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通常是人們對無奈之事慣用的一種消極回應。
比如,面對街上持刀搶劫的歹徒,你沒有能力與勇氣見義勇為,於是沉默對之;又比如,一位話癆好友在你面前嘰喳不停煩不勝煩,你若不好說他,也只能沉默對之……
生活中使用沉默來消極對事的例子很多。不過此時立於星空的兩位沉默者卻非常人,作為站在人類種族最頂層的那些人之一,哪怕再無奈甚至宇宙毀滅,他們也必須迎難而上。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左無弦先出聲招呼道:“走吧,星洋蟲洞的事情能多拖一分鍾也好……”
齊嶙聞言,卻斜眼瞥了瞥腳下星球,仿佛目光能穿越空間透過雲層,忽然問道:“那孩子你準備怎麽辦?”
說到某個少年,左無弦一下又來了心情,臉上表情不斷變幻,最後翻翻白眼,聳肩道:“讓他去死。”
說罷揮手瀟灑飄然而去。
可憐厄爾斯地表那位不知情的少年,並不知道某個無良老頭依舊活蹦亂跳,隻以為他已分解於浩大艦炮光柱中了。
……
……
湖東城區域,恆星艦炮轟擊後的短暫時間內,傍晚開始的小雨曾短暫停歇了一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殘破材料匯集而成的渦流。然而,光柱轟擊地表產生的衝擊波,不僅波及地表與低空的小雨,似乎還能夠波及到雲層,此時湖東城周邊的荒野上,烏雲竟是匯集得愈發濃厚。
夜色黑沉,看不到星星月亮,原本黑青色的夜空已是黑得再沒一絲光亮。
賴卜若頹坐在山頂,已經快5個小時。遠處因為上半夜光柱轟擊而喧鬧沸騰的城市,亦是漸漸平靜下來,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廢墟周圍仍舊一片通明。
“轟隆——”
雷聲從天邊傳來,幾乎持續了一整晚的淅瀝小雨驟然間大了起來,傾盆大雨,滂沱而下。豆大的雨滴如石子般砸下,打在野草間,打在山坡土裡,打在賴卜若臉上,啪啪作響。
天地間一片迷蒙。
雨水從賴卜若濕淋的發間淌下,順著他臉龐迅速滑落,賴卜若原本反常睜開的雙眼,被雨水逼得重又眯起,睜不開半絲縫隙。不過他衣衫本就濕透,此時雨勢加急,於身上倒是看不出變化。
許是急促的雨滴打疼了他,也或是啪啪的撞擊聲驚醒了他,賴卜若的嘴唇動了一動,雨水沿著嘴縫流入,順著喉嚨淌下。
“咳咳咳!”
賴卜若大聲咳嗽,意識茫然間竟是被雨水嗆到了。而後神志恢復清醒,方才意識惘然下的無意識自我麻醉消失不見,那些他懼怕的,刻意逃避不敢去想的事情,一股腦倒灌而回。就像某天清晨醒來,過往夜晚所有的噩夢都忽然被憶起,諸多神魔鬼怪、凶徒蟲族紛至遝來,啃噬你的心神。少年此時的狀態大抵便是如此。
不過他並沒有哭泣。
在他近十八年的生命中,一大半是與強悍兼無賴的老頭在一起,另一小半則混跡揮灑於少年幫的拳風腳影,特殊的成長環境配上厄爾斯人的倔強頑強,塑就了他遠超同齡人的剛強心志,以至成長過程中諸如欺辱、中傷、打罵、脅迫之類的不公與困境很少被他放在心上。十歲之後,唯一一次感到委屈難受,是三年前被蛤蟆隊長狀告學校從而被開除的事件,那主要還是因為老頭因此事而收回他玩遊戲的光腦,才會生出難過情緒。
他現在又一次委屈難受,“相比三年前的那次,難過一萬倍!”他心中這般想著,用堅強的心志迫使自己不主動淚流,然後不知怎麽,忽然想到當年被沒收的光腦,繼而想起了出發前老頭丟給他的背包。
他爬回飛車,翻出背包,除去開始的夜視望遠鏡,只剩一堆書、一台光腦以及一張卡片。
打開光腦,一束藍光射出,散布在滂沱夜雨中,模糊又清冷,蒼老而充滿中氣的語音從波動的藍色影像中傳來。
“小鬼,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也可能今後在另一個世界你有機會見到我。不過這些不是重點……”
“那張卡片是寶貝——空白身份卡,聽說過吧?你只需激活綁定自己的生命磁場,再自行輸入資料就能用了。”
“那堆書也是好東西,真的,文藝的,學術的,嘿嘿,還有些你成年才能看的……”
“光腦是我親自組裝的,別看它長得醜,裡面的零件可都是軍用貨。”
“哎呀,忘了說重點了……我那輛古董BMW飛車可是祖傳的,你別給我弄丟了,備用能量晶在車座下面, 你可別怪我剛才騙你,不然你豈不是欣賞不到本戰士的絕世英姿了?”
老頭留言所說的另一個世界其實是指星洋戰場,而賴卜若理解為了宗教中人死所往的虛無所在,也因此,這段留言在賴卜若耳中,分明是老頭自知必死留下的遺言。遭逢大變的人最經不起刺激,少年原本已是強抑在眼中的弱酸性無色透明液體,唰的流了下來。
“欣賞你大爺啊!——”滿腔悲慟憤怒不解委屈最後糾結為一句質問咆哮,噴向藍色光幕。老頭的留言也剛好講完,光屏閃爍兩下,很知趣應景地消散了。
討厭的聲音戛然而止,賴卜若隻覺心中空蕩蕩,怔怔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大概是夜雨太冷,也或許內心空乏惘然之極,而下意識裡遵從某些最深刻印象的舉動,賴卜若竟是打起了那套“流浪者之舞”體術。
神秘幻覺又一次臨身,潘帕斯的瞪羚化為了半羚半魚的怪物,法爾瑞修女的雙手高舉禱告,戰場疾馳的飛剪子彈破風而前……幻象快速輪轉變化著,傍晚與韓漠及巡警打鬥時的沁涼暖意再次包裹腳踝,然後好像突破了什麽屏障,忽的爆發,蔓延向全身,並像能夠影響到外界,使得賴卜若渾身包裹在一團霧氣中。
一時間,他周身霧雨朦朧。
在這略詩意的環境下,那三顆玉墜竟也放出蒙蒙毫光,不隨他身體跳動,反而緊貼他胸口,緩緩陷入胸口肌肉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