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了,回龍河由粗獷蒼茫的黃色又恢復到一汪清綠,淑女的模樣,。
子豪也退了,他不再下河捕魚,真正的退出江湖了。就在子順葬後第七天,也就是“頭七”,支書敲開了他家的門。
“豪呀,”他的聲音有一種陌生的親切,“叔今天有幾個客人,點名要吃咱們河裡的鏈魚,你幫忙在河裡去撈上一些,好不?”隨後又略帶歉意地說,“當然上次還有一些帳沒清,等下一起算給你,好不?”
“哦,叔,”子豪搖搖頭,“我不能再去河裡了,請原諒,至於上次的魚錢,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子順弟出了事,我也有責任,沒,沒照看好他,但現在我真不去了,我已經叫四哥他們幫忙,下午就要把船抬回來了。”
“不會吧?”支書一臉的失望混和著迷茫,“你也被嚇著了嗎?你可是咱們村的第一勇士呀。”朱奇注意到他的眼光像鷹隼一樣在爸爸臉上一閃而過。旋即又像一口枯井一樣水波不興了。
“叔,我真不去了,你不用再勸我了,”子豪低聲卻又堅定地說。
“好吧,”支書不好再說什麽,他告辭而去,在他轉身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朱奇一眼,“小奇,你怕嗎?”這話有些意味深長,不等朱奇回答,他就出去了。剩下父子倆面面相覷,不知支書大人這是為何。均感山雨欲來煙滿樓,朱奇情不自禁走到父親身邊,拉著子豪的手。
下午,子豪叫了老四他們幾個人幫忙,去河邊抬船回來,停放在自家院子的中央,為避免受太陽直曬,他們將船身翻轉,船底朝天,由於常年在水中浸泡,船幫上有一道清晰的青苔留下的痕跡,朱奇圍著船身轉了一圈,用手撫摸著它,還有些潮濕滑膩,他明白,自己家的日子會更緊一點了,少了一項主要的副業收入,如果沒有轉機,爸就要全身心的投在農田裡,拚命勞作也掙不了多少。子豪默默地看著他多年的夥伴,一個仿佛有著生命的物體,一個本應在水面上穿梭疾行的靈動精靈,現在置身於乾涸的地面,顯得是那麽的突兀和不諧。
按照鄉村慣例,請人幫忙是要叫人家吃飯的,父子倆在屋裡忙碌,可是作幾個人的飯菜實在不是他們的強項,依朱奇意思,本可以叫秀珍阿姨來幫忙的,但被子豪堅決的否定了,他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秀珍了,好似在突然之間,他不認識她了,子順走後,他很少見到她,偶爾見到,好像也沒發現她的悲傷,更多的則是木然淡漠。人,實在很難突破彼此的內心世界。盡管他們以前那麽了解熟悉。
鄉村農活多,不大可能很早就過來吃飯,在黃昏時分,倆人終於弄出了一些菜來。遠處和鵝公山上,傳來了劈裡啪那的鞭炮聲,子豪微微變色,那是子順的“頭七”,想必是他們家人在祭奠他,紙屑紛飛,火藥味四溢,一旁是面色悲戚的親人,子豪長歎一聲,叫朱奇在家等著,他去叫人過來吃飯。
夜色一點點的聚合過來,朱家村點起了零零星星的燈火,朱奇坐在他家門檻上,看著桌上那些菜,有些餓了,又不願去吃,他就把頭轉過來,看著門外,那下午抬回來的小船,在夜色中朦朦朧朧,朱奇看上去,猛然覺得它好像一副棺材,不禁又想起了昨晚的敲門聲,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站起身,盼望著父親早點回還,他不願去看停放在院中的小船,就回頭走進屋裡,為了壯膽,他用手拿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哇,還真香,比那天支書提過來的菜好吃多了,實際上並不如此,因為這菜是征得他父親同意他自己要求炒的,這是他對自己的最高獎賞。正在他沾沾自喜自鳴得意時,好像聽到了一下敲門聲“咚咚”!
他呆住了,他不敢看那小船,那聲音應該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
父親呢?他還不回來!
是聽錯了嗎?像是為了回答他一樣,那聲音又出現了,“咚咚”。朱奇畢竟不同於一般孩子,他咬了一下自己舌頭,感覺到疼痛,他開始有了思維,跑!
他扭轉身來,拔腿就跑,他想自己一定跑得飛快,因為他聽到了呼呼的風聲,他跑到了外面,夜色中,一個高大的人影在他前面。
“爸爸!”他憑一種本能喊道,緊跑兩步,一頭扎進他的懷裡,不住喊:“屋裡有人!屋裡有人!”
一股潮濕的氣味讓他猛地松開了手,他渾身發抖,牙齒上下打戰,他看清了,這人不是爸爸!是,是,是子順!
是那按理已在鵝公山上長眠的子順,是應在那有著無盡冰冷無盡黑暗還有無盡孤獨的幽冥世界裡的子順,朱奇唯一的視覺還在發揮著功能,他看到,子順黑了,他的臉色像是經過火燒火繚一般的黑。難道,從那邊穿越過來要經過無數災難劫數嗎?朱奇沒有力氣跑了,他無處可逃,子順一步步走過來,他的身形筆直,絲毫不晃。隻一伸手,朱奇就放棄了掙扎,子順太有力了,抵抗是徒勞的,但他決不能失去知覺,他咬著自己的舌頭,準備接受任人宰殺,但要死個明白。
“我媽媽在那裡好嗎?”他突然大叫了一聲。
子順愣了一下,他的眼光在朱奇臉上掃過,朱奇看到了鐵一般的冷酷,“你說說我是怎麽死的?”他開口說話,才走幾天,似乎連聲音也改變了。
“爸爸!”朱奇忽然又大聲叫了起來。
“小奇”遠處傳來了子豪那焦急的回聲。同時有幾個火把在夜空中閃耀,向著他們的這個地方奔來。
“哼哼,”子順冷笑了兩聲,“快說說我是怎麽死的,不然……”他看見朱奇居然沒有閉眼,便揮起巴掌,作勢要打。這一下,朱奇乖乖地閉上了眼睛,腳步聲近了,朱奇甚至聽到了爸爸的喘氣聲,又睜開眼,子順松開了手,對著朱奇詭異的一笑,讓他毛骨悚然,一下,子順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就消失了。
“小奇,怎麽了?!”子豪氣喘籲籲,“怎麽跑出來了,碰見誰了?”
“是啊,碰見什麽了?”那幾個人也問,個個神色緊張。
“哇――”朱奇一下哭了起來,他覺得好委屈好傷心。“我在家裡害怕,就跑出來了,你們怎麽到現在才回來呀?”
“哦,”子豪不住地問,“看見什麽沒有?你叫的那麽嚇人。”
“沒,,沒有什麽呀,我就是害怕。”朱奇又開始哭。
“好了,好了,沒什麽了,我們回家吃飯吧,”子豪如釋重負。
幾個人吃完飯後匆匆離去。這時,朱奇輕輕對子豪說道:“爸爸,我剛才看見了子順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