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胡同的廠衛鬥毆其實還未動手就已經傳遍了京城,不過那些知道內情的人既沒有表現出驚愕,也沒有露出驚愕之色。甚至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連一聲議論都沒有。
大家仍然按部就班,該如何就如何,別人說起東廠和錦衣衛,總會以廠衛二字代之,豈不知這個東廠和這個錦衣衛的矛盾已積蓄得十幾年,以至於突然爆發出來,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太適應。
弘治朝是個有特色的時代,明朝延續到現在,要嘛是錦衣衛佔了上風,要嘛就是東廠掌握了主動,誰和皇上的關系好,誰就牢牢地握住了權柄。可是如今的弘治皇帝卻有一個特點,他既不喜歡錦衣衛,對東廠的興致也不大,一方面限制了錦衣衛的權利,另一方面對太監的管理也很是嚴格。
如此一來,這廠衛的權勢就大不如前了,從前的諸多好處也一下子不見了蹤影,大家守著一畝三分地一起吃西北風,這矛盾自然就出來了。
油水只有這麼多,大家都想要,東廠仗著自己宮裡有人吃得多了一些,錦衣衛自然不滿,錦衣衛的人數和構架遠比東廠還要大上十幾幾倍,憑什麼你們東廠吃香喝辣,我們錦衣衛喝西北風?再加上大家都是皇家鷹犬,又憑什麼你們佔著便宜?
轉眼之間,錦衣衛南鎮撫使的大名讓京城裡的人耳熟能詳,不過提起他,便有人搖頭,反正都是狗咬狗,他們廠衛在街上鬥毆倒楣的還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
大家對廠衛之爭,都是抱著看熱鬧的態度,不過對於錦衣衛的老大來說,這熱鬧,他是看不下去了。
北鎮撫司大廳裡
牟斌坐在椅子上看著在座的人,今日一大清早,錦衣衛裡的二位同知、二位僉事、一位北鎮撫使全部聚集,往常便是天大的事也沒有今日這般凝重,大家各自坐在牟斌的下首,誰也沒有率先發言,現場一片安靜。
錦衣衛北鎮撫使錢寧看不下去了,指揮使大人不說話,其它二位同知和二位僉事也不說話,事情緊急,再裝傻有什麼用?他咳嗽一聲,道:「最新來的消息,已經打起來了,東廠那邊幾乎調動全部人馬,咱們總要想一個辦法才是。」
一位錦衣衛僉事憂心道:「任雲飛這年輕人也太衝動了,鎮撫使的位子都還沒有坐熱,就帶著人拿下了東廠的揚州胡同、蘇州胡同,這不是逼著大家要和東廠硬碰硬了嗎!」
另一位錦衣衛同知說道:「近來大家手上的銀子都變多了起來,日子變得好過多了,說到底還不是搶了東廠那二條街,現在東廠要奪回去,要鬧事,要給錦衣衛所臉色看,本官說什麼也不能袖手旁觀!」
錦衣衛都指揮使牟斌惡聲惡氣地道:「他們東廠傾巢全出。可不要忘了,東廠人數打滿才一千多人,而京城的錦衣衛可有一萬多人,敢比人多,東廠這樣做是太不將本指揮使放在眼裡了,今日,就讓他們見識見識錦衣衛的厲害!」
一聲令下,再無爭議,誰都不曾想到,一向抱持著「忍一時風平浪靜」態度的牟指揮使這時候竟會對東廠硬氣起來。
站在牟斌的角度來講,這一趟他非去不可。現在東廠一副氣勢洶洶的架勢,若是牟斌置之不理,這錦衣衛上下,他這指揮使的威信算是徹底地蕩然無存了。
牟斌帶著幾位同知、僉事已經出了北鎮撫司,剛剛騎上馬,便有校尉急報送來:「大人,東廠所有的番子,在揚州胡同栽了!咱們的錦衣衛打贏了!而且東廠的衙門被南鎮撫使大人給抄了!現在東廠陷入一片混亂中。」
坐在馬上的牟斌被這個消息給驚呆了!牟斌再次緊張確認的問道:「這個消息是否可靠?!」
那個報信的錦衣衛認真的說道:「絕對沒有錯,南鎮撫使大人一邊派人和東廠打,一邊又派人把東廠的老家給洗劫一番,現在東廠那邊亂成一鍋粥了!」
牟斌沉默了,他想到七年前,奉了密旨調查江南官鹽貪汙案,那可是他當上錦衣衛指揮使最危險的任務,當時自己幾乎命喪江南,後來是這個少年人救了他,當時這個少年人展現出很厲害的武功和傑出的判斷能力,之後那少年人又在大理邊疆待了五年,大理苗人居然一片風平浪靜,以前那裡可是常常出事的地方。
這一次牟斌心裡感到了矛盾,如果錦衣衛要一直壓製著東廠,讓東廠無法翻身,任雲飛無疑是個最好的幫手,但要是這個任雲飛也有野心,最後說不定自己哪天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短短七年從一介平民升到錦衣衛的鎮撫使,簡直是個異類,最重要的一點,牟斌知道,如果自己將來成了任雲飛的對手,對待自己,他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牟斌發呆一下,迅速回過神來道:「所有人打道回府!」
京城東輯事廠
剛剛打輸錦衣衛也就算了,現在回來還看到自己東廠的衙門被錦衣衛給抄了,東廠的庫銀,還通通被錦衣衛搶走,自己將會面臨廠公大人嚴酷的刑法,林楓頓時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口中吐出一口鮮血來,然後就暈倒了!
一個東廠的檔頭失聲道:「大人!來人快扶大人進去!還站在這裡幹什麼快去叫大夫!」
京城揚州胡同大街
秦準館那邊卻傳出一陣打罵聲,任雲飛聽了皺起眉頭,自己剛剛打贏了東廠番子們,難道還有哪個不長眼的還敢在錦衣衛地盤鬧事,任雲飛翻身下馬,朝身後的錦衣衛家丁揮手道:「走,看看去。」
月例錢和保護費是一個道理,拿了人家的錢,當然要為別人排憂解難,現在有人敢在錦衣衛地盤鬧事,就等於是砸了錦衣衛的招牌。
跨入秦準館,便看到幾個護衛模樣的人開始砸秦準館了,這些護衛一看就知道使的名門正派的武功,在他們腳下,已是打倒了不少秦準館的錦衣衛家丁,一個護衛居然能打上四五個錦衣衛家丁,江彬使出全真劍法還被另外二個護衛壓著打。
被另一群護衛擁簇在一邊的,則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公子爺,還有一個管家模樣光潔著下巴的中年人,這中年人便是劉總管,劉總管一見任雲飛,便尖著嗓子大叫:「任鎮撫使你來得好,你的錦衣衛手下居然敢打咱們……咱們少爺,你快叫他們退下。」
任雲飛看著他們,心裡便想:「這些人多半是京城裡小公爺或小候爺之類的朝庭勳貴子弟,難怪手下幾個護衛會使武當劍法、少林拳法,每個人所使的招式門派都不一樣。」
這時雙手都停了手,等著自家的主子看要怎麼處理。
江彬走到任雲飛身邊,拱手道:「大人,是這些人來鬧事,老鴇說這些人在這兒吃了糕點叫了女婠人,卻說忘了帶銀子出來,說是明天會叫人來還,這是什麼道理?他們居然在錦衣衛的地盤上白吃白喝,下官當然不肯放他們出去。」
那一身錦衣的公子爺怒道:「幾百兩銀子而已,誰稀罕!」
任雲飛目光落在這穿著錦衣公子的身上,心裡頭髮火了,這家夥居然敢砸錦衣衛的場子,沒錢付帳還敢這麼囂張。
任雲飛的臉色陰沉下來,大聲喊道:「來人,把外面的錦衣衛全都叫進來,狠狠的給我打。」
「你敢!」劉總管怒了,道:「你可知道我家公子爺是誰?」
任雲飛撇撇嘴,道:「有何不敢,!」,然後扭頭過去說道:「還不快去叫人!」
「是!大人!」
對付這幾個侍衛任雲飛還不想親自出手,不然那群錦衣衛家丁每個月花自己這麼多錢是好玩的喔。
六十幾個錦衣衛從秦準館門口進來,立刻就要開始狠狠動手教訓那群侍衛,而這公子的十幾個護衛也紛紛毫不客氣地要動手,反倒是那個公子爺大喝一聲:「都退下!」他這一句話威勢十足,保護他的護衛們呆了一下,居然立即停了手,一動不動。
公子爺笑呵呵地朝任雲飛道:「任鎮撫使,久仰,久仰。你要拿下我倒也簡單,不如咱們來打鬥一場,若是我勝了,便放我們走,可要是我輸了,便十倍賠償這裡的東家,怎麼樣?」說罷對左右的人道:「都站開一些,我要和任鎮撫使比試比試,不要過來。」
任雲飛仔細的打量那位公子爺,任雲飛不禁笑了,一個沒什麼內力的富家公子爺居然跑來向自己挑戰,還說要和自己比武,難道他不知道本人最常常乾的事情,就是人多欺負人少,會武功欺負不會武功的。
任雲飛揮揮手讓他的手下都退下,他一時興起突然想親手動手欺負這個官二代。
這公子爺見任雲飛一副不屑的樣子,心裡暗想:「好啊,他竟敢瞧不起我。」這位公子爺受不得氣,更何況這公子爺平素就生活優渥,所有人寵著溺著,這時候已是躍躍欲試了,大叫一聲:「看我的太陽穴神拳!」右手握拳,身子奔跑衝剌方式來到任雲飛的身前,身體跳起來拳頭直搗任雲飛的太陽穴。
任雲飛笑了「呵呵」,這麼弱不禁風的拳頭,還神拳耶!不給這個官二代一點教訓不可。任雲飛只是抬起手臂來握住拳頭完全不用內力,全身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公子爺就直接飛躍跳起衝撞過來,那個公子爺手臂長度短任雲飛一點點,拳頭快要碰到任雲飛的臉時,任雲飛的拳頭就打中到那公子爺的肚子。公子爺痛呼一聲,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公子爺!」劉總管驚叫一聲,已經嚇得面如土色,魂不附體。
公子爺勉強從地上站起來,說了稱讚道:「好拳法,好功夫。今日果然是遇到對手了。」說罷後躍躍欲試地道:「再來。」
好拳法!這一句誇獎讓任雲飛笑樂了,原來裝逼這麼好玩,怪不得每個武林高手都這麼愛裝成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這公子爺自幼跟著幾個師父學武藝,因為身份尊貴,師父們怕傷了他,自然是對他百般遷就,學武十年後,這少年自詡自己學藝有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與人比武,先是和外面請來的江湖人士來打,那些江湖人士怕傷了他,自然是處處留手,結果這公子爺竟是屢戰屢勝,後來一人對敵七個江湖人士,那些江湖人士也早已有了劉總管這些人的授意,那公子爺的拳頭一到,便立即人仰馬翻,一個個甘拜下風。
如此一來,公子爺就自以為自己有了一身神功,但凡在京城裡聽說某個人武功厲害,便叫劉總管請來,那些請來的江湖人士都是攝於他的身份,最後佯裝不敵。再加上劉總管這些奴才今日一句神功蓋世,明日一句萬人敵的吹捧。這公子爺不但驕傲自滿,也早就高手寂寞了很久了。
方才他在樓上看任雲飛騎著白馬衝入敵陣,有如三國演義中的趙子龍騎著馬,在長板坡七進七出一樣威猛,早已對任雲飛驚為天人。而如今又來試試任雲飛的武功,誰曾想自己最得意的太陽穴神拳居然被對方給破解,而且對方只不過是站在原地抬起手臂,便打了他一個人仰馬翻,這不是高人、不是好功夫是什麼?
公子的眼中掠過一絲狂熱,無敵了這麼久終於尋到了一個真正的對手,讓他熱血都沸騰起來,心裡暗暗想:「這人的功夫果然是深不可測,以往使出太陽穴神拳,便是號稱京城第一高手都不敢硬接,想不到他竟是輕描淡寫地便化解了。好,今日便亮出我的真本事來。」
說罷兩腿狠狠頓地,大叫一聲:「看我的厲害。」又是衝過去,這一次居然是凌空飛踢,身體在空中打了個半旋,右腿如秋風掃落葉一樣踢向任雲飛的左肩。
任雲飛笑出聲音來了「哈哈!哈哈!」,不得不說,這一招的確很具有觀賞性,像極了街頭賣藝的,自己打從學武以來,從來沒碰過這麼搞笑的對手。
任雲飛又是站在原地不動,抬起左手來抓住那公子爺踢過來的右腳小腿,抓住後,左手臂輕輕的一甩,那公子爺在空中無力可借,整個人在空中轉了一圈後,就重重的摔在地上,痛得大叫一聲。
劉總管眼看自家的主子爺被重重的摔下,已是什麼都顧不得了,整個人撲過去,用著尖細的嗓子叫喚:「公子爺!」
這一叫,比金毛獅王謝遜的獅子吼還要厲害,秦準館裡的人聽了,都不禁打了個冷戰,雞皮疙瘩掉了一層。
公子爺掙扎著被劉總管扶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卻是哈哈一笑,道:「我終於求得一敗了!我服了,來人,快去取錢來,我服輸了,這裡的損失十倍奉還。」說罷雙眼炙熱地看著任雲飛,一眼也不眨。
任雲飛看到這位公子爺看他的這種眼神,就是當初第一次藍鳳凰遇見他,看他的那種愛慕狂熱的眼神,任雲飛暗想:「這位公子爺不會是搞斷臂的吧!我想應該不會,不然剛才也不會叫女婠人而不付錢!」
這公子爺心裡卻是非得到任雲飛的武功不可,平時他拳打護衛、腳踢各路江湖高手,但凡是有名號的江湖人士都請去切磋,結果這滿天下的名宿,包括少林和武當的俗家弟子,在他的拳腳之下往往不能走出十個回合,被那些江湖人士封為「威武大將軍」,而自己賴以自傲的太陽穴神拳和空中旋風腿這般大絕招,平素使出來都是所向無敵,可是撞到了這位錦衣衛鎮撫使,人家輕而易舉就化解了。
什麼是武林高手?這就是武林高手!再看任雲飛,只見這穿著欽賜飛魚服的錦衣衛鎮撫使,年紀雖隻比自己小個一二幾歲,可是渾身如標槍一樣挺然而立,雙目幽邃,寵辱不驚,高手風范盡顯無遺(任雲飛剛才裝逼給人的感覺),公子爺心裡不禁在心裡大喊:「今日見了他,才知道世上原來還有這樣的武林高手,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今日能撞到這樣的武林高人,真是三生有幸,自己一定要讓他做自己的貼身護衛。」
「你方才使的是什麼武功?」公子爺看任雲飛的目光,閃露著貪婪。
任雲飛見他要付帳並賠償這裡的損失,暗道:「一個朝庭勳貴子弟,也不好死死得罪,教訓一下就行,說不定以後對自己官場上有幫助。自己心裡也覺得好笑,自己剛才逗著他玩的,連一點武功招式都沒有使出來,居然被這紈褲公子驚為天人,果然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任雲飛呵呵一笑,道:「怎麼?還想再繼續挨打嗎?本官很樂意的。」
那公子爺搖搖頭說道:「不打了!」之後再認真說道:「我輸了!本公子想要你的武功,要拜你為師,順便做本公子的貼身護衛。」
要我的武功……拜師……貼身護衛……
任雲飛暗想:「自己第一個徒弟曲非煙也隻給她幾本秘笈,讓曲洋教她練,也沒真正教她自己的武功,第二個徒弟教他練「先天功」,目的是為了適應東方不敗那種變態的速度,而江彬傳了全真劍法給他,自己總要有一個打手吧!這個紈褲子弟居然想要我的武功,還叫我當他保鏕,自己有沒有聽錯,沒想到居然有人紈褲到要天子親軍當保鏕,難道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嗎?除非…除非他家族真的很有權力,才敢這麼說。」
任雲飛心想京城勳貴子弟大多是無理取鬧,碰上了就麻煩一大堆,惹不起總躲的起吧!然後拒絕道:「我可不收徒弟也不樂意當人家奴才,散了,散了,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以後要來通知砸場子通知一下,我們會避開的。」
那公子爺有點傻眼了, 平時他要拜師,哪個江湖人士不是歡天喜地的?可是偏偏撞到了任雲飛,毫不客氣地打了他一頓;自己拉下面子來,他理都不理,這……
那公子爺激動了,他一激動起來,臉就一陣通紅,生氣地對身邊的劉總管道:「留住他!」
劉總管額頭冒冷汗,暗想:「今日是夠驚心動魄的了,先是被一群錦衣衛圍著打,又看到公子爺被那個鎮撫使揍了肚子倒地後,又把公子爺抓起來狠狠地摔在地上,公子爺最後雖沒受什麼傷,雜家才好不容易放下心來。心想公子爺和這姓任的鎮撫使多糾纏一刻都要人命哪,現在居然還要留住他?公子爺難道沒看到對方人比我們多!雜家今天是犯衝了嗎!」
不過劉總管最會逢迎,公子爺說的話,他是一句也不敢悖逆的,一心隻想著討公子爺歡喜,這時候見公子爺生氣起來,隻好硬著頭皮上,對那群護衛們道:「大家都聽到了嗎!留住此人!你們對付這些錦衣衛。」
那群護衛回道:「是!」
劉總管轉頭對另外一個姓張的總管低聲說道:「張永,想當初你的武功在天下間沒幾個人是你對手,還是你上吧!雜家的武功可沒你厲害啊!咱們這次合作點,不要搞內訌。」
張總管低聲皺眉回道:「主子爺什麼人不留,偏偏要留這個錦衣衛鎮撫使!咱們這些當奴才的隻好硬上,這個錦衣衛鎮撫使扎手的很啊!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