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重峰後山。
小院圍牆,小屋一間,院內有假山一座。假山上蘭花十余株,花開正盛,芬芳怡人。屋內修飾簡陋,甚至可說毫無修飾,隻一塊打坐用的蒲團,一鼎幾寸大小的香爐。
此刻,老翁盤坐蒲團之上,背對跪伏在身後的莫妄語,嗅著熏香,思緒萬千。
憶起身後的徒兒年幼之時,與自己最得意的門徒衛青雲嬉戲的場景,不由嘴角泛起一絲漣漪。
……
“你誰啊,你知道我是誰的徒弟麽?敢擋我的路!”
“我叫衛青雲,從今往後,叫我師兄。”
那時的他,怎就能那般意氣風發?
“師兄,你將來,要做怎樣的人?”
“興複衛氏,為天下蒼生造福。”
那般堅毅的神情,理想定是早已深植於心了吧。
……
莫妄語靜靜跪著,一言不發。師尊身上,此刻這番波動,定是想起師兄,心神不寧了吧?
莫妄語就這般靜靜地等著,等著,等著老翁的訓斥、責罵。
先前大殿一幕,自己必然是錯了。門派之力,怎與天庭抗衡?自己卻這般與他們翻了臉,置門派於不顧。甚至,將整個門派拖進了爬不出的泥沼之中。
此刻,天庭之人又要將輕鴻帶走,而自己卻又將輕鴻帶進了山門。或許,受師兄囑托之時,自己早就將所謂門派之物,置之腦後了吧。
想來自己這番行徑,師尊定會重責。對此,莫妄語早有準備。甚是做了最壞打算,即便老翁不願收留輕鴻,他也會盡己所能護其周全。
“如此說來,你把青雲的孩子帶回來了?”老翁終是開口了,口吻雖然平靜,卻不難聽出其心中的波瀾。
“是,師尊。”莫妄語低聲答道。
“為何要將他帶回來?”說到此處,老翁有些氣惱,語氣隱隱加重了些。縱是百般喜愛,身為一派掌門,萬事皆需以門派為重。
師尊,你這般口吻,隻怕心中更多的是悔恨吧。
“師兄囑托,不敢怠慢。”
老翁聽言,緩緩轉過臉來,眼角似有淚痕,卻因修為遮掩,看之不清。望著跪在身後的莫妄語,老翁無奈搖頭。
“妄語啊,世上事,皆是天意。青雲沒錯,你也沒錯。可世上事,若是有違人意則是與天下為敵,你可明白?”
天道往複,亙古不變。不變的循環怎會有意志?變化的隻是人意,因為狂妄、因為自負,便把自己的心許做天意。人啊,究竟是有多麽的狂妄自負?
“妄語明白。”
那老翁緩緩站起身來,步履蹣跚,卻又似與道相合,舉手投足,皆與大道共鳴。
“師尊,徒兒不孝。”
回想起方才隨風而來的話語,老翁心緒難平。本是天資過人立志興複家族的天才,本是自己精心培養欲傳其衣缽的徒兒,如今卻被命運碾得體無完膚,黯然逝去。
青雲啊,尤記得當初你對我說:隻有因無知和恐懼而失足的人,會陷入命運的濁流之中。如今,被命運玩弄成這番結局,你可始料未及?
老翁緩緩來到莫妄語身旁,把一隻如枯槁老樹般的手搭在莫妄語肩上。徒兒啊,你今日這般可是為了補償?
“此事老夫也不深究,你便將其收入你乖離峰門下。天庭那邊,我便親自走一趟吧。”老翁並不深究,竟是如此輕易妥協了。
命運之輪隆隆滾動,那些拚命逃離的人,疲乏之時定會被卷入其中,被碾壓、粉碎。這番妥協,卻也不過是為一個被命運碾碎的人,略加補償罷了。
“多謝師尊。”莫妄語聽言立馬跪伏在地。
這一跪伏,力道之大,竟是連發髻都甩了出去。滿頭黑發鋪落在地,莫妄語卻也無心理睬,就這麽一跪不起。
師兄,妄語不負你的囑托……
看著莫妄語這般長跪,看著他用力到泛白的十指,老翁輕聲道:“起來吧,徒兒。”
徒兒?
這稱呼,有多久沒聽到了?
自師兄被迫離師門而去,師尊有多久沒有這麽稱呼我了?
莫妄語的身體細微地顫抖,情緒有些失控。這闊別了多年的一句徒兒,竟是讓他雙眼濕潤。
“老夫不怪你,此事前因後果老夫清楚。既然青雲都能將獨子托付於你,老夫又怎能將罪責全部推於你身上?當年,老夫也有錯。起來吧。”老翁雙手負於身後,散去了周身遮掩的氣息,露出一張老態龍鍾的面容。眼角的淚痕早已凝結,那雙本應犀利如鷹隼的雙眼,此刻竟是那般模糊。
“是……”莫妄語語氣顫抖,僅此一字,似是剝去了他全部氣力。他緩緩起身,毫不掩飾自己滿面淚痕,就這麽披頭散發地站在老翁身後。
那一人,用他無匹的胸襟包容了他人的全部過錯。即便被命運碾碎,他也依舊以他的胸襟,化解著世上的仇怨、誤解。
“青雲怎樣了?”待得莫妄語心緒平複,老翁側過臉來,有些傷感地問道。
屋內靜了片刻,縷縷青煙自香爐內緩緩飄出。老翁也不催促,看著自己這狼狽的徒兒,隻靜候他的答覆。
“最後見師兄時,師兄道傷已深,時日無多了。”莫妄語說道。
“如此,青雲此去是拚死一搏了?”老翁眉頭一緊,問道。
“是。”
“他臨行前對你說了什麽麽?”老翁回過頭去,小屋的門就這麽被他打開,一縷深秋的暖陽就這麽照了進來,映著二人悲傷地臉龐,將二人沐浴在少得的溫暖之中。
“沒什麽特別的,隻是師兄臨行前,面容很安詳。”莫妄語雙手握拳,想起最後見面時師兄那祥和的面容,險些情緒失控。
……
“妄語,我走了,今後拜托了。”
即便是做了這麽過分的事,師兄,你依舊能對我路出這麽溫暖的神情麽?
……
“是麽,那就夠了。”老翁抬頭看著空中的豔陽,緩緩飄過的流雲,笑道。
因無知和恐懼而失足?青雲啊,看來你並非被卷入了命運的濁流。倒更像是替身邊的人們抗下了命運之輪的碾壓,以你的滿身傷痕換來身邊的人們一世安好吧?
“那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嗎?”老翁又問。
“不知道,這些年來,師兄應是隻字未提。”
想用這拙劣的方式保他平安嗎?青雲啊,即便經歷了這麽多世事,你卻依舊天真如初。
“待他弱冠之際,便告訴他吧,一字不漏。”老翁歎了口氣,道。
“是,妄語明白。”
屋內靜了片刻,多年未曾來往,本應親密無間的師徒此刻卻是有了隔閡。
深秋的陽光並不那般暖人,時間長了,蕭索的秋風依舊帶著絲絲寒意,透人骨髓。
“聽說你這些年,每年都去為清兒掃墓?”思索片刻,老翁終是找到了話題。
“是。”
“那今年,便帶上那孩子同去吧。至少,讓他知道自己母親是誰。”
“是。”
一陣秋風襲來,夾著清雅的蘭香掃過屋內。那本應香氣濃鬱的熏香,此刻和這清雅之息比起來卻也相形見絀。
“回去吧,你離去這幾日乖離峰已讓你那幾個弟子弄得雞飛狗跳了,是時候回去收拾收拾了。”老翁笑道,“你那二弟子和三弟子倒是與當年的你,相似得緊。”
“徒兒教徒無方,師尊見笑了。”
一番打破悲傷的話語,二人相視一笑。
隨後,老翁緩緩走進屋內,艱難地彎下腰,拾起莫妄語掉落的發髻,再緩緩走到莫妄語身旁。老翁此舉,莫妄語點滴看在眼中。
僅幾年光景,師尊竟是蒼老了許多。我到底,是對是錯?
老翁袖袍一揮,莫妄語凌亂的黑發已被瞬間梳理整齊。隨後又用那蒼老的手,緩緩將發髻插入莫妄語的頭髮,笑道:“女兒都這麽大了,卻還這般邋遢。”
“師尊……”莫妄語欲言又止,隻這麽看著老翁,縱是心中話語千萬,此刻卻也吐不出一字。
“呵呵,回去吧。老夫也好久沒出去了,不知天庭那幫老鬼,還剩幾人?”說罷,老翁轉身回了裡屋,走時, 那般意氣風發,如容下了整個天地,本應蒼老蹣跚的背影卻不知為何顯得那麽高大。
“是,徒兒告退。”看著老翁的背影,莫妄語心中一暖。
即便自己修為蓋世,天大的事,這位老人也依舊能為自己抗下。
“師尊……”莫妄語輕聲呢喃,隨後轉身離去。
出了小院,莫妄語深吸一口氣,凝神片刻。
自己的心,有多久沒像今日這般波動過了?本以為心不動則不痛,卻不料不動的心,停留原地,他人的一舉一動都能將自己戳得痛徹心扉。
“喲,活著出來啦?”
本欲立刻離去,身後卻又不合時宜地傳來李胤幸災樂禍的調侃。
“啊,出來了。”莫妄語嘴角微揚,淡淡道。
不待莫妄語把話說完,李胤早已攔住莫妄語去路,嘰嘰喳喳道:“快說說,是逐出師門還是自廢修為?不用擔心,師弟,以後我罩著你。”
這番調侃,莫妄語卻也不驕不躁,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都不是,以後我還是乖離峰主。”
說罷,頭也不回,深吸了一口夾帶著蘭香的空氣,一步凌空,絕塵而去。
“笑了?靠,這廝吃錯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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