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對方自我感覺良好的表情被無情打斷的尷尬,王楊心中暗爽。
“這孩子,什麽記性?”楊雪梅過來嗔怪地瞪了王楊一眼,“這是你黃家嬸子,從小看著你長大的,才十幾年沒見,就不認得了。”
——老媽你這麽早出來幹嘛?忘記她當年堵著咱們家門罵街的“英雄事跡”了?
無奈,王楊只能給自己臉上調來了笑容:“黃嬸子,一時沒認出來,您別在意。”
“沒事兒沒事兒。”黃嬸子的變臉堪比翻書,立刻又堆滿笑容,“娃兒們嘛,忘性大。”
這麽說著,又從背後拉過來一個女孩:“小楊啊,這是你表妹翠花,翠花,快叫表哥!”
那個女孩扭扭捏捏地走上來,嗲聲嗲氣地叫了聲:“表哥。”
看著對方鳥窩一般的滿頭黃毛、兩眼濃濃的煙熏妝,忍住不斷傳來刺鼻的劣質香水味,王楊感覺自己胃裡的早飯開始上下翻騰,他迅速屏住呼吸讓開大門:“請進。”
接下來,又有親戚先後登門,不過不同於林堂叔他們,這些所謂的親戚王楊幾乎沒有什麽印象,甚至有幾個連楊雪梅也需要介紹才想起來,很明顯是那種至少十年根本沒有聯系過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此刻居然成群結隊地上門來,這讓王楊和楊雪梅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等將一眾親戚招待進門,王楊家裡一百二十平方的房間已經人滿為患,等王楊回來的時候,發現連下腳的地方也找不到了。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原本一片噪雜的房間內,等他一進門,立刻變得鴉雀無聲,一大片綠油油的眼睛死瞪著他,讓王楊恍然有種掉進狼窩的感覺。
但是他沒有工夫細想什麽,這麽多人,哪怕一人一杯茶,也要花去半個小時的時間,更何況家裡杯具有限,加上飯碗也不夠,而最讓王楊看不懂的是,這些親戚裡,跟著楊雪梅忙前忙後、態度最殷勤、招待最熱心的居然是黃嬸子,如果王楊沒有記錯的話,這位事兒媽可是能坐著就絕不站著,能佔三分便宜就絕不少半分的主兒,今天怎麽回事?轉性了?
最後還是林堂叔說道:“雪梅,都是家裡人,不用忙了,誰想喝水的,自己去倒。”
林堂叔在村裡人緣很好,他一發話,其他人都立刻隨聲應和:“是啊是啊,雪梅,你也歇歇吧。”
“這麽多年沒見了,這次過來認認門,以後常走動。”
“咱們就是過來看看小楊娃兒。。。。。。還有振華和你,別忙了。坐下來說說話。”
黃嬸子的聲音最高:“說的是啥,親不親,家鄉人,振華跟你在村裡最先考上大學,現在小楊更出息,都出國了;你們老王家在村裡算是一家子文化人了。誰提起來都豎大拇指啊。”
王楊聽得差點兒笑出來,他明明記得,當初黃嬸子堵住家門撒潑的時候,口口聲聲都是看不起文化人的話,她自己的幾個孩子都是小學肄業(村裡自辦的小學不收費),沒想到現在改口改的這麽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選擇性遺忘?
看到王楊還站在那裡,黃嬸子立刻大驚小怪地叫道:“哎呀,小楊怎麽還站著啊?來來來,坐你表妹這邊,幾年沒見了,讓嬸子好好看看你。”
現在王楊是打死也不會坐過去的,翠花看他的眼神就好像黃鼠狼看雞似的,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王楊再怎麽饑不擇食,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程度。
“不用了嬸子,我剛吃完飯,正好站著消消食。”王楊不僅沒有過去,還不動聲色地挪到門口,隨時準備撤退。
索性黃嬸子也沒有堅持,扭頭向楊雪梅說道:“雪梅啊,聽說小楊去美國不到幾個月就開起了公司,是不是真的?”
跟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楊雪梅只會看到兒子好的一面,她滿意地看了王楊一眼,嘴裡卻謙虛道:“什麽開公司?也就是撿了個便宜,能不能成還兩說呢。”
“那就是真的了?”黃嬸子立刻表情誇張的叫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王楊好像看到黃嬸子的眼裡一縷狂熱一閃而逝,“大家都瞧瞧,我早就說嘛,小楊這娃兒,那就是乾大事的,從小就不一樣,我當年這麽說的時候還有人不信,現在應驗了吧?”
大部分人一臉古怪,你什麽時候說過王楊好話了?不對,應該是你什麽時候說過街坊鄰居的好話?包括在座的所有人在內,被你堵住門罵的狗血噴頭的倒是不少。
沒有人接話,黃嬸子倒也安然自若,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小楊的公司,一年能賣出多少錢啊?我估摸著怎麽也有好幾千萬吧?”
這個楊雪梅也不知道,昨天王楊回家後,只顧著跟王振華解釋美國的事情,反倒是AND1公司的事情被放在了一旁,於是把目光投向王楊,王楊無所謂地說道:“公司我剛剛接手,不過上個財年的年銷售總額是五千多萬美元。”
“五千多萬?還美元?”黃嬸子驟然爆出的尖叫聲把所有人嚇了一跳,顧不上別人的目光,黃嬸子激動地叫道,“啥叫財大氣粗?這就叫財大氣粗!五千多萬啊!老天爺啊!那不是拔根毫毛比大腿還粗?這下子我。。。。。。咳咳,我說雪梅啊,這下子你就安安生生地享福吧。”
其他人也被王楊的回答驚得目瞪口呆,他們大部分人不知道美元對人民幣的比率,但是光是這個五千萬就已經是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天文數字了。
接下來,眾人的目光更加火熱,兩眼放光地詢問著王楊在美國的經歷,尤其是黃嬸子,對於AND1公司狀況問的格外詳細,特別是財務上的事情,刨根究底,幾乎連AND1打掃衛生的大媽一個月拿多少錢也想知道。雖然王楊不知眾親戚為何如此熱心,不過還是簡略將公司狀況訴說一遍,至少也讓父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美國的經濟形勢,讓他們知道自己兒子現在已經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了。林堂叔、拴成舅和明山爺聽說王楊如今家大業大,更是老懷大暢,連誇王楊有出息,他們雖然不識字,不清楚王楊的身家究竟大到了什麽程度,但真心替王楊高興。
眾親戚一時間馬屁如潮、諛詞滾滾,捧得楊雪梅合不攏嘴,大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架勢。就連王楊也有點兒飄飄然起來。
“雪梅啊,”黃嬸子這時突然話題一轉,一副鄭重其事地表情,“今天我們過來,除了看看你們,還有一個事兒,林堂哥,不如你來說吧。”
“噢,對對,剛才一直顧著高興,把這事兒給忘了。”林堂叔一拍額頭,猛醒道。不過接下來又揮揮手:“其實也不是什麽事,今天小楊回國,大家高興,那個事兒就先放放吧,不著急。。。。。。”
黃嬸子連忙打斷他的話頭:“也不能這麽說,這事兒也是為了大家好,成不成也就一句話,咱們都是一個村裡的,萬事好商量嘛。林堂哥你就別藏著掖著了。咱們今天都指著你呢。”
林堂叔略一遲疑,看看一臉疑問的王楊和楊雪梅說道:“這麽說也對,雪梅啊,其實是這麽個事兒,咱們村裡今年又提起修路了。你還不知道吧?”
楊雪梅恍然大悟:“又要修路?這事兒前幾年不是放下了嗎?現在錢能湊出來了?”
林堂叔苦笑著說:“那麽多錢,哪兒那麽好湊?”
楊雪梅大惑不解:“沒錢怎麽修路?”
林堂叔指指王楊:“這不,聽說娃子掙到大錢了,這樣造福鄰裡好事兒,咱們這不是過來化緣來了嗎?”
林堂叔本來就是直腸子,跟王楊一家關系又極好,再加上覺得這是好事,也沒什麽顧忌,直接就說出來了。
“其實,這也是為大家好,”林堂叔話音剛落,黃嬸子立刻接上了話茬,“雪梅你也知道,村裡的土路已經好多年了,一到下雨,泥巴深的能把膠鞋吸掉,根本走不成人。本來想著大家夥對錢(家鄉話:集資的意思)給整一整,不過村裡到縣公路有七八裡地,實在是不好整啊。”
王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一點黃嬸子倒是沒有說瞎話,2000年的時候,村村通還是沒影兒的事兒;王楊老家的那條連接村裡和縣公路的土路難行到堪比蜀道,特別是下雨後,大坑連小坑,一腳踩不對就人仰馬翻,確實應該大修一次了。不過修路是非常花錢的,建築工程界一直說“金橋銀路鐵房子”, 一方面固然是說收益,但另一方面也是指成本,即便是一條不太寬的水泥路,對於老家這樣沒有什麽副業收入的農村也是一筆難以承受的開支,所以這麽多年來,村裡上上下下不知道商議了多少次,每次到了籌錢的時候就傻眼了。一直到後來推行村村通工程,國家財政解決一半資金,市財政和縣財政也支援一部分,再加上村民集資,這件事才算是塵埃落定。
“這兩年村裡出去打工的人多了,賺的錢也多了,就商量著對點兒錢,一定得把路修修,不光是你,每家都有份兒。現在咱村裡就你家小楊混得最出息,生意都整到國外去了,聽報紙上說,身家幾十億,天爺啊!”黃嬸子眼睛滴溜溜轉的飛快,馬屁拍的啪啪響,“小楊你也說了,你那公司一年下來能掙好幾千萬美元,所以大家就想著看看你能不能幫上一把。”
林堂叔也說道:“小楊,這是給村裡辦好事,成不成就等你一句話,如果現在你手頭緊,那也沒啥,等你啥時候寬綽了也成。”
王楊倒沒有多想什麽,這也是老家的一個傳統,凡是出人頭地的,都會自覺地回報家鄉,前世裡,王楊的一個堂哥做生意賺了錢,就把村裡一個臭水塘填平,建起了全縣第一個農村超市;現在王楊身家幾十億,自然不好落於人後,他正要點頭,卻無意中瞥見黃嬸子表情異常緊張,似乎非常在意自己的答案,尤其是看到自己有點頭的意思時,眼神裡不自覺地掠過一絲狂喜,這讓他心中不由得打了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