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旻對周玉此人的身份，可以說是將信將疑。陳陌此人他素有耳聞，乃是一個浪蕩公子哥兒。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身高七尺余，容貌俊美，天生一副頤指氣使的傲慢模樣，倒是與傳聞相符。

　　況且王旻認為，以自己的地位，中山國地面上，也不會有誰膽敢上門欺騙他。

　　稍稍猶豫之後，王旻便打定了主意，不管如何，先聽聽他怎麽說吧，妙清的事情，稍後也不遲。想到這裡，王旻便露出了笑臉:“陳世侄，既然如此，不如去我書房一敘?”

　　“此事十萬火急，書房太遠，走過去費事兒，就這裡吧。”周玉說完，便抬步進門。

　　進門之後，周玉也不左右打量，而是直撲主房而去。此處雖是客居小院，但也有主房廂房之分，周玉料定以王旻主人的身份，自然是習慣性地會用主房辦事，左右廂房，那是不會考慮的。

　　周玉的腳步很快，王旻縱然想出言阻止，卻哪裡來得及，隻得趕緊追了上去。

　　周玉一馬當先，推門入室，卻見妙清正站在屋內，一雙美目癡癡地看著自己。

　　方才周玉在院外的大聲叫門，她自然也聽見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疑惑，正要出聲詢問，卻見周玉食指比在嘴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小道姑雖然單純，但卻並不愚笨，馬上點了點頭，默不做聲。

　　王旻緊跟著進來，一張老臉滿是尷尬，進門便對左右說道:“你們把女冠請到隔壁廂房去，我與陳公子有要事相商。”

　　“不用了。”周玉說道，“妙清女冠是我的人，有什麽事情不必瞞她。至於其他人，就下去吧。”

　　王旻揮退了下人之後，第一句話便是:“恕老夫愚昧，女冠乃是修道之士，怎會……”

　　王旻這話的意思很明白，這小道姑怎麽會跟你這個浪蕩公子搞在一起?

　　周玉的用意，其實就是想讓妙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待著，免得回頭王旻又把她藏起來，自己救起來麻煩。聽得王旻有此一問，周玉嘴角泛起一絲冷笑，說道:“王族長，你被金蛇子那妖道騙了。妙清此女，昨夜與我共處一室整整一晚，處子貞操早就被我所奪，你那侄兒王倪便可為證。為此我還付了金蛇子五金巨資。眼下這妙清，從頭到腳都是我的人！”

　　此語一出，可謂石破天驚，王旻一雙老眼立時睜得滾圓。金蛇子早就說過，要治王旻的病，需要一位體質奇特的處子，如果這妙清居然不是處子，那其中的藥效可就沒了。這讓王旻如何不急?

　　不僅王旻如此，就連妙清，也是全身一震，張口欲辯。

　　眼看妙清這小道姑要繃不住，周玉趕緊給她遞了一個眼色，至於她懂不懂，那周玉也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好在妙清不笨，看到周玉衝她眨了眨眼，便立刻醒悟過來，沒有出聲，但是一張俏臉卻羞得火紅滾燙，微微側過一邊去。

　　周玉穩住了妙清之後，又轉頭看向王旻，笑著問道:“不知王族長為了這個女子，付了幾金?一女賣兩家，這金蛇子真是好算計啊。”

　　“這……”王旻終是壓住了心頭的邪火，心中對妙清不免有了幾分輕鄙，方才見她的模樣神情，還以為是個貞潔烈女，想不到竟是如此貨色。

　　又想到金蛇子和自己的那番對話，王旻面有不甘地說道，“金蛇道長是為了治老夫的病，並非圖謀老夫的錢財。”

　　“你沒病。”周玉盯著王旻的臉，上上下下一打量，淡淡地說道，“你這是中了慢毒。”

　　方才周玉看到王旻之時，心裡就覺得有些奇怪，因為王旻的臉色灰敗，氣喘不勻，時不時咳嗽幾聲，這個病症與自己的父親陳睿，完全一模一樣！

　　本來這可能是個巧合，周玉一時三刻也沒放在心裡，但是再看金蛇子的那封信，這前前後後的事情，周玉就觸類旁通，完全理清了。

　　說金蛇子一女賣兩家，那或許有冤枉他的地方，但是一毒賣兩家，那是沒錯的。陳陌就曾經用十金之資，從金蛇子處購得慢毒偏方一劑。如今這王旻的症狀，與中了慢毒的陳睿一般無二，想來也是中了金蛇子的算計。

　　“什麽?你有何證據?”王旻猶自不信。

　　周玉笑道:“王族長，你這病，在見到金蛇子之前，應該是沒有的吧?見到金蛇子之後，是不是逐漸夜咳不止，氣虛腎竭，精神萎頓，腿腳不便?”

　　“你……你怎會知道這些?”王旻臉色變了，心中對金蛇子的信任和感激，正在迅速地土崩瓦解。

　　周玉笑容一斂，肅容說道:“因為中山相陳睿的症狀，和你一模一樣！而陳睿的毒，就是我親手所下，這慢毒是我以十金巨資，從金蛇子那處購得。”

　　“你……竟要謀殺生父?”以王旻的狠戾，聽到周玉說出此話，也是萬分震驚，有些張口結舌。

　　“王族長，你錯了。”周玉買了個關子，然後走到桌前，心安理得地慢慢坐下，然後說道，“我對陳睿下毒，不是為了殺他，我陳陌心腸再狠，也做不出殺死生父的事情。我下毒，是為了脅迫他。”

　　“脅迫他做什麽?”王旻的心思已經完全亂了，只能順著周玉的話問下去。

　　“自然是想讓他把中山相的位置傳給我。”周玉說到這裡，眼中的冷酷無情之色似是黯淡了幾分，低頭說道，“我雖是嫡子，但我父陳睿向來寵信庶子陳阡，我若不出此下策，怕是不行的。”

　　王旻此時終於完全醒過神來，忽然想到了一個關鍵之處:“既然是脅迫，那是不是你手裡有這種慢毒的解藥?”

　　周玉心中略定，暗道你這老鬼總算是上鉤了，微微點頭:“自然是有的。金蛇子也把解藥賣給我了。”

　　王旻搓了搓手，又問道:“那解藥陳世侄可曾帶在身上?”

　　“不曾。不過若是王族長能助我成事，這解藥改日我便可以雙手奉上。”周玉說道，“方才進門之前，我也曾說過，盧奴的現在的情況，可是非常之微妙。”

　　“老夫洗耳恭聽。”事關自己的性命，王旻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了周玉的那張嘴上。

　　周玉心中暗笑，臉上卻一本正經，隨即便甩開了腮幫子，卯足了勁兒地一陣忽悠:“我以慢毒脅迫，卻沒想到我父生性剛烈，不肯就范，甚至把我圈禁了起來，寧可拚著一條老命不要，也要將相位傳給陳阡。好在黑山軍忽然攻城，中尉潘龍反叛獻城，賊兵入城，盧奴一陣大亂，我便趁亂逃脫。在我出城之前，卻相繼又傳來潘龍自殺，和黑山軍首領陶升被其屬下叛亂殺害的消息。”

　　說到這裡，周玉頓了一頓，似是給王旻消化的時間，然後話鋒一轉，說道:“王族長，眼下這個局勢，可是你的機會啊。”

　　“什麽機會?”王旻眼前一亮，趕緊問道。

　　“陳睿中毒已深，一無解藥，二受城破之打擊，近日必亡。潘龍和陶升也都已死，此刻的盧奴，賊患未除，又群龍無首。那長史陳阡，只是一個書呆子，不堪大用。若是你現在發兵，只需一千人馬，便可平定盧奴，到那時，你若擁我陳陌為中山相，那長史之位，便是王族長你的。以後你我守望相助，共治中山。我中山國的糧草十年無憂，又有王氏之鐵，張氏之馬，只要我們坐穩了中山國，退可守成以觀天下之變，進可揮鞭攻佔冀州全境，何愁大事不成?”

　　周玉的這番忽悠，七分真，三分假，既拋誘餌，又下承諾，而且最為關鍵的是，又有“解藥”這張王牌在手。

　　自己的命捏在周玉手中，這王旻聽著聽著，便深陷其中，在座位上略顯不安的挪了挪屁股，問道:“那依陳公子之見，我何時發兵呢?”

　　“自然是越快越好。那些山賊畢竟失了頭目，怕不是陳阡的對手。等到陳阡把盧奴的局面穩住，那我們就被動了。”

　　“那這個解藥……”

　　“等到王族長親帥精兵，兵臨盧奴城下之時，便是我送解藥之日。”周玉見好就收，這便站起身來，拱了拱手:“王族長，告辭。”

　　一邊站起來，周玉卻回頭看了看妙清，冷言冷語地說道:“你還愣著幹什麽?跟我走吧。”

　　妙清完全醒不過神來，支支唔唔地說道:“這就可以跟你走了麽?”

　　“你以為呢?”周玉面露不悅，皺眉說道:“我的金葉子也不是白花的，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王族長，你說是吧?”

　　“是！是！”王旻忙不迭地點頭，“既然陳公子先付的錢，那這女子自然是你的。”

　　妙清腦子一陣發暈，就這麽頭重腳輕地站了起來，跟在了周玉身後。

　　臨出門，周玉卻又止住了身形，扭頭對王旻說道:“王族長，既然你不跟我爭女人，我不妨還你一個人情。我提醒你一句，下這種慢毒，非一日之功，需日複一日，一點點地摻入日常飲食之中，數月乃成。想必你身邊的人，早就和那金蛇子沆瀣一氣，意圖加害於你，你要好自為之。兵權，還是抓在自己手中為妙。”

　　說完這句話，留下王旻在那兒苦苦思索，疑神疑鬼，周玉自己邁腿就走，妙清就這麽癡癡呆呆地跟在周玉身後，一直走出了客居小院，走出了府宅西苑，最後走出了府宅大門，來到大街之上。

　　腳步踏在大街之上，周玉全身忽然一松，冷汗透背，被風一吹，遍體生寒。

　　周玉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這種玩心跳的事兒，自己再也不做了。要不是這王旻正好著了金蛇子的道兒被自己碰巧知道，就此捏住了王旻的命門要害，或許今日這王府之行，便是有進無出，或者說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身邊妙清被大街上的陽光一曬，似乎總算回過神來，忽然說道:“哎呀，我不能就這麽跟你走，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