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淡淡海風拂過臉頰溫柔的“你敗了”三個字,在老人的臉上潑天抖下一記勝雪三分的蒼白,老人飽嘗過滄海桑田變故的一張臉,喃喃不清的說與自己聽也聽不清楚的話,湊出了一張令整座鬼城絕望的畫面。片刻之後,天空中懸停的陣法,江月隨手摘下沉重如山的壓力把老人不跪天地跪父母先祖的雙膝,壓的彎曲吻地跪倒,他的神智才清醒過來,他輸掉了鬼城,輸掉了先祖的意志。兩個中不論哪一個他若是輸了都不重要,他還能抱著微弱的希望踏上一條重新來過付出千百複千百年的求索,可是兩個加起來就是徹底輸掉了一切。
老人抬起頭時,不是認命如女子般的苦苦哀求,而是苦笑,隨即重重合掌叩首,眼前一隻手足以掌控了局面的青年曾經說過的話,那青年壓下的賭注,他當初手握一切毫不在意的束之耳側,變成了刺耳刺心刺得他渾身無力的諷刺,閉上眼睛把所有的所謂尊嚴掩埋,他低聲道:“大人能否考慮一下放過我族?”
大小的分別,轉眼間移位,這讓江月,還有老人都不禁為之心中唏噓。其實,他們也都明白,混了這麽久的修行,誰還不明白那條至高無上的慣性定律,實力至上,永遠都是如此,陰謀起於此,也終結於此。勝敗兵家常事,也是修行人的常識,只是,勝敗常事乃是整個修行界無數修行人的常事,對於混跡其間的芸芸眾生而言,一次勝敗,可能就會決定一生的起伏。
修行人一怒殺人本屬尋常之極的小事,誰的手上也不可能保證一點血腥都不沾染,他手頭上還有一件魂旗,本來也想血屠鬼城生靈,讓他的手上再添一件克敵製勝的利器,尤其是下一步中州九方門一行不可取締的計劃馬上落實,無疑這是最好的選擇,但他的腦中卻忽然想起了前世那本奉為經典的聖經中那句頗有名的典句,隨口低聲道來:“EvenIfIcontroleverything,Itshouldmaintainthenecessaryhumilityandawe.”這是上帝和使徒才有資格說的話,竟在他的口中流暢的吐露,莫非他的心態也變了?
“您說什麽?”老人的一切都失去了,能用嘴巴拾取的也只是眼前青年的一點可憐之下施舍的憐憫,他都跪下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用上了您這樣一個他數千年不曾說出的詞。
“我說,即便我能掌控一切,可還是要保持敬畏和謙遜,你們一族我可以放過,但是你們卻要奉我為主,刻下靈魂的誓言與奴印,你們若果願意接受命運的安排,那我不會屠盡你們一族”
江月的心裡還有些莞爾一笑的感覺,英語,這個世界上從來也不曾出現過的語言,即便說出來又有誰知?他不禁有種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獨立的怪異感覺,可真是令他足以莞爾笑笑。
“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詛咒之力是外族施加在本族血脈深處,尚有些回旋轉折的余地,他們傾舉族力量千萬載的積累或許還可以消去,但靈魂的誓言,與奴印沒有差別,等於把他們一族的生死系於眼前青年的一笑一怒之際,又根本不可能背叛,這如何能不讓他猶豫難決斷。
“你還想要什麽選擇?”
老人苦笑的再度跪倒,匍匐著膝行到青年的腳下。
“發誓吧!”
老人把忠於青年永生永世的話語刻進自己的靈魂,他是鬼城舉族萬民的首領,且為聖境,刻進他的靈魂等若是刻進了舉族所有人的靈魂中,永遠也無法背叛了。
但這樣江月也無法感受到鬼城的臣服,他也不能放心,還需要把奴印烙下,而這便比較簡單了。
他已經降服了詛咒之力,意識空間中搖搖欲墜在樹上的詛咒力量紛紛剝落下來,隨著他的心念轉動,變化成了奴隸印記。他點出一隻手指,老者的身體緩緩半跪起身,手指指尖刺進了老者破開後血紅色的眉心傷口,老人身體猛地顫抖,奴印隨著靈魂誓言徐徐流入這些人的血脈。
這不是他強行施下的詛咒,而是這些人不知情的前提下自願接受的為奴為仆的印記,這一族的所有人,此後若是見了他就等於見了他們的神靈,生不由己,死不由己,隨著血脈流轉,越是弱小的人受之影響也越弱,越是強大的生靈感受到奴印的存在也越發清晰,但卻不是憤怒與怨恨,而是徹頭徹尾的敬畏。因為當他們發下靈魂誓言的時候,流轉自血脈的奴印便與靈魂誓言融合的牢不可破。他們可以為了他的一句隨心的吩咐而跑斷小腿,也不敢違逆,只要心存違逆,甚至背叛之心,不需江月出手乃至動動想法,奴印就立刻自動發出詛咒之力,殺死那些人。
這也算江月轉化了奴印烙下時所特有的手段,奴印本源是詛咒力量,即便轉化成奴隸印記,也仍然具備詛咒的本源,而這一招反之即殺的手段名為咒殺。
江月也有了一種新鮮的體驗,奴印烙下,他感知到所有鬼城之人發自靈魂的崇敬,他就是神。
“我雖然放過了你這一族,但是你卻不在其列!”
他的話讓老者渾身一震冷顫,剛抬起頭,卻聽到江月冷冷的喝道“搜魂!”
頃刻間,老者的靈魂魂不由己的失去了自我,江月如翻看一本書一樣瀏覽著老者的靈魂,片刻之後,才從搜魂的施法結束後醒來。
這就像經歷了別樣的一生。
松開了手指,老人的生命也就隨著江月不管生死的搜魂道術宣告終結。
戰場凋零了老人千載年苟延殘喘的生命之花,余下的只有一位勝者,和鬼城的代表,黑城當代的城主。
江月收下這一族為奴仆,並非是無的放矢隨心起意,他也有他的思考,大鄞皇朝十三皇子對他說的那個秘密,說來非常簡單,大鄞皇朝等等一眾妖星大陸上的一流勢力謀劃征伐整片海洋,首當其衝的敵手就是東海蛇族。
要知道整片大海,妖星上佔據了不少面積的領地中中州極西蠻荒巫族,也只是陸地上的霸王,海洋依舊掌控在一些知曉寥寥甚至不為世人所知的族群手中,他們想要攻佔那些地方,而這卻不只是強者的征戰,更是需要無數戰士。江月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他已經答應了十三皇子介時出手,隻屬於他的勢力也不過只有苗族,他還要擴大的話,鬼族不啻為一個助力,畢竟除了苗族之外,黑鴉殺手組織名存實亡,根本算不上勢力了。
他扭頭看向鬼城城主,這一代城主的名字喚作鬼鵠,靈魂奴印雙重烙下的這一族的族主臉上毫無異樣,反而極為恭順的跪下,道:“主上有何吩咐?”
江月也知曉了這一族的所有事情,只是這老者所知也有限,很多秘密隨著代代城主刻意或者無意的選擇斷代,也就沒有什麽秘密可言。此族來源於何處都不可追溯,老者的記憶中只是知曉族群本名天命族,身懷異乎尋常的靈魂,天生擁有一些預感性質的靈敏天賦,幫助躲過天災人禍,在戰鬥中也頗有輔助,甚至有些時候修煉到了某種階段,仿佛先靈的意味。
後來血脈天賦與詛咒力量糾纏過緊,消磨去了太多,到了老者不知那一代祖先,那等敏銳的從未來中摘取片段的識感弱化的僅僅是天生靈魂強大罷了,修煉鬼道之術頗為方便,而族中也大多偏重於此,開始有人行走修行世界,自稱鬼族,慢慢的本名也就淡忘了,索性變成了鬼族。
天賦雖然消失了,但強大有些無法思議的天賦帶來的缺陷卻因為與詛咒之力不謀而合而留了下來,那就是繁衍能力低下,一對男女此生能生下兩個兒女已經算是不錯的了,迄今為止鬼族的生育記錄也僅僅止於一生繁衍了五個兒女而已。
而這也還是他們努力後的結果,竊取了妖星上名為鮫的一族的本源,硬生生付出莫大代價把本族人化成了妖體,也就是鮫族,不過卻與自身血脈融合後成了不倫不類的一族,有些時候出生頗有鮫族控水的天資,有些時候有偏重於靈魂強大,身體雖然不是鮫的那種離了水不能活的怪癖,可也喜歡水域,所以修為鬼道卻活在水域,也是不得已為之。
所以在水域中鬼族也算得上戰力不弱,如此一來,正好符合了江月的需要。
他沉吟片刻,道:“鬼族在海域中戰力不俗,百年左右,東海海域將會有戰爭發生,那時候將會是整個妖星的戰爭,我需要你們準備好足夠的戰士,選拔出大約一千名精英戰士,王境戰力最少也需要一百名,然後在這期間你們還要打造一艘容納千名戰士的強大戰艦,好為出海征戰最好準備,行了去吧!”
鬼城奉其為主,斟酌使用這一族的戰力或許會有些出人意料的幫助,這一點他也不會拒絕。
至於別的關於這一族的秘密也不用提及,他也興趣寥寥,反手一引,把那座黑城一角引入意識空間,立刻如見了親人一般合並在黑城本體之上,那道劍痕,源自鬼城某代付出代價提升到至聖之上境界的先祖靈魂與生命一劍斬下的痕跡,也隨之淡化的看不清楚。
黑城一角散去,以它為中樞構建的陣法也徐徐消散。
處理完鬼城的事情,江月抬起頭看著天空,名字大氣的叫做封天困地的陣法將要散去,滅殺萬靈以祭祀陣法的陣道力量逐漸虛弱,速度很快,以這個速度大約三十秒之後就要徹底消失,而那時整個蠻荒十城九族八個勢力,察覺到鬼城是引起族中人驚慌以及斬除了各自城池根植於蠻荒地脈,歷代數千年先祖苦心孤詣經營出的局面,因這背負蠻荒以恆存的大勢散去,固若金湯已經成為斷了弦的絕響,深知此中玄機的中州各族必然不會放過蠻荒最虛弱的時機,入侵恐怕成為下一步蠻荒不得不面對的困境,征伐東海之前蠻荒遭殃要早一步。
苗城肯定會受到影響,甚至城池易主,不過並非也不可能保全下來,甚至可能性很大,他當初將苗城的新地址遷移至寒林山崖,盡量避免涉及蠻荒太多的利益糾紛,蠻荒的格局重新洗牌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或許他可以將苗城發展成一座物資集散補給中心,不過還需要和族中長老商議具體行動。
鬼城死了的老頭一手造成的局面隨著他的死去沒有了他的一分關系,可他們不會放過鬼城,卻又不能肆意抹去鬼城,到時候如何處置只能看生生世世奉其為主、奴印永無可能消除的鬼族如何應變了。他並不太在意這一點,瀕臨東海的鬼城,蠻荒的遼闊地圖中佔據的也不過是東北一角狹隘土地,佔領這個城池付出代價不小,卻重要性不大,相信敢於南下蠻荒的中州勢力也會看明白這一點。
而中州入侵蠻荒的戰爭或許還會有他的一份,九方門馬上就要開啟百年一動的先靈池,他晉升王境的絕佳契機系於此,不能錯過,到時候他偽裝成那位元聖族的舒可慬,或許還會有機會率領九方門下南下蠻荒。
“第三騎,魂旗你留著用吧,算賞賜給你了,走,隨我回苗城!”
提劍馭劍而起,融合陣法,借著封天困地陣法的力量,他幾乎是一瞬間就回到了苗城。
懸浮苗城之外,從高空中俯瞰苗城嶄新的面貌,他也頗為自豪,苗城是他一手遷移至此,並且隨著年齡越來越長,他這一代重生之後的美好童年時代留在過去,也留在這個苗城苗族,毀滅苗城,對他來說很難想象冷漠的旁觀,這個城池已經成了他心靈中一個小小的寄托。
封天困地陣法尚未徹底散去,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為苗城除外的幾個大族的城池接續一下斬斷的地脈氣運,對他來說並不困難,因為他是地師,精通地氣流轉,而所謂虛無縹緲的氣運其實與地脈之氣,也可以稱作元氣的一種,緊緊相連,本質上區別並不大。
他張開極目,以極目秘術*控整個封天困地的陣法,殘留的陣法之力作用到城池之下,幾乎是頃刻之間,陣法的力量消散一空,而那些他的目光看過的城池,截斷的地脈聯系已經再度建立,只是很微弱,但即便如此,那些城池之中,因截斷了地脈枯竭下去的元氣瞬間濃鬱了數成。
這樣一來,他們或許可以在中州的進攻之下堅持更長的時間。但苗城卻不然,本來遷移至寒林山崖,這個地方的地脈聯系本不強,苗城將會有更多的選擇。
率領第三騎直接從空中飛向苗城,穿過天空之時,飛翔在空中引起了苗城中許多人的驚訝,他們在苗城中生活,自然知曉,苗城上空布下了強大的禁空陣法,就是王境強者也不敢說這樣肆意破壞苗族設下的規矩,而這兩人毫不顧忌的飛行,簡直就是尋死了!
但是他們剛剛看到一隊巡城衛士飛上天空攔截向那兩人,看熱鬧的想法興趣剛剛吊起,卻驟然看到,那幾個衛士赫然在天空中半跪下來,而那兩人直接飛向了苗城面北而居的城主府!
幾個修為眼界皆是不錯的人物格外眼尖,江月的相貌看著有些面熟,不禁吃吃的道:“難道那人是苗城的族主?”
城主府前,已經早早來到了苗城的第一騎見到江月,半跪行禮。
江月點了點頭,示意他起身,第一騎和第三騎他早有安排,然後道:“第一騎第三騎,你們兩人從此之後駐扎在苗城,以你二人的修為本可以擔任苗城長老,但畢竟是外族,我命你二人為苗城的護法,保衛我苗族之民的安全,你們也可以隨意發展自己的勢力,但無論如何不可違背我的命令”
“是!”
第一騎和第三騎齊聲道。
他們兩人出身異族,也沒有任何族群可算作歸屬,元聖族不過將他們按照奴隸來圈養,根本談不上歸屬,但追隨了江月之後,解除不多,卻隱隱有種感覺,這個城池或許將是他們的歸宿,這種感覺,讓他們無法拒絕江月的命令。
江月抬頭看了看這座城主府,徐徐走進去。
大長老的聖境修為已經鞏固,壽元新生之後足足有數千年,有他坐鎮的苗城苗族,可以說算得上中等勢力,比如他接觸過的蟲教,最強也僅止於王境。
聖人坐鎮,即便中州勢力南下,也需要掂量一下與聖境為敵的後果。
以這個觀點來看,蠻荒中能留存下來的族群,也恐怕只有神秘的古族,和大長老坐鎮的苗族,以及遠在東北角甚至有時候算不得蠻荒一員的鬼城。
“黑城一行可有收獲?”
大長老背對江月,卻是面向中州,他已經感知到了江月的到來。
“小有收獲,大多是功夫道術一類的,適合我族修行以及對您老有幫助的一些聖境道術也整理了一番,都在這枚玉簡中了”
江月手中取出一枚玉簡,當然不是他整理出,而是黑城之靈的那位老者細心整理出來的,專門合適苗族天貓體質修行。他輕輕放在殿內的桌上,抬頭欲言又止。
“要走了?中州那可是個不錯的地方,我年輕的時候也曾遊歷過一番,你不去可真可惜了,走吧!”
大長老分明不舍,可是他也知曉,江月非是池中物。
他也確定了一點,當年苗城未曾遷移,江月父母還在時候,那名引起了天象異變的天才,或許就是江月,可能性足有九成九。
“若有朝一日妖星陷落,我會盡力使苗族會保全下來。”
“大長老還需要警惕兩件事,一件大長老應該也看到了,不久之後中州南下,我苗族不必刻意死守蠻荒,讓開道路,放行中州大軍未嘗不可,這一點還請大長老仔細安排”
“放心,第二件呢?”
大長老心中也有些疑惑,兩件事情?第一件很明確,他身為聖境看的清清楚楚,也不在意蠻荒的歸屬,但在他的感覺中,似乎只有這一件。
“第二件非常隱秘,至今也沒有幾個人知曉,百年之後中州將會大舉進攻海域,彼時,我苗城可以參與,分得一杯羹,而且鬼城將會是不會背叛的盟友!”
大長老沒有出聲,點了點頭,黑城之行小有收獲,這個晚輩恐怕是謙虛了,小有收獲絕不可能探得出這般隱秘的消息,東海蛇族,單單一族的力量已經媲美大鄞皇朝,整個中州攻佔東海,必須做到無比隱秘才能起到突然打擊的效果。
“我安排的兩個王境,還請大長老放心!”
“走吧!”
大長老輕輕開口。
江月轉身離開,馭劍飛出苗城。
大長老始終盤膝趺坐的身體終於緩緩站起。
苗城之外,因江月*控封天困地陣法接續地脈引動的天氣變故,降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伴隨著蠻荒時時刻刻吹拂的威風。
苗城風雨落下,身後的城池掩映在一片風雨中,卻不再是飄搖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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