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時,郡守延攬郡中人才,養於府中,專事謀議,是為師友,稱為散吏,其地位相當於掾、史,其中地位最高者便為祭酒。若是太平盛世,師友祭酒的地位並不算低,雖然手中沒有實權,但常伴隨在郡守左右,重要性也不可小覷。但是如今的潁川郡內很多衙門都是空的,像師友祭酒這種類似於後世名譽顧問的官職就只能是讓人一笑了之了。
郭嘉明知李景拋出師友祭酒的魚餌,就是想探明自己的底線,便不由得笑語連聲道:“文德兄,師友祭酒唯有德高望重者才能勝任,某資歷尚淺,根本不足以擔此重任,就此告辭!”說著,郭嘉向李景施了一禮,轉身就走。他這一招以退為進使得漂亮,就看李景如何接招了。
“奉孝先生留步!”李景心裡一緊,擔心郭嘉真的走了,自己還真不好向高乾交代,急忙道:“郡中主薄一職倒是空缺,不知奉孝先生是否有意?”主薄乃是郡守身邊的重要幕僚,參與機要,總理府事,比起師友祭酒高出何止一籌,看來李景的確是拿出了誠意。
郭嘉轉身施禮道:“承蒙明府抬愛,我心中不勝感激,理當欣然從命才是。只是我這一次攪黃了郭霸那廝的好事,他定然要尋機報復。我在明府身邊時,自然無恙,就怕是一出太守府,恐怕會遭那廝暗算呀!”
“那以奉孝先生之意呢?”李景知道辛郭兩家門下劍客眾多,再加上徒附、賓客與奴隸,數量上並不少於他麾下的兵丁,郭嘉所言並不是危言聳聽。
郭嘉兜了這麽大的一個彎子,等的就是李景這一句話,當下不慌不忙道:“我雖為讀書人,但是自幼便有投筆從戎的想法,不知明府軍中可有空缺?”
原來,昨夜裡高乾就告訴郭嘉,最好到軍中就職.
這就是高乾的聰明之處了。身逢亂世,什麽都沒有軍隊重要,手中有了軍權,腰杆子才能挺得筆直。
“這——”李景有些為難了。不是他不願意把軍權交到郭嘉的手中,而是他這一次滿打滿算也不過帶過來千把號人,除了自己身邊的門下督握有三百人之外,其余有都尉祖勝、帶領。而郡中另外的兵力,皆在郡長史淳於山的掌控之中。
李景尋思了半晌,方才想出了一個折中之法:“本府可任奉孝先生為別部司馬,並提供糧餉,至於兵源,招多招少,就看奉孝先生的手段和人脈如何了。”
軍司馬原本是大將軍的屬官,秩比千石。其中別領營屬者稱為別部司馬,共所率兵士數目各隨時宜,不固定。但是自黃巾起事以來,各地郡守常設此職,便於招兵買馬。
郭嘉沒想到李景只是給了他這麽一個虛職,一兵一卒也不給,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那句俗話——光杆司令不帶兵了。可話說回來,這樣自己起碼有了一個招兵的名分,又有糧餉可用,也算是不虛此行了。但是郭嘉還想從李景身上多榨取一些油水,並不輕易松口,又道:“明府,某手無縛雞之力,您總得給某找一隊親衛吧。”
按說郭嘉的要求並不過分,看著高乾的面子,李景一時之間還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來。就在他打算忍痛割愛,從自己的衛隊中抽出十個人送給郭嘉之時,忽地想起高乾囑托的一件事來,就說道:“奉孝先生,陽翟縣府中還有百十來個縣卒,你若是不嫌棄,就去那裡當個縣尉好了。”
郭嘉知道那些縣卒個個是欺壓良善的好手,雖說大都沒有上過戰場,但是比起新招的新兵蛋子還是要強一些的。更何況,如今的陽翟縣府連縣令都沒有,所有民事都由太守府的主薄代理,而治安則是由縣尉一手遮天,自己若是能身兼別部司馬與陽翟縣尉兩職,將會有更大的發揮空間。要知道,在亂世之中,一個沒有兵馬的縣令根本比不上一個有兵馬的縣尉。
“明府抬愛,某自當銘記五內!”郭嘉這幾句話倒是發自肺腑的,因為他明白如今這世道,手裡有兵與無兵真是天差地別。自己有了那一百名縣卒,就算是有了迅速崛起的本錢,縱是郭霸想對付自己,也不敢像往日那樣明目張膽了。
“郭縣尉客氣了,此乃本府分內之事。”李景並沒有按照慣例讓郡中都尉或者是門下賊曹送郭嘉去上任,而是僅僅丟給了郭嘉一顆別部司馬與一顆陽翟縣尉的銅印便端茶送客了。當然,一紙給倉曹的手令也是必需的。憑著這紙手令,郭嘉可以到倉曹那裡領取一定數量的糧餉。
郭嘉剛走出太守府,高乾就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施禮謝道:“文德兄,多謝你的成全,給了郭嘉這麽一個職位,也好讓他歷練一下。”
“元才公子客氣了。”李景慌忙還禮道:“只是郭奉孝手無縛雞之力,身邊僅僅只有一個郭怒,你讓他如何從淳於濤手裡奪回兵權呢?要不,某讓祖勝帶兵去幫幫他?”
高乾搖了搖頭道:“如果郭嘉連一個小小的淳於濤都對付不了,他還有什麽資格做我高乾日後倚重的謀主呢?”
高乾這句話看似不近人情,卻是理所當然。
郭嘉如果拿淳於濤沒轍,就別想牛逼哄哄地,去跟著他高乾招惹諸如陳宮、田豐、沮授、周郎、諸葛孔明之類的怪胎級別的對手了。
其實,在內心深處,高乾還是非常願意讓郭嘉當這個縣尉的。因為他知道就算是在文風鼎盛的唐宋時期,樂山樂水更樂天的白居易當過縣尉,文學泰鬥柳宗元當過藍田縣尉,推敲入迷的賈島當過長江縣尉,就連一代奸相蔡京也是從錢塘縣尉起步的,如此多的大文豪都樂意坐在“警察局長”的位置上,成天忙著捕盜抓匪的勾當,他郭奉孝又何樂而不為呢?
更何況,在三國時期,縣尉更是個開門大吉的職務。君不見,曹操當過洛陽北部尉,劉備當過安喜縣尉,孫堅更了不得,接連幹了三個縣(鹽瀆縣、盱眙縣、下邳縣)的縣尉,這三大割據勢力的奠基人都是從縣尉這個的基層崗位上乾起來的。所以,高乾也想讓郭嘉到這個看上去前途無量的位子上鍛煉一下,能沾上一點兒曹、劉、孫等人的運氣也是好的。
如果機會到了的話,就是讓他高乾去做一個縣尉,體驗一番努力拚搏之後,步步高升的喜悅也是未嘗不可。
高乾沒有想到,數月之後,他還真的做了縣尉。
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卻說郭嘉出了太守府,又一次走在陽翟的大街上,雖然身份已經大有不同,但郭嘉還是把鬥笠牢牢的扣在了頭上。因為現在並不是將自己死而複生的消息放出去的最佳時機,很多時候躲在暗處才能給對手致命一擊,這就是所謂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的道理。
李景之所以不安排屬吏送郭嘉履任,有他自己的考慮。
因為現任的陽翟縣尉名喚淳於濤,是淳於世家淳於導的弟弟,此人無惡不作,李景案頭已經擺滿了狀告此人的竹簡,但他礙於淳於家的面子,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郭嘉的出現正好給了他一個驅虎逐狼的機會。他想看一看郭嘉在僅憑兩顆銅印的情況下,能不能將淳於俊這廝趕出陽翟縣府?
如果郭嘉能夠順利上任,那就初步證明了他有輔佐自己削弱陽翟各大世家的能力;如果郭嘉連一個小小的淳於濤都對付不了, 那就不值得自己在其身上勞心費力了,這樣就是高乾也無話可說。所以說,無論郭嘉勝敗如何,他這個潁川太守都能立於不敗之地。縱是淳於家勝了,到時候追問起來,他完全可以用不慎丟了一顆陽翟縣尉的銅印,不想被奸人利用就足以搪塞過去了。這樣也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有人問了,淳於濤是現任的陽翟縣尉,縣尉銅印怎麽會在李景的手中呢?原來,按照漢製,像陽翟這樣的大縣,一般設有兩個縣尉,因此李景手中還留著一個陽翟縣尉的銅印。由於去歲潁川的大小官員被董卓的涼州軍殺了不少,在短時內,新的官員並沒有補充上來,這才給了淳於濤獨掌陽翟縣府的機會。
李景心裡的如意算盤當然瞞不過郭嘉的眼睛,但他覺得李景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的確,自己可是鼎鼎大名的鬼才郭奉孝呀,如果連一個淳於濤都束手無策的話,乾脆買一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
對於陽翟縣尉淳於濤,郭嘉還是比較了解的。這個人比起他的堂兄淳於俊來,只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陽翟也是民怨沸騰。所以說,拿這廝開刀,不但能迅速給郭嘉賺取一個好名聲,而且還能對郭嘉的仇敵起到一個敲山震虎的作用。
當然,高利潤往往都伴隨著高風險,得罪淳於世家的後果如何,郭嘉用腳趾頭也能想出來的,因此,他需要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才能達到讓淳於家啞巴吃黃連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