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合上了你的眼皮,當黑暗驟起,我知你將離去,孤獨的你,前路的淒迷,飄搖著風雨,而我則成了你最後的記憶。林立接受了苗姓老者的請求,盡管他知道這個請求是那樣的荒誕和詭異。但他本身也充滿了對那不幸女子的哀憐,對生命過早凋零的感傷,如一盆燃燒正旺的青春火焰,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嗤的一聲灰飛煙滅。還有的就是這個姓苗的老者說出了他的大名為苗百全,他的兄弟是否為那個一直纏繞他心頭的苗丁花的父親呢?苗姓在當地是個大姓,也值得他去探究一番。
“那我上午才出現過,現在出去他們不會認出我嗎?”林立提出一個問題。
“這個不是問題,王媽可以解決,”老頭平靜地說。
他被吳生帶到了一間屋內換衣,現在他要接受他們對他的苗族包裝,王媽是個中年婦人,她給他頭髮噴上發劑,然後梳理一番,在頭頂上挽成髻的形狀,接著用不知是什麽樣的顏料在他臉上輕輕摩挲,林立感到臉上一陣冰涼,然後給他換上了苗服,她拿著許多呈塊狀的服飾給一塊一塊給他套上,林立感覺就像給他套上了古時盔甲,還好穿在最外面的還算是他熟悉的黑色馬甲,褲子則由四片綢緞料子前後左右組成,褲腳肥大,蓋住了腳面。對著鏡子,林立試著走了幾步,覺得不錯,一身新衣,人也精神。最重要的一點,不認真細看,他和上午那個水果老板已經判若兩人了,現在他要去看新娘了,並在她人生的最後階段,陪她走完這段哀傷征程。
這個女人帶著他走到了新娘的房間,然後悄無聲息的離去,林立一個人站在門口,心裡緊張,她是什麽模樣?一個快要夭折的姑娘,是不是皮包骨一樣骷髏一般?但不能再猶豫了,時間很緊,外面等著看新娘的人已經有些不耐煩了,苗老說快了快了的次數已經讓他自己都汗顏了,一張疲憊蒼老的臉更加憔悴,還得強作笑顏。
他走進了女孩的房間時,他看到了姑娘躺在床上,看著自己,一張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她看到他之後,眼裡有了一絲驚喜,她想自己坐起來,卻有心無力,林立急忙上前,叫她不要亂動,然後就坐在她床邊,“我叫林立,你還好嗎?”他知道她不好,“我好,我叫苗小青,”那姑娘虛弱的說,“那我現在背著你出去,行嗎?你爺爺已經有點著急了,”林立說道,沒時間客套了。
“可以,能抱著走嗎?”姑娘吃力的說,“背著走,我會痛的。”
終於,千呼萬喚始出來,林立抱著他的新娘來到了望眼欲穿的眾人面前,他一身盛裝,新娘被裹在一堆萬花叢中,露出一張雪白的臉,盡管重病纏身,但也嬌羞無限。在歡呼聲中,天空下起了彩色的雪,紛紛揚揚,好像老天也來祝賀來了,眾人不停拋起彩花,撒落在一對新人身上,林立微笑著,幸福的微笑著,他看到了人群中有一雙熟悉的眼光在盯著自己,充滿了驚異,他來不及多想,快步走進了為他們準備的新房。後面響起的歡呼聲讓他格外心痛,不為自己而為小青,為一個如花的美好生命將被惡魔腰斬,為外面一個同樣的鮮活的生命而感歎,造化弄人,天妒紅顏。
進了房間,林立先輕輕將她放在床上,小心別讓她痛著,然後再給自己抖落身上的彩花,小青一直看著他微笑,她不同於別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也能坦然,這點讓林立深感欽佩,或許是她知道他們家族的病史,早已有了準備去隨時面對死亡一樣,“給我倒杯水,好嗎?”她輕聲的說。
林立給她倒好水,並用嘴試試水的溫度,然後給她端在她的嘴邊,喂她喝下去,他看見她臉色蒼白,嘴唇發烏,頓生憐惜之心,讓她走的更心安吧,他想。
“委屈你了,”小青說,“讓你陪我這一個快死之人,”
“沒有,”林立發自內心的說,“我是自願的,只是我恐怕配不上陪你,”
“你真好,這麽善良,”小青微笑,“我都不想走了,”
“興許能夠治療的,也說不一定。”林立安慰她,心裡在想這到底是什麽病,這麽邪乎?
“沒有用的,”小青歎了口氣,“生死有命,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了死亡,”
林立無語,他很欣慰沒有人來祝賀他們,吵鬧他們,或許是有某種默契,他聽到外面的喧囂聲也在慢慢散去。
“我想起來一下,你能扶著我嗎?”小青說,樣子更是柔弱動人,楚楚可憐。林立伸手到她腋下,微一用力,小青坐了起來,她對他讚許的微笑了一下,想要下床走走,林立手伸到她的腰部,想要扶著,小青“哎喲”叫了一聲,林立連忙縮手,他問道是腰痛嗎,小青點點頭,能讓我看看嗎?林立心中陡生不安。
小青搖搖頭,抱歉的一笑,“林大哥,”她低聲的說,“盡管我們舉行了婚禮,但你知道,我們要的只是一個形式,一個見證,我是個不祥之人,受到了詛咒,我不想給你帶來惡運,你明白嗎?”林立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他說,“小青姑娘冰清玉潔,我怎敢有褻瀆之念?只是想查看一下痛處,並無他意,”
小青只是搖頭,林立臉色變的凝重,他用力吸了吸氣,好像空氣中有那麽一絲若有若無的臭味,不知是從哪裡發出。小青注意到林立的變化,臉色更是蒼白。
“你爺爺騙了我,”林立說道,“你不是病了,你是中了子彈,你是槍傷!”
兩滴眼淚從小青的眼角流出,順著她那白淨的臉頰,流到了紅得刺眼的綢緞被上,小青好像想哭,但似乎已經沒了哭的力氣,林立說道,“你中彈了,他們為什麽不送你去醫院?再重的傷,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應該送往醫院搶救,他們為什麽不去,是不是因為他們不敢去,你是被警察擊中,所以不敢去,對嗎?”
小青沒有回答,她抽泣不止。
“咚咚”外面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小青,苗老叫我給你送碗湯來,”
林立走過去拉開門,王媽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銀耳湯,林立伸手接了過來,“謝謝王媽,”他聞到了一股久違的香味,“苗老說了,叫你和這位先生一起,趁熱喝了,這是苗老親自下廚熬的,”王媽說。“好的,王媽,你先出去吧,這湯還燙,我涼會再喝,”小青說,臉上淚痕已乾。
“哦,那要記得喝啊,”王媽知趣的出去了,小青把臉轉向林立,“林大哥,我不管是怎麽受的傷,現在時日不多,你就好好的陪我一會,行嗎?不再說那些話,好不?我時間不多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林立看著心痛,連忙點頭。
“林大哥,喂我一口湯吧,”林立端著碗送到她嘴邊,小青剛張開嘴,又合上了,她盡力微笑著對林立說,“林大哥,我要你答應我,我喝一口,你喝一口,就像小時候和”她似乎有些接不上力氣,但臉上仍有調皮的笑意。林立連忙點頭,他給她喝了一口湯,小青帶著笑意喝了下去,那種淒美的笑,讓林立淚濕眼眶,小青笑著看他,示意該他喝了,林立心頭一酸,他仰起脖子,把碗送到嘴邊。
“小青,你真的不想放過他嗎?”門一下被推開了,上午給林立敬酒的那個姑娘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