎還沒有美容兩個字。

　　楊玉富意識到自己的話語離譜了，便隨口道:“這個甜瓜長得像你的臉蛋一模一樣，你吃了它，當然更好看了。”

　　王芳芳雖然極想吃甜瓜，但是接過瓜之後，卻沒有急著吃，目光盯在楊玉富的右手上。

　　少年楊玉富的手掌，早已結滿了少年繭，手背，也黑不溜秋的，除了割草時鐮刀劃的口子，就是冬天留下的凍疤。

　　楊玉富從王芳芳的目光裡，看出王芳芳對自己的關心，這說明王芳芳是有善根的，讓王芳芳這樣有善根的女孩子，走人生正路並不難。

　　“芳芳你老看我的手幹什麽呀，你快吃甜瓜吧。”楊玉富道。

　　王芳芳卻仍然看著楊玉富的手，道:“玉富，你的的手上，擦點咖拉油吧。”

　　咖拉油，是農村人的叫法，就是裝在河貝裡面的護膚油，這種護膚油的包裝，就是工廠加工過的河貝，外表光潔，乳白色，貝的兩片有天然咬扣，扣得很緊，油用完了， 孩子們把它扣緊，放在水盆裡，貝中空氣的作用，在水中一張一合，冒氣泡，孩子們就大呼小叫地說它活過來了。

　　這種咖拉油一點香味也沒有，塗在手上，吃飯時粘到窩頭或者餅子上，有一股辣哈子味。

　　當時，一瓶咖拉油不過三毛錢，農村孩子卻用不起。

　　王芳芳的小手不用擦咖拉油，也彈性極好，雖然有點黑，卻是很細嫩，小學一到四年級，她一直是講衛生模范，小手洗得乾乾淨淨。

　　王芳芳沒有直接把瓜掰開來吃，而是蹲在水溝邊上，兩隻小手用清澈的機井水洗，洗了一遍又一遍，把瓜上的泥土洗得一點也不剩，再把瓜上的絨絨毛完全洗掉，然後才用精巧的小手把瓜掰開，伸手給楊玉富遞來一半，道:“給，咱們一起吃。”

　　“我已經吃了好幾個甜瓜了，這一個你自己吃吧。”楊玉富道。

　　王芳芳卻有點不高興，小手繼續舉在楊玉富的面前。

　　楊玉富明白了王芳芳的心思，便接過半個甜瓜，哢哧咬了一口，這一次，不光是瓜甜，還有一種感覺湧上心頭。

　　兩人蹲在水溝邊上吃著甜瓜，楊玉富時不時地看看王芳芳的小俏臉。

　　楊玉富這眼光，可不是當初那個純樸農村娃的眼光了。

　　“日――日――日―――”

　　旁邊的大楊樹上，傳來一陣知了的熱烈的鳴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