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康薩羅等康居人的帶路,所以張寧一行大概七百人的東歸速度並不慢,接連渡過白楊河和黑移得建河,很快就到達了庭州,又在康居向導的帶領下,眾人打扮成牧人的模樣,繞小道穿過輪台和金滿,就這樣又過來十幾日他們來到了蒲類海的附近。 “康薩羅,你說這麽漢人會不會把我們騙回去當奴隸?要不然我們這就回頭?”一名年歲不小的康居人,小聲地說道。
“你們忘記了頭人的命令麽?”
康薩羅抬起了頭,眯眼看了看張寧的背影,沒有說什麽拍馬又跟上了,他心裡其實也想回去,可是心頭還有一件事情沒有了結,那就是這幾天他和渾鷂子赤手相搏過幾次,每次都被打敗了,所以他心中不服,越是不服就越想要贏一場。
至少在贏渾鷂子之前,就是張寧趕他回去,他也不會回去的。
從蒲類海往南沒多遠就是納職城了,離漢人的地盤越近,康居士兵們就越不安,因為他們聽慣了漢人如何狡詐而凶惡的傳說,。
或許是感覺到康居士兵們這種不安的情緒,當天晚上張寧就向康薩羅和他的部下們說明,非常感謝他們一路相送,不管自己是不是昭武王的後裔,都不會忘記康居人的這份情誼,如果誰現在想要回到去,自己絕對不阻攔,而且還會讓孫叔達修書一封給康山昱說明情況。
最終大部分康居士兵因為不願意到與漢人打交道,更不願意到漢人那邊去,所有最終留下來的只有康薩羅等幾十人。
這樣一來,張寧所帶的這支隊伍就緊緊只有兩百余人了。
……
入夜,納職城。
李志光正隨同這索敏一起在北面的城牆上巡視,突然他發現有十幾個影子正快速地朝著城牆下移動。
“都虞侯有情況!快將火把移過來!”
難道回鶻人想要乘夜偷襲?可是才出動這麽一點人,也不大像啊?
李志光令身邊巡邏士卒搭起弓箭,下意識地喝道:“誰!”
索敏心中雖然有些緊張,但是此時的神色卻十分的堅毅,雖然知道對方不可能這麽快就爬上城牆,但是腰間的橫刀早已抽出。
“上面是李將軍嗎?我是張寧,運糧隊張寧!”
城牆下傳來一陣低沉的喊叫聲。
什麽張寧?當下面的人影報出自己是張寧,再加上熟悉的口音,雖然李志光滿臉的驚疑,可是心中卻已經相信是自己熟知的那位十將。
只是事過突然,從他們留下來斷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許久,一直都沒有他的消息,在這到處都是回鶻人的地方,難不成他是被俘投降如今想要誘開城門?
李志光驚疑不定,轉身看了索敏一眼,開口問道:“都虞侯怎麽辦?要不要立刻報知兵馬使羅繼通將軍?”
索敏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這萬一真的是逃回來的張寧他們,等去中軍大帳報知兵馬使再回來,估計這些死裡逃生偷偷溜過來的士卒,就被外圍巡邏的回鶻遊騎給發現,射殺在這城牆底下。
想到這些,索敏咬咬牙,壓低聲音說道:“反正對方也才十幾個人,且放下繩索去,我就不相信,即使他們是回鶻人,就憑借這十幾個人能在這城牆上攪出什麽事情來!”
夜風將火把的火舌吹得左右搖曳,當繩索一寸一寸地被拉上來的時候,首先映入李志光眼簾的是張寧那張普通而熟悉的臉,雖然火光將他的臉照得明一下暗一下,但是李志光還是清楚地將他認了出來。
看著張寧的那一副神色,哪裡有絲毫襲城的模樣。
李志光心頭說不出湧上來一股什麽滋味,牢牢地拉著張寧的手喊道:“賊你娘的,你居然還沒有死?你居然真的還沒有死?”
“好幾次差點就要死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麽又活了下來!”將安永成、渾鷂子等十幾個兄弟拉上來後,張寧手裡舉起一根火把笑呵呵地說道。
當他朝再朝前望去,看到一身戎裝外面穿著褐色鐵甲的索敏,先是一愣,而後雙腳並立低聲喝道:“末將張寧見過都虞侯!”
索敏滿臉的笑容,如同做夢一般,笑著笑著,她的眼角開始出現些許淚花。
當初在轉道古納河上遊分離之後,她絲毫不敢奢望自己還可以見到這批留下來斷後的的士卒。之後的許多的個夜裡,她躺在軍帳中的時候,都會默默地想著留下來斷後的那些臉孔,箭法超絕的安永成、勇猛無雙的渾鷂子、管理後營的孫叔達……還有他們的領軍十將,一臉堅毅而又什麽都無所謂的張寧,還有那沒有講完的西遊記。
當她許多次確認自己再也不會見到他們的時候,都不情不自禁地流下弄濕毛氈的眼淚。
可是現在他們居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眼前,這真的不是夢嗎?
“見過都虞侯!”
“見過索將軍……”
當安永成他們同樣欣喜地圍過來的時候,索敏確定這不是夢。
……
雖已是八月末快九月了,但是秋老虎的威力依然是不容小覷,太陽靜靜地掛在天空中,如同一顆巨大的火球,源源不斷地用熱焰炙烤大地,無邊的熱浪漸漸蒸騰而起,路邊的野花和青草都被烘得耷拉下了腦袋。
納職城說是一座城,此時莫如說是一處大大的軍事營寨,裡面的建築早就被之前佔領的回鶻人破壞得差不多了,只是那近三丈高的城牆還在,歸義軍攻下這裡後,除了加固城牆和城門外,城牆四個角樓,還豎立起高高的四座塔樓。
從沙州運來的幾門床弩也被運上了城頭,碩大的弩箭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芒,一面面赤色的歸義軍旗幟從東城門起,一路掛了過去,只是現在沒有風動,旗面無力地垂在了箭垛的青磚面上。
一隊隊軍械齊整的歸義軍士卒,頂著烈日,在城牆上來處地巡邏,雖然個個都大汗淋漓,但是眼神卻沒有絲毫的懈怠,不時地朝著外面的草原上望過去。
噅噅……幾聲馬蹄過後,一陣馬蹄聲轟隆隆地從營帳中間的路上傳來。
馬希進將渾身脫得只剩下褲衩,正坐在地上不斷地清點這自己的個人物品,有些是戰場上收刮來的鐲子鐵環什麽的,還有幾柄精致的小刀,他有些愛不釋手地摸了又摸,感受著那小刀背面帶來的一絲清涼。
安永成則只是光著上身,手裡拿著一塊不知道哪裡來的破麻布,不時地扇著並不存在的涼風,他擦了一把頸脖處的汗水,抬頭對躥進牛皮帳的渾鷂子說道:“你這跑來跑去的瞎忙活些什麽呢?”
渾鷂子沒顧得上和他說話,拿起營帳角落一個裝滿涼水的水袋,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直到那滿滿的水袋都快要乾癟了,他才扭動脖子,舒服地呻吟了一句,“賊他娘的,快熱死我了!”
三下兩下地拔掉身上的軍衣,他才轉過身子,一屁股地坐在地上,對著安永成和馬希進等人說道:“老子升官了,老安你也升官了,那都虞侯夠意思的,早就將我們的戰績報上去,兵馬使羅繼通老將軍和索將軍同時用印,相信等這場戰事結束,我們就可以接到節度使府衙的正式文書,都是十將了!”
只是有些奇怪,他說完這些話,絲毫沒有興奮之情,安永成也一樣,甚至連那馬希進對他們也沒有半點表示恭賀之情。
安永成依然在摔著那塊破麻布,而馬希進則將地上的小刀一把一把地收了起來。
“咱們這些人現在就由老安統領了。”渾鷂子接著說了一句。
帳篷裡頓時安靜了下來,一路東歸的兩百多人,包含康薩羅他們,一個一個被拉進了城,而後晾在這處營帳已經三天了,他們還沒有看到張寧的人影,渾鷂子他們數次出去打聽,都被趕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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