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蘇家童塾內,稚嫩的童音朗朗響起。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童塾之內,一群蘇家子弟搖頭晃腦地背著聖賢典籍,一位大約三四十歲的先生背著戒尺,眼睛不斷在童子間巡視。
啪!
一個響尺打在昏昏欲睡不斷點頭的胖子少年面前,那個胖子少年一個激靈,險些跳了起來。
“蘇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是何意思?”黃先生拿著戒尺面無表情地說道。
“這....這....”這名叫做蘇聰的少年頓時吱吱吾吾,腦門漸漸冒出了一些冷汗。
“手伸出來。”黃先生冷冷道。
啪!啪!啪!
三下戒尺,一下比一下重,蘇聰疼的呲牙咧嘴,但他臉上卻不敢露出一絲生氣的神色,一副恭敬的樣子。
因為眼前的這位黃先生,是一名大術士,也是整個蘇氏一族中唯一一名大術士!可以說整個蘇家,除了族長蘇天雄外,便數他的地位最高,但即使是蘇氏族長,亦要待其如上賓,不敢有絲毫怠慢,正因為有黃先生的存在,這些年蘇家才能在景州城壓過其余兩家,位列三家之首!
術士不同與武者,武者人人可成,可是術士卻對天賦有極高的要求,萬中無一,若是沒有天賦,縱然窮極一生也無法邁進半步門檻。
且術士擁有神鬼莫測的能力,神秘異常,可改天地氣象,搬五嶽之山,在唐乾王朝,即使是最低級的術童,也是有著尊貴的身份。
而這黃先生乃是一名大術士,僅僅在蘇家當一名供奉,可以說是屈尊了。
“蘇牧,你來回答。”黃先生神色冷漠地看著蘇聰,轉頭對坐在最後面的蘇牧道。
“是,先生。”
蘇牧站了起來,恭敬答道,“此句的意思是:學了又時常溫習和練習,不是很愉快嗎?有志同道合的人從遠方來,不是很令人高興的嗎?”
黃先生點了點頭:“你可知此句出自哪裡?”
“若是學生沒有記錯,應該是出自《學而篇》。”蘇牧恭敬回答道。
“巧言令色,鮮矣仁,作何解釋?”
蘇牧微微想了下,回道:“此句亦是出自《學而篇》,意思是:花言巧語,虛偽之人,不會是仁德的人。”
黃先生繼續提問了幾句《論語》中的內容,蘇牧亦是對答如流,他那冰冷的神色終於稍稍融解了些。
“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此句何意?”黃先生忽然出言問道。
蘇牧心中一驚,這並非《論語》的內容了,而是出自《孟子》。
蘇牧心中不明白先生這是何意,但他還是答道:“先生,此句出自《孟子》,意思是:君主仁,沒有人不仁;君主義,沒有人不義;君主正,沒有人不正。”
黃先生點點頭:“很好,蘇牧,沒想到你不僅領悟通透《論語》,竟然連《孟子》也已開始涉獵,不錯,坐下吧。”
“謝先生。”蘇牧恭敬一禮,坐了下來。
黃先生轉頭看了一眼蘇聰,冷聲道:“孺子不可教也,回去罰寫《論語》十遍,下一堂課交予我。”
“是,先生。”蘇聰松了一口氣,擦擦頭上的冷汗坐了下來。
“先生,不知道我們學這些聖賢文章,到底有何用處?”
突然,一個聲音出聲問道,眾人轉頭一看,卻是蘇威臉帶挑釁地看著黃先生。
平日蘇威不喜道德文章,且生性極為貪玩,也是經常被黃先生懲罰的一批人,因此對於黃先生誇獎蘇牧,格外嫉妒,這才忍不住出聲挑釁。
“哦?你覺得聖賢文章無用?”黃先生挑了挑眉毛。
蘇威滿臉桀驁不馴:“先生,我覺得武道比這些聖賢文章有用多了,武道可強身,可殺敵,可博取功名利祿,可主宰他人,可這些聖賢文章能幹什麽,難道還指望這用這些聖賢文章感化敵人嗎?”
“蘇威,你便是你心裡所想嗎?”黃先生斜了一眼蘇威。
“是的,先生。”蘇威雖然被黃先生看得有些心裡發悚,倒還是硬著脖子道。
“蘇牧,你覺得呢.....”黃先生並沒有直接回答蘇威,而是轉頭看向蘇牧。
“學生倒不是這麽想,隻是.....”
蘇牧猶豫了下,隨即神色恭敬問道:“學生心中亦是有些疑惑。”
“什麽疑惑?”
蘇牧抬頭看著黃先生,神色鄭重:“先生,學生曾聽先生說過,聖賢個個擁有通天徹地之大能,而聖賢們的文章更是無比珍貴,人閱之可得大智慧,大神通!可是中古聖逝之後,上古聖人皆逝世間,天下聖賢文章亦是百不存一,而留下的殘籍,也隻是徒剩其形,而失其骨,並沒有真正的大道蘊含其中,所以學生心中有些疑惑,不知我們學這些空殼文章又有何用?”
“蘇牧,你能想到這些,說明你有心向學,不錯.....”黃先生朝蘇牧點點頭。
隨後,他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了蘇威面前。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響起。
“先生為何要打我?”蘇威力摸著臉,滿臉愕然地看著黃先生。
“因為我想打你。”
黃先生橫了蘇威一眼。
“先生,我又沒犯錯,你怎麽能隨便打人呢!”
“按照你的說法,因為我比你強。”黃先生一本正經回答。
蘇聞言一窒,滿臉通紅,卻偏偏因為他前面之言,發作不得。
黃先生環視了一圈學堂,沉聲道:“如果這天下真是如蘇威所說那樣,強者為尊,弱肉強食,那這天地之間又何須有人,人又何不化為野獸,卻偏偏要獨立野獸之外,以萬物之靈自居?人要衣物遮體,因為人有廉恥,人追求大道,因為人性有靈,若是一味地追求力量的強大,而不追求心境感悟,那和那些蒙昧野蠻的上古妖獸又有何分別?”
“術道武道乃是力量之源,然而心境感悟卻同樣重要,如今雖然聖人隱逝,大道文章不再,無法從聖賢的文章中習得大神通,但聖賢留下的殘籍,卻依然包含處事經世的大哲學,對我們心境修行有著莫大好處,所以同樣對你們大有裨益,你們可明白?”
“是,先生,學生明白。”眾學童齊聲應道。
.....
一個時辰之講課後,眾童子恭敬送過先生。
“聖賢文章,聖人神通,聽聞上古聖人有搬山煮海,改天換日之能,也不知道那些上古聖人的神通是多麽強大!”蘇牧心神依舊沉浸在黃先生的描繪的畫卷中,不可自拔。
上古人族羸弱,人族在妖獸眼中,與豬狗無異,妖獸橫行肆意殘殺捕食人族,天下人族生存在水深火熱之中。
後有后羿,神農,蚩尤,刑天等人族聖人出世,披荊斬棘,以無上大能斬殺無數強大的上古妖獸,為人族贏得生息之地,後逐漸繁衍昌盛,方才成就如今人族為尊的盛世!
而至中古,亦有聖人出世,教化世人,孔孟,鬼谷,李耳,墨翟等聖人,創百家之言,啟蒙世人,開啟百家爭鳴之盛況!
然而如今,聖賢皆逝,世間無一位聖人存世,雖然依舊存有道統,但真正的最高傳承,卻已消亡殆盡。
就在蘇牧沉浸在聖人之道的向往中時,蘇聰屁顛屁顛地朝蘇牧跑來:“蘇牧,這次的罰寫也拜托你了。”
蘇牧愣了下,隨即回過神來,斜了一蘇聰一眼:“可以,六十兩。”
“上次不是才四十兩嗎,怎麽這次漲價了這麽多?”蘇聰吃驚道。
蘇牧嗤笑一聲:“行情漲了知道不,最近先生心情不好,被罰的人很多,你這一份我能不能幫抄還不一定呢。”
“可是六十兩也太貴了吧。”蘇聰心虛地小聲嘀咕道。
“漲是漲了點,可是你是誰啊,你是蘇聰蘇大富啊!”
蘇牧大力地拍了拍蘇聰的肥厚的肩膀,笑道:“在蘇家,誰不知道你蘇聰大富之名,隻收你四十兩,你都丟不起那人兒.....”
“那倒也是......”被蘇牧這麽一捧,蘇聰立刻鼻子翹到了天上,他家掌管著蘇家錢財收支,油水很足,在蘇家比他家富的也沒幾人。
“好吧,六十兩就六十兩,但是字跡一定要注意啊,可千萬別被先生認出來。”蘇聰連忙答應了下來。
“放心,我蘇牧又不是第一次接這活,肯定辦得妥妥當當的!”蘇牧拍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這時蘇威正好路過蘇易的身邊,聽到二人的交易,神色惡毒地嘲諷道:“賤種就是賤種,只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情。”
蘇牧聽了也不動怒,神色戲謔地對蘇威道:“怎麽,難道蘇大少打算向黃先生告發我?”
“我當然......”被蘇牧一激,蘇威正想脫口而出:“我當然要向先生告發。”,卻陡然感覺身後投來的十數道不善的眼神,其中甚至有兩個已經十六七歲的少年。
蘇威心中陡然一驚,這才想起學堂內不少人與蘇牧有過交易,其中有幾人比他們大上一期,甚至有的已經快要晉升到了武徒境,若是犯了眾怒,他也承擔不起。
蘇家重武輕文,少年們又正是心性跳脫的時候,哪裡能忍得下抄寫書籍這等煩躁之事。難得出了一個蘇牧,能模仿他人筆跡,又缺錢,以後用得上的時候多的是,蘇威此舉,卻是跟斷人財路沒什麽兩樣。
“不會向先生告發.....”蘇威硬生生地咽下原本的話語,神色難看道。
“那就多謝蘇大少了.....”
蘇牧笑著地朝蘇威拱手道拜謝,然而那眼中的戲謔之色,卻是顯露無疑。
“你......”
蘇威被蘇牧氣得神色鐵青,指著蘇牧卻又發作不得,隻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憤憤離開。
.......
“娘親當侍婢辛辛苦苦做一個月,也不過三十兩銀錢,這蘇聰一出手便是便是六十兩,同樣是蘇家人,卻是同人不同命。”蘇牧看著眼前的錢袋,嘴角露出一絲嘲弄的笑容。
蘇家的童塾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進的,隻有真正的直系子弟才能在童塾內學習,而蘇易則是因為前一年,第一個練成虎狩式與蟾伏式,才被破例進入童塾,因此整個童塾之內,隻有他一個旁支子弟。
不過也幸虧蘇牧為人圓滑,且可以替他們抄寫課業,相處得倒也不慍不火,蘇易也因此賺了不少銀兩。
而蘇磐他們這些旁支子弟,則是在另一件間院內,跟隨一個老先生學習,並不學習文章,隻教授一些常用的句讀,蘇牧本來也是不想在這童塾內學習,畢竟這裡都是蘇家直系子弟,他一個旁支子弟在其中,難免感覺別扭,可是聽聞教書的蘇家供奉黃先生後,他便改變了注意。
這黃先生身為術士,在蘇家的地位極高,可以說僅次族長,蘇牧本想借機攀上黃先生這條關系,因此在童塾內的表現格外好。
“可惜這黃先生性格冷如冰,油鹽不進,如何也不能找到突破口。”蘇牧一歎,那黃先生為人嚴肅刻板,平日亦是少言寡語,足不出戶,根本難以有結交的途徑。
“不過我到底還是年少氣盛啊.....看那蘇威的眼神,好像要吃了我似的,倒是真不好辦啊....”蘇牧自嘲地摸了摸鼻子。
“算了,不想這些煩心事,努力爭取早日到達武徒境界,通過家族的試煉,獨立出去,便可以讓娘好好休息了。”蘇牧拍拍臉,振作了下精神,便朝藥堂走去。
蘇牧字寫得好,平常所用的字差不多全部熟記,通過黃先生的推薦,在蘇家的藥堂做辨藥童子,每個月有四十兩月錢。
在藥堂做童子,蘇牧能夠系統地學習藥物的知識,以後即使武不成,也好有個謀生手段,而且他還能通過藥堂,便宜購得平日修煉所需的藥物,算是一舉數得。
“林老,我來了......”
蘇牧一進藥堂,便看見林老在整理藥材,笑著招呼道。
林老見蘇牧來了,放下手中的帳簿捋了捋須笑道:“你小子可算來了,正好庫房剛進了批藥材,你今日便把它們整理入庫房。”
林老扶著椅子站了起來,捶了捶有些發酸的後背:“人老了,精神頭遠不如前了,才整理了不到一半,便有些偷眼昏花。”
蘇牧連忙笑著攙扶起林老:“這種小事怎麽能勞煩您老費神,林老您先歇著,這種小事交給小子就行了。”
林老原名林忠,乃是蘇家三世元老,早年為蘇家先祖所救,服侍過幾代家主,醫術高超,所以即使不是蘇家人,族中諸人見了,也不敢有一絲怠慢不敬,族中長老更是讓其管理油水豐厚的藥堂,信任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