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敗犬

　　轟隆隆隆···

　　沉悶的回響聲在天際徘徊著。

　　羅德裡特抬起了頭，入目的，是一望無際的黑色。

　　如同墨汁一般，沉沉的黑暗。

　　太陽早已經不知道哪裡去了，這雨簡直就如同帶著魔性一般，迅速的遮斷了天幕···

　　就如同故意要來嘲諷自己一般，讓人···難以忍受。

　　“提婭···”

　　下意識的，就想要讓自己的夥伴驅散那烏雲。但是等了半天都沒有回應，羅德這才苦笑著想起來。

　　提婭早已經因為自己缺少魔力而被自己送入沉睡了。

　　缺少魔力的英靈會越來越衰弱，而缺少魔力的精靈，也是同樣的道理。

　　羅德不想看到，自己的夥伴，會是那樣的一副表情。

　　那個絕對會逞強的家夥···

　　所以，就算再討厭，果然，這樣的天氣也只有忍受了。

　　如果現在的自己還勉強的去催動風之力的話，恐怕，只會瞬間就化為灰燼吧···

　　好討厭那種感覺···糟糕透頂了。

　　但即使是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了。

　　魔力的流失，讓人不經意間就會想起被幼童築起卻又隨意踢毀的泥壩，漏洞百出，脆弱如斯。

　　無論則麽做，那流失的東西，都是無法挽回的，就如同用手去掬水，就算能夠堅持一時···也只是一時而已。

　　嘩啦啦啦···

　　幾乎只是瞬間?冰冷到讓人想起鋒利的雨水便浸透了衣衫，風衣那厚實的衣料剛開始的時候還能稍微做些抵抗，但是伴隨著主人的無作為，順著領口滑入的液體卻加速了這一過程。

　　“真是···好狼狽啊···”

　　冷冷的，衣物黏住了身體，被雨水浸透的布料變得異常沉重。牽扯著肢體的運動。

　　那是心靈上的沉重，累贅。

　　嘩啦嘩啦···

　　路邊的積水迅速的便積累了起來，小路上，街巷中的灰塵被這甘露所驅趕，奠定，別樣的冷清。

　　啪嗒啪嗒···

　　踩著濕潤的地面，些微的積水濺起了讓人難以形容的聲音。如果是愉快的人，大概會更加的愉快吧?如果是悲傷的人，則會被勾起傷心。

　　但，自己又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遺憾嗎?還是不甘?

　　捫心自問，留下的，大概只有疑惑吧···

　　羅德裡特·薩爾蒂修，其一生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麽呢?

　　自己，還是自己嗎?

　　回歸的時間沒有多少了，回去了，還會記得此次的經歷嗎?自己只是一個備份吧···而既然是備份，就算不存在，也沒有關系，對於本體來說，大概就只是一個夢的程度而已。

　　但是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這一次戰爭，真正的靜下心來，疑點真是很多啊···

　　靜靜的站住腳步，感受著讓身心都冷靜下來的清涼。睜開的眼睛，雖然滴進了雨水而不適卻也沒有閉上。如果是人類的話，毫無疑問是損害視力的愚行，但是對於連存在都可以質疑的自己，卻只不過是一種自我的感受。

　　是的···

　　“這樣的我究竟是誰呢?”

　　自己問自己。

　　羅德裡特·薩爾蒂修，有著一個完美的經歷。

　　出生於康沃爾郡的他，是一個天生的騎士，堅韌，優秀，強大卻不狂妄，謙讓，但卻又堅守著自己的道路，克己是他的座右銘，但是卻永遠不會妥協。

　　在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經開始習武，因為小的時候，根本就不會有適合自己體型的武器，所以一直一開鍛煉的技術都是對於身體來說，屬於巨型兵器的范疇，一直一直，直到自己···完全的適應了這等技術，成為了一個傳說···

　　但是，總有什麽地方不對···

　　自己，是為什麽才要學習劍術呢?

　　回想一下經歷，似乎是為了保護娜菲妮，為了保護那個一直溫柔的對自己笑的少女。

　　但是···渴望保護那個少女的···那份覺悟，真的是才幾歲的自己可能擁有的嗎?

　　簡直就如同天方夜譚一般不可置信，自己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嘩啦嘩啦···

　　水流順著垂下的手慢慢滴落。

　　銀線般的垂入地上的水泊。

　　“真的是我嗎?”

　　好吧，就算那真的是自己，自己可以厚著臉皮說自己是個天才，是個真正的英雄。

　　但是···

　　我為什麽···

　　會這麽的懷念著這個不屬於我的時代呢···

　　不想走，想要留下來。

　　想要留在這個陌生卻又熟悉的世界。

　　明明自己的一生中，無論是還在村子裡苦練武技的時代，還是村莊被毀後遊歷的時代，再算上跟隨了王者後短暫的戎馬生涯。

　　都沒有過吧，也不可能有吧，這樣的經歷···

　　那毫無虛假的一生中，究竟有什麽···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還是說，就連這些都是虛假的?

　　漫無目的的，繼續走著，已經沒有想要去的地方了，羅德靜靜地漫步著。

　　就這樣，在消失前，思考一下自己存在的價值，存在的需要，然後什麽都做不到的死去。

　　也還是很有價值的···

　　不過，本來不就是應該這樣嗎?

　　人生，什麽都努力，然後成功，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存在。

　　正因存在這遺憾，做不到的事情才是真正的生命。一帆風順，可以笑著一直走下去的人生，真的會存在嗎?

　　不，當然不會。

　　就如同這天空一般···總會有陰雲不是嗎?

　　所以，不重要，只是想要知道。

　　自己究竟是誰，為什麽，對這個世界如此的懷戀與熟悉，但卻又一無所知。

　　應該知道的，曾經知道的，但是卻從來沒存在過。

　　多有趣啊?

　　是吧?

　　是這樣吧?

　　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這樣的匣子，真想打開，看看裡面究竟填充著什麽東西。

　　就是這樣的感情，感動的好想哭出來，笑出來，有撕裂什麽的衝動，心中歡欣愉悅的聲音，就好像···就好像要沸騰呀···

　　真喜歡這樣的感覺···

　　充滿了實感。

　　對那未知的探求，渴望著獲得。

　　這不就是···自己大概渴望拋棄過，但卻被證實，不可能的東西嗎?

　　屬於自己唯一確實的東西。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不····

　　不對啊···

　　“哈哈···”

　　開心，好開心···

　　“哈哈哈哈····”

　　這哪裡是喜歡啊?

　　“啊哈哈哈哈····?！”

　　這根本就不是那麽膚淺的東西啊···

　　笑的臉眼淚都流出來了。

　　但那是眼淚嗎?不是雨水嗎?

　　夾雜著快樂的液體，不是那流入眼中的雨水嗎?

　　掠奪了天成之物，化為己淚···好自大的感情啊。

　　這，怎麽可能是喜歡呢?

　　是，愛吧。

　　沒錯了，就是這個了，毫無疑問的，人類最崇高之物，得到手中的。

　　應該是如此了···

　　羅德裡特，你是隻愛著自己的人啊···

　　邊笑邊走，搖搖晃晃的步伐踩在積水中濺起了無數美妙的浪花。

　　早就已經發現，但是到如今才能大聲的念出來的，不就是這樣的事情麽。

　　吉爾德雷，蘭斯洛特，都是這樣的吧?

　　不，不僅是他們，亞瑟王，征服王，甚至那最古的英雄王，都是這樣的啊···

　　最自大的人類種群。不是瘋子，不是暴君，不是總督，不是尋求長生不死的非人。

　　“是我們呐···”

　　沐浴在冰雨中，冷笑著。

　　這樣的身姿卻依然挺拔而威嚴，僅僅是站著，就如同高塔一般的偉岸，冷笑著的雙目也泯滅不了神光。

　　這份驕傲。

　　正是最大的愚蠢，最大的狂妄啊。

　　自大的，從來是英雄。

　　即使號稱謙卑之人，也是將自己的意志附加於他人之上的存在。

　　‘你是不對的，我是對的’

　　‘我或許是不對的，但你絕對是錯的’

　　‘是對是錯我不知道，但是我會努力著前行’

　　就算說出了這樣的話，就算好聽，就算能聽，不也是如此嗎?

　　堅持著自己的道路，走到了最後，如果不確認自己的意志的話，是不行的。

　　那份最大的成就，卻是自己的自大吧···因為走到了最後，所以得到了驗證的自大。

　　毫無疑問的立於人上，得到了非同一般的身姿的自大者們。

　　他們，怎麽可能愛著他人呢?

　　他們，只會愛著自己呀···

　　愛著自己的意志，愛著自己的堅持，愛著那條走到了最後的路，就算口口聲聲的說著後悔，說著有願望，或者其他的更加讓人感動肺腑的血淚之言。

　　但歸根結底，這些家夥，愛著的，只有自己吧···

　　“是吧···就是這樣”

　　稍稍的張開雙臂，想要擁抱天空，但是入目的只有陰雲。

　　想要大聲的呐喊出來，但是只是瞬間，就冷靜了下來。

　　“切···”

　　真是不舒服的感覺。

　　這種感覺，這種思考，能夠放心大膽的這麽想，果然···

　　“負犬呢···”

　　太不坦誠了。

　　收回雙臂，繼續向前走。

　　今晚的夜空，還會繁星閃耀嗎?

　　看不到了···

　　就算自己想的再多，就算抓住了現實，也是這樣。

　　騙人的啊···

　　怎麽可能愛著自己呢···

　　連流浪狗都沒有的雨巷，根本就沒有留著讓人看到自己的余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