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一頓，他繼續說道:“我恨，恨我自己還沒來得及盡到一個做兒女的應有的孝道，就要這樣匆匆離開人世;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姐姐，想起了我的戀人，我的朋友、兄弟……我恨，恨我還沒來得及報答他們的恩情，就要撒手人寰，從此與他們生死兩茫茫、陰陽永相隔……”

　　范健點了點頭:“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此乃人之常情，常言道，自古多情空悲切，你能想到這些，說明你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健哥我果然沒有看走眼，好樣的。”

　　接著趁勢追問道:“當獸蹄從你身上踐踏而過時，可有覺得自己如同螻蟻一般渺小，心中可有著對力量熱切的呼喚?”

　　聞言，徐鋒又是一怔，看著范健滿含期待的眼神，他思索良久，然後緩緩搖頭:“不，不是這樣的，所謂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無論一個人的實力有多麽強大，總有比他更強的存在，作為遊走於生死之間的修煉者，死亡，或許是我們終究難逃的唯一宿命，就好比健哥你，按你的說法，你都到了元神境的巔峰層次，可那又如何呢?還不是照樣隕落了。”

　　范健心道要糟，隱隱間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慌忙扯著脖子紅著臉地大嚷道:“你個小王八羔子，怎麽扯到老子頭上來了，老子隕落，是的，老子承認，老子是隕落了，但那恰恰說明老子的力量還不夠強大，懂不懂?懂不懂?”

　　徐鋒苦澀地嗤了嗤鼻，目光越過范健的肩膀眺望遠方那霧氣沼沼的幽狼谷深處，又抬頭看了看天空飄起的小雨，神情萎靡地道:“別說元氣境了，在我心中，就連煉脈境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我有何德?我有何能?論出身，我隻是一個普通鐵匠的兒子;論家境，爹娘為了能將我進這紫月門修煉，家中已是債台高築，一貧如洗;論天賦、論刻苦，哼，或許在這小小的紫竹堂中，我還能勉強算得上那麽一號人物，可放到整個紫月門呢?放到洪州城、汝陽郡，乃至於整個中原帝國呢?放到你所說的這顆土著星球呢?我又算什麽?我又算什麽?”

　　那聲音極盡悲涼，直抒胸臆，仿佛在質問悠悠蒼天，仿佛在質問蒼茫大地:人，究竟應該怎樣活著?

　　“徐鋒，你千萬不能這麽想。沒有人天生就是強者，強者之路，總是一步一個腳印打拚出來的。你的命運，其實就在你手中;你的路，其實就在你腳下。心無畏者，方能馳騁於蒼莽大地，翱翔在九天之上！”范健急得眼圈都紅了。

　　“人生天地之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正因如此，我才更應該倍加珍稀活著的每一天，正因如此，我才更應該倍加珍稀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那隻領頭錦毛碩鼠的選擇是對的，活著，真好。”

　　徐鋒轉頭看了看范健，情緒有些激動地說道:“健哥，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悟透了人生的真諦，謝謝你讓我懂得了胸懷一顆感恩的心去生活。”

　　“Fuck！”

　　范健氣急敗壞道:“敢情老子忙乎了半天，到頭來竟是替如來佛祖作嫁衣裳?滾你媽的！”

　　對於徐鋒這番“悟道”，范健氣得直想吐血，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局”，居然讓徐鋒有了“剃發出世”的念頭。

　　洋相出大了。

　　但他還是不甘放棄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你以為那隻蠢鼠放棄了強者之路，它就能在這弱肉強食的叢林之中帶領它的同類存活下去嗎?你以為在茫茫星空當中我們人類族群能夠繁衍生息至今，是僥幸使然嗎?若不是無數強者在那遼闊的星際戰場為我們拋頭顱灑熱血，用生命捍衛族群的尊嚴，用鮮血開辟生存的空間，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裡與老子坐而論道?哼哼，出世?出你娘的頭，見鬼去吧！”　　“我不跟你爭。”

　　徐鋒淡淡地說:“我承認，你說的有點道理，但那與我又有什麽關系呢?我隻是天地間一個匆匆的過客而已，芸芸眾生中有我不多，無我不少，拜托你老人家高抬貴手，放過……”

　　忽然一愣:“你如此拐彎抹角的勸說我，總該不會是有什麽居心叵測、不可告人的目的吧?還是你想收我為徒?如果是那樣的話，勸你最好不要白費氣力，我已經想好了，回去後就跟著爹爹學習打鐵的手藝，萬貫家財，不如薄技在身……”

　　范健覺得頭都要炸了，他打小出生名門，深得家族、長輩寵溺，又很早的在精神力的修煉上展現出過人的天賦，十歲便成為精神瞳師、十五歲成為精神符師、三十三歲成為精神咒師，八十一歲那年，一躍成為他所在那顆星球上最年輕的精神法師，後被煉丹大家抱樸子慧眼相中，拜其門下修習煉丹大道，其後短短三百余年，便成為了抱樸子門下最年輕的精神念師，即使在那天才雲集、妖孽眾多的門派裡，他也絕對稱得上最為耀眼的一顆新星，走到哪裡不是被人讓著、寵著、慣著?想當初自己全盛那會兒，不知有多少豪門望族拜、皇親國戚跪倒在自己門庭前，求爺爺告奶奶，四處拉關系、走後門的想要自己收他們的公子愛女為徒，自己連正眼都不待看人家一下，可在這顆籍籍無名的土著星球上，自己好不容易萌生起收徒的念頭，卻被一個名叫徐鋒的鄉巴佬質疑。

　　“老子居心叵測?”

　　“老子不可告人?”

　　這世間，究竟還有沒有天理，究竟還有沒有王法?這讓他那張尊貴的老臉往哪兒擱呀?

　　“告辭了，健哥，被你這一耽擱，看樣子我得天黑才能回家了。”徐鋒輕聲嘟囔，言語中流露出些許不滿，不過，對於這位不遺余力開導過自己的人，他還是真心實意心存感激的，意識到自己的食言，徐鋒當下伸出右手，想要通過握手的方式表達歉意。

　　范健心中，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過。

　　若是時光倒回到千百年前的全盛時期，以范健的心高氣傲，肯定恨不得一巴掌將眼前這個不識好歹的小王八羔子拍死。

　　不過此刻的他，心中潛藏的那份高傲卻是被徹底激發出來。

　　你小子不是極盡挖苦打擊老子之能事嗎?

　　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哼，徐鋒，你個小王八羔子，健哥我認準的事，還由不得你不乖乖就范，媽的，老子今天還就跟你耗上了。”倔強勁上來後，他眉頭一皺，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嘿嘿，鋒哥這份超然於世、無欲無求的閑情雅致，便是十個小健健拍馬也趕不上啊，又豈敢妄自尊大，以師相居?”范健低聲下氣地說道，“若不嫌棄的話，咱們以兄弟相稱，你也喊我為哥，我也喊你為哥，咱們誰也不吃虧，如何?”

　　招牌似的和藹笑容，懸掛在他那張圓乎乎的臉蛋上，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曖昧感覺。

　　“鋒哥?”

　　“小賤賤?”

　　徐鋒聽得心中發毛，渾身冒起一堆堆雞皮疙瘩，他瞪大雙眼，吃驚地看著陷媚一般的范健，想要從他眸子中窺探出潛藏的心機。見徐鋒起疑，范健面色一變，大義凜然道:“鋒哥不會認為我這是在拍你馬屁吧?”

　　“有點，我爹說過，無事獻殷勤者，非奸即盜，如今你前倨而後恭，究竟意欲何為?”

　　范健心中抓狂:“若不是為賭這口鳥氣，老子犯得著對你一個鄉巴佬無事獻殷勤?Shit！”

　　不過他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嗓音乾澀而蒼老地道:“你錯了。想當初佛祖釋迦牟尼放棄苦行生活後，在菩提樹下發下誓願‘我如果不圓成正等正覺的佛果，寧可碎此身，終不起此座’，四十八天后，禪境顯現，佛祖遍觀十方無量世界和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一切事情，洞見三界因果，遂得無上大道，成圓滿正等正覺之佛陀……你想啊，佛祖是何等尊崇的身份，以他的智慧， 尚且悟了整整四十八天，雖然論修為，你與他之間尚有天壤之別，可在短短一個時辰內，你就悟透了這麽多，這麽深，給我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鋒哥啊，不是我誇你，在我見過的形形色色當中，比你天資聰穎的不知有多少，可真要論起這悟性，你若是第二，誰敢妄稱第一?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不得不說，范健這番褒貶適宜的話，說得非常有水平。他既沒有盲目地把徐鋒無限抬高，又沒有弄巧成拙，引起對方反感。而是擺事實、講道理，先說佛祖悟道的客觀事實，再拿徐鋒與之作比較，並且中肯地指出二者之間真實存在的差距，就在對方隱隱感到有些失落的當兒，忽然話鋒一轉，劍指芸芸眾生，一下子就將徐鋒的悟性凸顯出來了。

　　整個過程欲揚先抑，信手撚來，如行雲流水，讓人如沐春風，通體舒泰，骨頭酥麻，堪稱溜須中的經典，馬屁中的范文，通篇閃爍著智慧與奸詐的光芒！

　　徐鋒才多大點年紀，人生才多少點經歷，又哪裡懂得這些個花花腸子，見范健言辭鑿鑿，說話又那麽讓人中聽，當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悻悻道:“也沒你說的那麽厲害，就是一時有些感悟罷了……”

　　“哈哈，上鉤了，上鉤了……徐鋒，你個小王八羔子就可勁兒的得意吧、得瑟吧，你給老子記好了，今日事，他日百倍還……”陰冷的奸笑聲，在范健心中咬牙切齒地響徹而起。

　　“鋒哥這是要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