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明金局座落在杭州福壽街上,臨街就是一座高大的卷棚,雖隻有一層,卻要比兩層民房還要高,一排九間,鬥拱歇山,燕翅飛簷,在杭州堪與府衙比肩。到了明金局,沈子卿老遠就看見有許多人在明金局門前擠擠扛扛,大略有的是來獻字畫的,也有的是來看熱鬧的。他擠進去一看,大堂四周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字畫,還有幾個像縣裡師爺模樣的人,在幾案上認真的鑒別字畫真偽和優劣。看樣子獻字畫的人還真的不少。他又擠出人群,拉著一個腋窩裡夾著卷軸的人,到稍遠一點的僻靜處,問道:“官府真的是在收買字畫嗎?”那人道:“可不,我見不少人都交了字畫,拿著銀子出來了。不過,還沒聽說有上好的字畫。”沈子卿“哦”了一聲,遂道了聲謝,告別了那人。
沈子卿回到客店,找到店主說道:“今天有點急事要回去,就不住了。”給了店主幾分銀子,拉出馬來,跨上就走。回到家中,他把兩個兒子和妻子都招了來,商量起獻字畫的事來。且說這沈子卿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沈宏,今年二十八歲,自小跟隨父親打理生意,精通算學,尤其算盤打得好,十裡八莊都知道他是有名的“鐵算盤”。二兒子叫沈江,今年二十五歲。沈子卿為了生意安全,在沈江十五歲上,送他到武當山跟洪琛道長學藝,練得一身硬功夫。二十一歲上悄然回家來。為人仗義,好打抱不平。但他平時卻遵照師傅教誨,不要好勇鬥狠,應深藏不露,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出手。所以知道他懂武術的人不多。此時,沈子卿道:“你們都知道咱家祖上留下了一幅畫,就是那《深山古寺圖》,我要把它獻給官府。”大兒子沈宏搶著說道:“那可是咱家的傳家寶啊!咱家幾代人再困難,都沒有舍得將它賣掉,現在你怎想起來要把它獻出來?”二兒子沈江道:“也是,獻給官府,咱怎對得起列祖列宗?”沈子卿道:“你們有所不知,官府有告示,獻畫者有獎賞,並願出大價錢。如藏匿不獻,要拿官問罪。現在是要頭不要畫,要畫不要頭啊!”大兒子道:“咱家的畫又沒人知道,怕啥哩!”沈子卿道:“唉!你們不知道呀!”於是他把前日和尚來家借宿,又如何看相算卦的事,給全家講了一遍。然後說道:“也隻能如此了。隻要咱們無災無難,隻要人還在,就算對得起祖宗了。日後咱們有錢了,瞅個機會再買一副好的,繼續收藏,傳之後代。”二兒子沈江又道:“咱們就是不給,還敢來搶,怕他怎地。”沈子卿道:“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麽,我們怎能抗得過官府。你雖然學得一身武藝,但三拳不敵四手,你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子?何況官府是給銀子的。”兩個兒子和妻子都沉默不語。沈子卿又道:“官府給的錢,咱們一分不動,全存起來,以備日後再買畫用。”兩個兒子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次早起來,沈子卿在兩個兒子的陪伴下,騎著三匹快馬,帶上《深山古寺圖》,直奔杭州而來。不到巳時,就到了杭州。進城後,他們依然住在昨日沈子卿來過的客店。把馬匹寄養好,爺三個揣著《深山古寺圖》就往明金局來。到了明金局,人依然不少,熙熙攘攘的。沈子卿舉著畫往裡擠,沈宏、沈江跟在父親身後。沈子卿一邊擠,一邊大聲喊道:“名畫來了!”看熱鬧的人紛紛讓開一條道,讓沈子卿進到裡邊。裡邊管事的馬上走過來,問道:“有何名畫,快快遞上來!”沈子卿走到幾案邊,告訴那管事的:“這是我祖上留下的南朝名畫家陸探微的《深山古寺圖》。請看。”那管事的接過圖,鋪展在案子上。一個年歲較大的鑒賞博士走過來。這個老先生是童貫專門從京城翰林院文軒閣帶來的書畫鑒賞大家,姓汪名杞,甄別書畫真偽手段高強,童貫為了不在搜集字畫時失手,特意把他招來隨行。汪杞低下頭在圖上細細查看,一邊看一邊掏出絲絹擦著頭上浸出的細汗。他尋思:“看來今天是碰到珍品了,但童知事臨來交代我,遇到名畫時,先別聲張,立即報他知道,我隻好照辦。”於是,他向後堂走來。
這時,童貫正在下人們給他預備的軟榻上閉目養神,但其實他並沒睡著,而是側耳細聽堂外的消息,等待有好字畫時鑒畫博士的稟報。他從京城來到杭州,已經有十多天的時間了,卻還沒有一副稱心如意的好畫,大多是一些三五兩銀子就打發的普通字畫,他已經顯得有些不耐煩了。但是小錢又不得不花,如果一般的字畫不給錢, 那麽就很難釣上大魚來。他正在想著如果繼續這般,下一步該怎麽辦,見汪杞進來了。汪杞道:“童相爺,好事來了。”童貫見他這麽說,一骨碌坐起來,道:“怎麽回事?有好字畫了?”汪杞笑著點了點頭道:“是南朝畫家陸探微的《深山古寺圖》。早年我在京城就聽說過,但人們都說,可能早已毀於兵燹。南齊謝赫在《畫品》中曾提到過,不想在此浮出水面。”童貫問道:“持畫者大約什麽身份?多大年紀?”汪杞道:“五十多歲,像個買賣人,好像是與兩個兒子一同來的!”童貫低頭沉思半晌後,點手讓汪杞靠近一些,然後用手遮住嘴,對著汪杞耳朵道:“你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汪杞點了點頭,又仰頭想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汪杞來到外面,對著該畫假作繼續審視,一會兒點點頭,一會兒又搖搖頭。停了片刻,他來到沈子卿面前道:“抱歉,你這幅畫不是真畫,是後人偽作。”沈子卿忙道:“不可能呀,這幅畫在我家也至少有一百五十年以上了。”汪杞緊接著說道:“對呀,這至多是宋初人模擬之作。你要留下,可得五兩銀子,若不願留,你就帶回去好了,這裡也不稀罕這件贗品。”沈子卿傻眼了。他對汪杞道:“那好,我回家給家人商量一下。”汪杞道:“那你就拿回去吧。”沈子卿把畫卷了卷,拿起來走出了人群。其實沈子卿也是緩兵之計,既然讓拿走,隻要不問罪,不捐也可以,或者說還正中下懷,隻是這畫的真偽讓他心裡犯了嘀咕。但他那裡知道,一個惡毒的陰謀正在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