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步霆之前決不會想到,自己第一次進西洋所謂的酒吧,會是在茫茫大海中行駛的大船上。
雖然自己對酒吧也多少道聽途說過一些,但當置身於這遊輪上的酒吧時,他還是被眼前高雅卻不給人以拘束感的裝修陳設,所吸引和讚賞。
“想不到在這郵輪之中,還會特意留出一間飲酒之所,這和我們大頌的酒館兒,還真是大大的不同啊!”
“風俗不同因地製宜而已。咱頌國的酒館兒要的是隨性熱鬧、不拘小節,去酒館兒喝酒圖的是個痛快,下裡巴人自不必講究陽春白雪。要想玩個什麽格調雅致,咱也不是有酒樓、青樓這等文人騷客鍾愛之所嗎。”
列昂邊說邊引領著風步霆,來到了酒吧角落的一張桌前。
“現在剛到中午,估計過不了多長時間,這裡就會坐滿的。咱們還是先佔個清淨點兒的座兒,省得到時候難免要接觸一些,讓咱們強顏歡笑的人。”
“好的,一切聽從列兄的安排。我這頭一回進酒吧的人,就跟初次進城的鄉下人沒什麽區別。”
風步霆微笑著自我解嘲道。
“風兄說笑了,咱們來這花銷是給他們面子。咱們是客人,他們笑臉相迎好好伺候都是應該的。洋人也好、頌人也罷,隻要進了他們的買賣咱就是他們的客,就是他們洋人口中的上帝。”
說著列昂衝吧台的旁的服務生揮手打了個響指。
“二位先生喝點什麽?”
一個褐發黑眼睛的服務生,來到風列二人桌前畢恭畢敬地問道。
“風兄你喜歡喝什麽――這裡隻賣洋酒,你想喝啤酒還是果酒?”
“列兄喝什麽我就喝什麽,我對洋酒完全是門外漢。”
“那就先來兩杯啤酒吧,就當午飯墊下肚子,一會兒再整別的。”
“行。”
“兩杯啤酒、一碟酸黃瓜、一碟薯片。”
“好的,稍等。”
服務生微笑著走開。
“西洋酒吧就這樣,酒的種類能讓你挑花眼,可酒肴就單調的有點兒寒磣。”
列昂幽默地想風步霆介紹著。
“原來如此――我說怎麽不見有人來這裡吃飯呢。”
風步霆略顯苦笑地搖頭道。
“洋人和咱們不一樣,喝酒和吃飯是分開的。當然吃飯的時候也喝酒,但那都是小酌,隻是為了開胃助興而已。真正要想喝個痛快,就得像這裡,隻喝酒不吃飯。”
“這洋人還真是能整事兒,有酒肴也不耽誤你喝酒啊。”
風步霆低聲笑道。
“可不!要不咱們也不用自帶酒肴了。”
說著列昂從懷裡和兜裡分別掏出了一捆香腸、一包牛肉干和一袋花生豆。
“來嘗嘗我們當地老字號的小吃,我是他家的老客兒了。”
“還是列兄想的周到!這回吃喝都全了,看咱倆能不能喝到海上生明月的境界!”
“可我希望從這裡走出去時,看到的是明天的太陽。”
“哈哈――”
二人會意地放聲大笑。
這時服務生也把酒端了上來。
“來吧風兄,讓我們為能在這滄海之中相識相交,乾一杯。”
“乾――”
“乾――”
瞬間,恬淡的酒吧因這兩個豪情四溢的男人,也開始提前彌漫起狂放不羈的氛圍。
而這種氛圍,也吸引著越來越多的酒徒奔向這裡。
不覺間,各國各地*著各種語言的高談笑論,就已漸漸淹沒了,那兩個最先來到這裡的男人間交流的聲音……
“我說什麽來著,咱倆剛喝了五杯,這裡就滿員了。”
列昂看著酒吧裡的各色人等苦笑道。
“沒想到這船上會有這麽多好喝的,而且――居然還有這麽多西洋女人來這裡!”
風步霆微微搖著頭輕歎著笑道。
“是啊!在咱大頌,隻有那些以此為生計的女人才會和男人一樣,混跡於這開懷暢飲之所。不過我倒覺得,這一點咱們不妨也學學西洋。我是主張男女平等的,不知風兄怎麽看?”
列昂說著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要擱以前,我必是打心眼兒裡反感西洋的這些邪禮歪節。可現在我是無所謂了。畢竟人家的很多東西,看著用著都比咱們先進。不說是全盤接受照單全收吧,咱們怎麽也應該借鑒學習下。最起碼應好好反省下自己,哪些東西是不好的,應該丟棄。而那些東西應該改進的,應該效仿。其實我個人也是對於咱大頌禮數上的男女有別,並不認同的。”
“風兄此言甚是――雖說循規蹈矩不等於故步自封,但很多時候舊不破,新難立。西洋能有今天的昌盛,就是從他們敢於自我解放破舊立新開始的。可惜如今咱大頌國內,仍有大批冥頑不靈的學究官僚,抱著什麽尚人心不尚技藝,以忠信為甲胄,禮儀為乾櫓的盲論空談。還妄言聳聽言之鑿鑿什麽,師從夷人恐變夏於夷的謬論。列某雖然讀書不多、胸無點墨,但最起碼也知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聖人雲‘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可歎這些自視飽讀聖賢書的人,卻恰恰是在違背聖人的明理大道。”
列昂越說聲越大,情緒也開始變得越來越激昂。
“列兄心系國運憂為國民,風某由衷敬佩!眼見咱大頌任人宰割,百姓飽受欺辱,即使風某一介莽夫,都痛心疾首哀怒無能。何況列兄這樣縱橫朝野的賢士能臣。不過好在朝廷現在不已大興洋務運動了,想必假以時日我大頌必能重振雄風,平視於萬國。像列兄這等人才如今能得到重用,貴為大頌槍炮國匠,這在以前可是難得一見的。可見朝廷已開始覺醒步入正途,我想這幾年諸多的國技民造,應該和西洋之間的差距逐漸變短了吧。”
風步霆見列昂情緒激動,隻好試著把話題引向積極的一面。
“哼呵――”
列昂聽後搖頭苦笑著輕嗤一聲。
“說了不怕滅自家的威風、掃風兄的興致。我們離人家還差著十萬八千裡呢!”說著又端起酒杯一乾而盡。“waiter――不要啤酒了,來一瓶威士忌。”
當琥珀色的酒水斟滿水晶杯,列昂的情緒也仿佛隨著杯中的酒體漸漸平靜下來。
“洋務運動固然應該,但現在看來隻是舍本逐末與虎謀皮而已。洋人怎麽可能對你傾囊相授無私無圖,咱們又怎麽可能做到什麽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而今大頌內憂外患朝野無安,洋務運動實施三十多年,可曾使之有任何改善!朝廷對外敵可以割這送那,可對內卻不曾見有對任何異議者善待過。洋務運動表面上說的是師夷之長以製夷,實則是製內重於製夷。風兄可知咱們的洋務總督李大人怎麽說的――平本國先於敵外國。說白了洋務運動不是為了大頌子民,而是為了他李家皇朝的江山基業罷了。”
列昂說完略帶苦相地笑著,又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風步霆的臉色很沉重,列昂的一番話實則是他心裡一直想說的。
隻是他潛意識裡還有一絲不甘,不願承認和自己一樣的,千千萬萬的頌國百姓,已經淪為內權外族皆可肆意欺擄的難民了。
更不甘心自己空有一身本事,也不過是面對內憂外患而沒用無助的一介匹夫而已。
“列兄慎言,小心隔牆有耳。”
風步霆雖然心裡讚同列昂的話,但還是不得不提醒著對方謹言慎行。
“風兄不必多慮,別說這裡沒幾個頌國人,就是有朝廷的人在,我也不在乎,我連皇上都不怕,還怕那些竊聽讒言的鼠輩嗎。”
列昂微紅的面容顯示出他酒意正濃。
“是是――列兄貴為國匠,自然是得到皇上的厚愛。 隻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唉――風兄不必多言,列某都明白。”
列昂打斷了風步霆的勸阻。
“皇上看重的是我的手藝,而不是我這個人。換句話說,如果是個小人哪怕是奸賊之徒,有我這身手藝,皇上也會重用的。何況誰當國匠,皇上隻是頒道聖旨,走個過場。真正說的算說是太后和忠親王,再就是那幾個直隸大臣。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那世界工匠協會!所以你看,咱大頌封個什麽官兒,還要看外國人的臉色定奪。你說我連洋人都不怕,還會怕頌國人嗎――”
列昂說著仰在椅背上狂放地大笑起來,隻是那笑聲那神情,充滿了不屑和不甘,還帶著些許苦澀……
風步霆聽後也隻能搖頭笑歎道:“列兄光明磊落藝高人膽大,小弟佩服!”
“又讓風兄取笑了!其實風兄有所不知,早年間我也在鏢局做過。現在想想,那段日子可能是我今生最美好的回憶了!”
列昂說著微醺的眼光仿佛泛起了一層蒙蒙的光輝。
“哦――列兄也當過鏢師!沒想到咱倆還是同行啊!”
風步霆興奮地笑道。
“可不,要不說咱倆有緣呢。來――為這同行的緣分乾一個。”
“乾――”
二人盡情地再次把酒言歡高談闊論,卻不知自己的兒女此時已和別人激戰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