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恰是五更時分，天色微明微暗，曉星寥落，魚肚翻於寒晨，潤白可人。

　　江月很有些高興喜悅的感覺，不只是東方微亮的光芒有種看大了苗成未來的感覺，未來更像襯托魚肚白的黑暗背景，有光芒破曉總是讓人欣喜，更多的卻是昨日的一吻，溫熱柔滑似乎還停留在唇邊。

　　起身，穿衣，他憑欄依靠在城頭，心懷一片春天，暖洋洋的。

　　朝陽螞蟻般的緩緩爬出地平線，即將衝破層疊雲彩的封鎖，照亮大地。

　　但輕輕的叩門聲音敲來，敲破了靜謐悄然的黎明，敲破了江月欣賞日出東天的風采，他有些惱了，沒有辦法，因為來人他沒有辦法拒絕。

　　大長老。

　　“你對蟲災怎麽看?”

　　蟲災，他已經殉情的母親從遙遠的蠻荒帶回來的訊息，在苗城的大殿中一眾長老和侍衛們還保持著懷疑不信的態度，現在卻不得不相信了，恐懼也隨之而來，苗城城中的安靜和不再如往的繁華其實原因大多也是此事已經開始傳揚在坊間。

　　事情屬實的確認真的很簡單直接，蠻荒十城寄來了邀請函，定期三日之後，在十城的領頭大城古城召開一場族長層次的會談，討論一下蟲災的應對之策。

　　江月便是應招前往的頭，他的父親是邀請函文中列名之人，但已經死去的人無法出席，只能他前往。

　　昨日晚，大長老命侍衛送來了文書，今日所來的問題很簡單，但簡單中蘊藏著很複雜的意思:怎麽處理?

　　江月沉默了一會，笑道:“大長老拿主意吧！”

　　大長老怒笑道:“別他媽的開玩笑了，老夫讓你坐上這個位子是讓你推諉的嗎?你不想提升修為了?”

　　“好吧”江月歎了口氣，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蟲災避免是避不開了，我們也只剩下了面對一途，而且大長老也知道我們苗城的位置太過特殊，在整個蠻荒十城的最前方，往返蠻荒深處，這裡是最近最便利的一條路，有理由認為蟲子們也是這樣想的，說句實在話，大長老也想到了那條對策了吧?”

　　大長老默然不語，站在城頭看向東方的日出，如前面所說，苗城的未來就像太陽兩側的黑色背景一樣，太陽可以萬丈光芒刺破曉暗，但他們卻沒有朝陽可以借用，黑暗必將來臨，苗城必定無法保全，殘破的未來就是破爛成碎絮的雲。

　　“壯士斷腕的決心好做，可事情不會這般順利，我已經在安排撤出苗城了，一部分種子已經開始向苗城之外搬去，定居點已經選好了，在進入南荒的必經路上，也可保全未來的繁華，這一點你不用*心了，剩下的問題是怎麽尋求最大的利益，你出面談判，有沒有問題?”

　　這番話在江月的預料之中，並沒有多少出奇的地方，苗城注定的滅亡命運不可避免，那就不用費心的去爭取存在，有這份精力，足夠重新立足了。

　　用苗城作為誘餌，一舉滅掉所有的蟲子雖然不現實，重傷它們卻不是幻想，完全可以做到，此次會談必然會提出這樣的議題，他的問題在於如何在會上為苗城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在大長老看來，這個重擔挑在他的肩頭沉重的有點過了，但他卻不以為意，苗城的存亡他不放在心上，苗族的存亡他也毫厘不寄於心中，爭取就是了，爭取不來，那就去他媽的。

　　“我會盡力，想來結果不會如願，畢竟苗城必定會亡，他們只是順便用了個你我都能看明白的計劃，連計謀都算不得！”

　　大長老如何不明白這一點，他歎了口氣道:“盡力吧，明日，你來長老殿，直接傳送到古城去吧，我這把老骨頭就不能過去了，說不得此番蟲災也是我的災難，不過也好，有苗城當我的塋墓，足夠了！”

　　大長老離開之後，江月獨身一身想了很久，苗城的事情該怎麽處理?他的事情有該怎麽處理?只是想來想去，他的思緒卻越來越亂，想不出個頭緒了，隻好邁步行走在了晨光蒙蒙的街道，向漠山走去。

　　漠山當然不是他的目的地，一吻定情，也似乎定下了很多事，他要去看看苗玉靈。

　　近了漠山，近了苗玉靈家，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山間的冷風比苗城大多數的地方都要多出一分的寒意，久居此地尚可習慣，但久不居此地的他卻覺得風中有股子悲意。

　　苗玉靈的家中雖然不是斷瓦殘垣那種悲慘境地，但實際上相差不遠，人聲稀少，感覺上已經是了。

　　穿廊入門，一個青衣小婢見他到來，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小婢女父母都是苗玉靈家許久之前的侍從奴仆，她生下來也是奴仆，見識不多，跟隨家中人出門的時候更少的可憐，見過的最大地位最高的人物也不過是自家的主人，熟悉了他們的性情，也就談不上畏懼。

　　但江月這位新任的城主兼族長她可從來也沒有見過，心裡著實的有些慌張，急匆匆的步子有些亂，跑向他的時候衣袋中掉出了一封信。

　　小婢女的臉都有些變色了，她緊張的彎腰撿了起來，抬頭卻發現江月已經到了她的身邊，這讓她的小臉都有些白了。

　　她連忙遞了過去，囁嚅道:“我家小姐昨晚讓交給城主的”

　　信是很普通的信封，開口處的封卻是鮮紅色的唇印，江月低頭湊上去嗅了嗅，淡淡的香氣，是苗玉靈慣用的那種胭脂芳香，只是太濃了些。

　　以吻封緘?

　　這是什麽意思?

　　江月打開信封，取出裡面的信紙，看到這張很小很精致的紙張他不禁一愣，這張紙他極為熟悉，他摸到懷裡，也取出了相同的一張素箋，那是當日子夜漠山山巔兩人初逢之時她送他的傳音素箋。

　　素箋傳情，此刻情被封在了信紙中，她要說什麽?

　　江月忽然有了一種很不安的感覺，他連忙打開素箋，仔細看去。

　　他只看了一眼，心便涼了下來。

　　信箋如此寫道:別了，親愛的羽。

　　原諒我的不辭而別，當初第一次邂逅了你，便愛上你，昨晚第一眼看你的模樣，記在了心裡，但我的心裡父母的恩情和仇恨始終，始終是抹不掉的傷痕，我喜歡你，卻又無法面對父母的仇恨，所以，不辭而別了。

　　我把你的模樣放在了心裡，永遠也忘不掉了。

　　不用尋我了，既然走了，我要走得徹底，中州，還是西漠，我也不知道終點在那裡。

　　再見了，親愛的。

　　玉靈。

　　字跡很輕，意思卻沉重如同山，瞬間壓在了他的肩頭，他感到自己的肩上忽然之間突兀的沉重，與此相比，苗城的存亡，古城之行的談判，簡直變成了肩頭落足輕叮了一口的蚊蟲，什麽都不是。

　　玉靈走了。

　　他的指甲發白一般的緊緊攥著那張薄紙，想要把它碾成碎片，但他又艱難的松開了手，這是她留下來的唯一一樣東西，如何能隨手撕碎?

　　他抬頭瞥向清晨的曙光中靜靜的漠山，曙光變得討厭，漠山變得討厭，那份沉穩的寧靜在此刻的他看來就像是冷峻的嘲笑。

　　心中亂了，心中痛了，他無言無語的閉上眼睛，強行穩下心神，但腳步卻遲疑般的向後退了一步，他的心難以平靜。

　　這一刻，一股亂流從信箋上湧流而出，席卷了他。

　　沉默在心中的亂流許久許久，他睜開了雙眼，有黑色的流光抹過，是他根本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黑光流過之後，他的心中更多出了一份暴虐與冷酷。

　　這是他的初戀，當然是重生之後，在這個星球上的初戀。

　　一見鍾情而來，本以為可以寫下鍾情到老的結局，但他的劍和她的父母的選擇，卻生生的撕了這份兩人之間的約定，怒火從心頭升起，從心上落下，一起一落，湧起的浪潮加深了他的怨氣，他環顧自己的周邊，想把這份怒火噴灑出來，但沒有找到可以發泄的人發泄的事兒。

　　蟲災?

　　他忽然想起了這個東西，一時間所有對她父母的怨氣和對她離開的那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盡數化作了煞氣，煞氣凝於兄，出於臆，我一定要殺了你們這些該死的蟲子！

　　低頭沉默了許久，他又抬起頭，身邊其實還有個人， 小婢女似乎能感覺到他的憤怒以及其他的感情，一直小心翼翼的在他身旁三尺之外陪著。

　　“你家小姐呢?”

　　小婢女搖了搖頭，抿著嘴道:“不知道，一大早就帶著小青出門去了”

　　“小青是誰?”

　　小婢女瞪大了眼，似乎在說小青是什麽你都不知道嗎?她道:“小青是老主人從蠻荒捉來送給小姐的魔寵絨蠍，不是人”

　　江月想說的話一時停滯了，小青原來是她的絨蠍寵物，他竟然不知道！

　　“你家小姐出門之前有沒有說些什麽?”

　　小婢女歪著頭想了想，忽然道:“小姐好像說過了句中州花都，沒有聽的太清楚”

　　花都?

　　江月忽然眉頭緊皺起來，中州花都，算不得太過強大的城池，但很獨特的是一個女人王朝，完全不同於百花谷春香亭，這裡地地道道的居民只允許女人的定居，不是什麽善地但也算不得太壞，她難道去了哪裡?

　　“你不讓我去尋你，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去的！”

　　他轉頭即要離開，目的地已經標在了中州花都，蟲災結束之後，他就要啟程。

　　但忽然他回過頭來，看了那小婢女一眼，道:“你現在自由了！”(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