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過後不過是停了兩天,紛紛揚揚的雪花就從天空中飄灑了下來。這場大雪持續下了一天一夜,整座伊吾城都被一片白茫茫的色彩籠罩著。 雪停後等到第二天,好不容易有一絲日影,從雲層中照射了下來,照到了城頭,映在了索敏那已經不再稚嫩的臉上。她雙手戴著鹿皮手套,按著牆磚,朝遠處的白皚皚的荒野望去,正思考著些什麽。
伊州危急。
自從西征大敗,六萬士卒死亡過半的消息傳回敦煌後,節度使府衙震怒,李弘願、羅繼通、閻英達、劉建皓……幾乎各營的領軍將官,免職的免職下獄的下獄,就連那節度使之子西征軍都知兵馬使張承奉,也灰溜溜地被找回敦煌接受質詢。
因為回鶻追兵一路趕來,已經攻破了重兵把手的紅柳峽,馬上就要進入伊吾境內了,所以節度使府衙又下令伊州刺史王清和,組建伊州行營,負責伊州防禦事宜。
只是不管出於什麽目的,節度使府衙將潰軍的上級將官一抽而空,當前形勢下,這種處置實在是有失妥當,由此造成的後果是,這由於潰軍組成的伊州行營,沒有了能夠指揮和做主的人,王清和畢竟是名文官,與那些軍漢們既不熟悉,更談不到一起去。
然而更加糟糕的時候,因為回鶻人一路勢如破竹地突進漢人的居住地,急得團團轉的伊州刺史王清和,在組織城外百姓撤離時,一個不小心掉下馬匹,重傷無法視事。
所有人都被這突然發生的事情弄得手足無措,沙州距離伊州上千裡,等敦煌再派人過來統領伊州行營,恐怕黃花菜都涼了,來收屍還差不多。
伊吾的形勢越來越危急,仆固俊部和龐特勤部組成的回鶻聯軍,一隊一隊地攻了進來,臨時組的幾道簡單的防線,根本無法阻擋他們前進的腳步。
主要是因為,現今的伊州聚集起來的歸義軍士卒,大部是從草原退下來的潰軍,還有一些伊吾城和柔遠鎮遏使府的城防兵,再加上一些基本沒有戰鬥力的烽子所組成。
如此一支部隊,又沒有一個統帥的指揮節製,士氣和戰鬥力可想而知,柔遠鎮遏使張懷德倒是有心想要取得指揮權,可是那些原玉門軍潰敗下來的將官士卒,卻沒有一個人賣他的帳,沒人瞧得上這個職位不高而又沒有什麽本事的家夥,接連去找幾個將官商議能不能把自己推上去,都遭了白眼,張懷德這才有些死心。
就這樣匆匆地組織起幾次不像樣的防守和反撲後,伊州大部接連失守,回鶻人逼近伊吾城,只要伊吾一丟失,那柔遠就更不用說了,簡直是不設防之地,伊州此時處於風雨飄搖中,誰也不知道回鶻人什麽時候就會佔領伊州全境。
就在眾人都惶惶不可終日時,局勢還在持續惡化。
伊州所有軍隊中,唯一保持全建制,還有一戰之力的原突圍左軍,也因為躺在病榻上的行軍司馬張寧無法視事,而人心惶惶。
好在這一日,張寧忍著痛楚邀請索敏一同到,同樣躺在病榻上的伊州刺史王清和府上,商議了一番,最終在所有人感到匪夷所思中,原西征軍都虞侯索敏,全盤接手了伊州所有的民政和防禦事宜。
她雖然早就可以離開伊州回到安全的敦煌去,卻始終沒有起身,很多人勸過了都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情勢危急,即使許多人覺得由索敏來統領伊州軍政並不妥當,可是卻沒有半個人敢發出反對的聲音。
這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索敏是索家小女,而索家在敦煌又有著極高的地位,因此在很多人的眼裡,索敏統領軍政職位,這是丟掉伊州後保命的最好盾牌,至少將來逃回敦煌後,也有棵大樹可以頂黑鍋不是。
就這樣,無論是地方官員的那是那些將官們,都各懷心思地同意了索敏統領伊州軍政事宜。
……
“你怎麽也上來了?身上的傷好些了吧?”
看到張寧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上了城牆,索敏走過去和他並肩站在了一起。
見張寧做了一個讓她放心的神情,索敏側過身子,看著張寧說道:“你是不是曾經覺得我是一個女人,來著戰場上瞎攪和什麽?壞了軍隊的規矩?”
女人的直覺果然是很可怕的。
張寧訕笑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好,他的確曾經抱怨過,雖然不是這個時候。
索敏低下了腦袋,默默地向前走了幾步才開口道:“其實我有過一個未婚夫,肅州龍家的子弟,本來前年我們就要完婚,可惜他在一次與回鶻遊騎的遭遇戰中,倒下了……”
張寧有些愣住。
“人們是依據一具屍體斷手上的紅繩找到他的,腦袋已經沒有了,而那紅繩是我親手編成的……我知道許多人都覺得我很任性可笑,非要讓節度使封我一個都虞侯的職,跟著來西征,處處給人帶來麻煩……我只是想報仇而已,也許,也許女人真的不適合上戰場……或許真的是因為我而使得這次西征大敗……”
索敏越說聲音越小,眼淚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張寧自然是不信女人不能上戰場那一套的,後世女戰士上戰場的可不少,而且醫護營更多的都是女兵,女護士在撫慰傷兵的時候,旺旺能夠起到不可思議的作用,甚至就張寧自己,要不是限於客觀條件沒有辦法,他早就有組建醫護營的打算。
撿著一些好話安慰了索敏幾句後,張寧意識到索敏最近是因為連軸轉處理伊州軍政事務,精神極度緊張與疲憊,才會如此傷感與自責。
他認真地看著索敏說道:“如今在伊州,唯獨只有你的職位和聲望才能夠領著眾人,對內安撫協調糜爛的態勢,對外組織起人馬抵抗回鶻人的進攻,現在不是推卸責任和軟弱的時候,你必須加強起來,這是你的責任也是義務!”
索敏止住了淚水,有些頹然地說道:“不是我不想乾好,而是現如今千頭萬緒,面對如此多的困難和負責局面,我根本就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好!”
“遇事多與身邊的人商量,民政上的棘手事情,可遣人去找王刺史問解決之道,軍伍上事情,多與手下的將頭十將溝通,當然,你也盡可以吩咐我做些事情,我身子雖然還沒有好利索,但是處理一些軍務還是可以的,等明天安永成他們回來,我會叫他幫忙處理事情!”
聽到張寧這麽說,索敏的心才稍稍地安定了下來,張寧說得不錯,如今在地方事務的處理上,百姓們主要擔心幾件事情,首先是潰兵,其次是萬一回鶻人真的攻下伊州,伊州府衙是否能夠帶領大家逃亡,要不要立刻就逃亡?而這兩個問題,只要能夠控制住軍隊,抵抗回鶻人,那麽軍政的難題就可以一並解決。
草原潰軍幾乎等於是張寧救回來的,而他手下左軍的戰鬥力在奪取龐特勤營寨的時候,就已經體現出來,只要張寧身體好了,想來自己倒是完全可以不用擔心軍隊的事情了,張寧或許能將那些潰軍聚攏,統一調遣,從而贏得一場伊州保衛戰。
從城牆上下來後,望著張寧那漸漸恢復血氣的臉龐,索敏的心中,沒由來地充滿了自信與乾勁。
接下來的幾天,索敏按照張寧提供的方案,連著召開了幾次軍政會議,由於索敏處理事情越來越有理有節,很快無論是將官還是地方官員們,都收起了輕視和戲謔的心思,只有那柔遠鎮遏使張懷德,還時不時地在肚子裡發出冷言冷語,卻也不敢當面說些什麽了。
針對眼前伊州的困頓,索敏和張寧在征求了許多人的意見後,商討出了一系列對策方案。首先,下令伊吾和柔遠兩地官員,開倉放糧,並走到百姓身邊去,動員裡正村老做好安撫事宜。其次,下令伊州境內所有潰軍即刻向鄰近的營寨報到,逾期者一律按亂兵處死。第三,組織起防禦力量堅守伊吾城,開始發布動員令,所有適齡男子入伍保衛家園。第四,加急向敦煌求援!
好在事情進展得比索敏想象中的還要順利,也許是因為面對強敵的緣故,看清楚形勢後,大家都抱成了一團,無亂是安撫民心, www.uukanshu.net 還是整頓潰兵,甚至連抵抗回鶻人都有勝仗傳來。
前日渾鷂子帶著一千人出城,遭遇回鶻一隊敵兵,一戰砍下了對方三百個腦袋,自己僅僅損失了幾十人,算得上是全勝而歸。
雖然還無法完全阻擋回鶻人前進的腳步,當畢竟使他們放緩了腳步,因為在張寧和安永成的布置下,漢人騎兵神出鬼沒地襲擊著回鶻人的前隊後隊還有運糧隊。
張寧運用的是遊擊戰術,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這十六字遊擊戰方針被很好地執行了,當然執行這些遊擊任務的,就是渾鷂子安永成還有李志光他們所帶領的左軍弟兄。
昨天從敦煌傳過來的公文,節度使府衙意料之中地承認了索敏統領伊州軍政的事實,但是支援事情卻提得很少,只是說有三千沙州軍,正日夜兼程地往伊吾趕來,索敏知道節度使府衙也是沒有辦法,這次西征早已將老底掏空了,實在拿不出什麽兵馬物資來。
而她的父親索老將軍,將一千家將,全部都給她派了過來,還有一些想辦法籌集到的軍械物質,如今也還在路上。
無論如何,事情的有轉機的希望了,索敏都覺得自己這幾天再張寧的指點下,乾得並不錯,而且越乾越起勁,她的心中此時有些激動和自豪,同時心中還湧起了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
站在院子裡的索敏忽然覺得脖子一陣冰涼,抬頭一看,原來天上又開始降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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