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子，一應器具均以準備完畢，這就請吧。”老管家做了一個請的姿態，眼睛卻是看也不看堂下的兩人一眼。
蘇山傲笑著點了點頭，拍了身邊的大頭一下，兩人舉步邁入正廳之中。
“諸位。”任凱源見兩人進來了，笑著拍了拍巴掌，堂下談笑風生的幕僚同時停止了說話，同時把眼睛轉到主座上，也有人好奇的打量著穩步進來的年輕人，正廳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諸位這兩天為保扶我大胥社稷殫精竭慮，實在是辛苦了，任某感激不盡。”任凱源面帶標志性的微笑，慢聲道:“今日偶遇一位精擅南陸水席的烹飪高手，特意請來為大家獻藝，諸位大多和我一樣，都是南陸長大的，如今來到蜀地日久，想必也十分想念家鄉菜的味道，今日就同我一道，共飲這家鄉的梅酒，同品這南陸的水席，把思鄉的惆悵化為報國的壯志，同心協力將逆賊清剿，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為朝廷開創一片朗朗乾坤，也讓青史留住我們這些人的名字，和那顆赤膽之心！”
任凱源的開場白獨具匠心，後面幾句激昂的說辭直接把一眾幕僚說的是如飲佳釀，心潮澎湃。這些人大多都是文士，畢生所追求的就是青史留名，任凱源投其所好，寥寥幾句就將廳中氣氛推上頂點。
在一片歌功頌德的吹捧聲中，任凱源又拍了拍掌，大廳裡再次安靜下來，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肅立於廳中的蘇山傲身上，微笑道:“秦公子，如何?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嗎?”
“回大人的話，一切均以準備停當，隨時都能開始。”
“很好，那就開始吧，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蘇山傲對著身旁的大頭點了點頭，大頭會意，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大廳，不一會兒，正廳門口的庭院當中擺上了高低寬窄數十張方桌，又在旁邊架起了炭火，距離炭火不遠處則是一個寬大的瓷盆，裡面數十條青黃色帶著斑紋的豚魚正在嬉戲遊弋。
蘇山傲見一切準備停當，轉身對著主座道:“大人，正廳雅致，不易煙熏火燎，如果諸位貴客願意的話，請移駕尊步到庭院中欣賞十全樓的技藝，如今正值初秋，今日又恰逢滿月，明月弄影，清風入懷，坐之高閣又怎比親近自然來的有趣?”
“說的好啊，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如今雖不是暖春，可秋高氣爽明月掛天，那是別有一番風味啊，我等終日忙於俗務，如今看來，倒沒有這位小兄弟懂得情趣，真是慚愧，慚愧啊！”
“不錯，終日埋首於案牘之中，早忘了身邊還有春花秋月，今日如不是這小兄弟提醒，只怕連月圓之日都忘了。”
“不如聽從小哥的建議，到庭院當中飲酒賞風月，老唐可是好久不曾作詩了，說不定一會兒詩興大發，明日這街頭巷尾又有可以傳誦的佳作呢?”
一乾幕僚都是文士，慣好春花秋月之事，對蘇山傲這個提議十分感興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任凱源也是雅人，平日自命詩酒風流，當然也不會掃興，當下大手一揮道:“既如此，不如我們就到庭院當中，幕天席地，邀月共飲，也算是偷得半日清閑吧。”
“如此甚好.”
蘇山傲微微一笑，側身擺了個請的手勢，朗聲道:“我已讓家仆鋪好竹席，諸位大人請。”
一名中年文士笑呵呵的站了起來，捋須笑道:“看不出小兄弟還是個雅人，甚好甚好。這樣飲酒野趣十足，比坐在錦榻上隨意許多啊。”
一眾人等在任凱源的帶領下步出廳堂，前廳的院落當中大頭早已鋪好了竹篾席，每個人的旁邊還特地擺了一張扶手矮幾，可以擺放盤盞酒具，也可以把手架上去支撐身體，眾人對這貼心的擺設十分滿意，互相談笑著各自入席，任凱源當仁不讓坐在最上首的位置，其余幕僚依舊是兩兩對坐，一面緊鄰庭院中的花榭，一面挨著曲折的回廊，把正中間的空地留給蘇山傲作為展示廚藝的舞台。
隨行的還有將近二十名侍衛，兩兩一組，分別站在賓客和任凱源的身後，老管家則習慣性立在主子身側，隨意揮了揮手，十幾名婢女提著風燈魚貫而入，遠遠的圍成一圈，既然是賞月，燈火必不可太亮，可是為了安全著想，多少還是要有些光亮，老管家的舉動無可厚非，眾人都沒有說什麽。
蘇山傲走到中間，微微躬身，朝著四面行禮，然後快步走到盛魚的瓷盆面前，挽起袖子，眼睛緊盯水中的豚魚，然後順手一抄，手法就像是魚鷹捕魚一樣，飄逸自然，手法奇快。再看時，手中已經抓了一條活蹦亂跳的肥大豚魚。
“好俊的手法！”賓客紛紛喝彩起來，要知道豚魚身上帶有棘刺，遇到危險的時候全身會像球一般的鼓起，而棘刺倒豎，以抵抗來敵。蘇山傲抓住的剛好是豚魚的魚脊，那地方滑不留手，如果不是經常捉魚的老手，根本不可能一下子便抓到要害，光是這一手便可看出，這年輕人一定整日與鮮魚打交道，不然是練不出這樣嫻熟的手法的，眾人期望更高，都是興致勃勃的睜大了眼睛，看他接下來到底如何施為。
“啪”的一下，豚魚整條被貼在案板之上，蘇山傲左手按著魚鰭，右手往旁邊刀架上一抹，一柄寬約兩指、長若筷子的細刀便到了手中，接著運刀如飛，刀頭映著月色，飛起千堆雪，魚骨內髒悉數剖離，最讓人稱奇的還是他的手法，一刀下去手腕一抖，帶毒的內髒和血液順著刀背便落到了一側的白瓷碗當中，硬是一點也沒沾到魚肉，轉眼間，一條豚魚被切成了薄如蟬翼的片狀，擺在雪骨瓷盤當中，潔白如玉，輕若鴻毛。
大頭端來一盆清水，蘇山傲淨了淨手，然後用白布擦拭乾淨，隨即從旁邊拿起一個陶罐，用一木杓在裡面蘸了蘸，提出來時木杓前端沾滿了青綠色的汁液，蘇山傲將其均勻的淋到魚肉上，順著魚肉天然的肌理，那滴濃濃的綠色悄然鋪開，直到氤氳其中，至此，白嫩的魚肉看起來像是一片翠鳥身上采摘的羽毛，當真是精美絕倫，惟妙惟肖。
蘇山傲退後一步，舉起銀筷夾了一片，用手捧著細嚼慢咽，眾人的眼光隨著他不斷鼓起的雙頰肌肉來回晃動，不自覺的咽了口水，這道菜光是看著就讓人有一種滿口生津的感覺，更不用提吃到嘴裡了，可是吃豚魚都個講究，做魚的廚子必須第一個品嘗，因為豚魚內腑髒器皆有劇毒，為了讓客人放心，做魚的廚子必須率先品嘗，以示去毒乾淨，可以放心下肚。
蘇山傲吃完了一片魚肉，很優雅的攢了攢嘴，笑道:“這第一道菜名為翠色白羽，乃是十全樓水席的頭盤，色淡味鮮，細膩甘甜，南州的食客給它起了個別名，叫美人乳，諸位請品鑒。”
“哦?還有如此驚豔的叫法?”眾人來了興趣，等到侍女將分盤的生魚肉端到座前，紛紛舉起銀箸，夾起那片羽毛般的魚肉放進嘴裡，隻覺入口即化，滿嘴鮮甜，還沒細細咀嚼，那魚肉已經化作湯汁流入食管當中了，這還不算，等到下肚之後，口中偏偏留了一縷茶香，使人回味無窮。
任凱源眯著眼睛，細細品味著，好奇問道:“秦公子，這種魚生的吃法我也曾聽聞過，臨州靠海的漁民捕撈到味美的鮮魚，在船上就地宰殺，取的就是這種吃法，我好奇的是你搭配的醬汁，吃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茶香，難道是用的茶葉?”
蘇山傲笑道:“果然瞞不過高人，任大人一語中的，正是茶葉磨成的茶汁。”
“嗯，妙，果然奇妙。”任凱源笑著擊掌道:“再鮮美的魚類依然也有腥味，比如這豚魚，吃起來鮮香無比，可是凡事過猶不及，鮮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一種腥，而你用茶葉巧妙的遮蓋住了這種腥味，代之以清苦爽口的味道，確實是獨具匠心啊，十全樓名不虛傳，讓人大開眼界。”
　　“大人過獎了。”蘇山傲拱了拱手，稱謝道:“之所以把這道菜作為頭盤，一是因為其味淡，如果放在其他菜後面，客人已經滿嘴油膩，是領略不到這道菜的風味的，二是因為這道菜是冷盤，正可以佐酒開胃，下面，就是十全樓水席的二道菜，名曰黃金滿身。”
“哦，這個名字寓意雖好，卻沒有上道菜那種清雅的感覺了，我等拭目以待。”
蘇山傲吩咐大頭將炭盆架好，兩旁固定好木架，又拿了一隻大蒲扇，在一旁死命的扇著，炭火紅彤彤的燒的正旺，映的蘇山傲的臉上也是亮堂堂的一片，他重新捉了兩尾豚魚，這次只是輕巧的開膛破肚取出內髒，然後用清水洗涮乾淨，用木條穿了，架在炭火上燒烤。
肥美的魚肉遇熱冒出魚油，滴滴落在炭火之上，發出”茲茲“的輕響，一瞬間蘇山傲有些愣神，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當年的霧泉山，回到了和褚海心、雲霓一起半夜偷偷跑出去烤魚的美好時光。
事別經年，往事歷歷在目，可惜物是人非，昨日的少年已隨黃花一起飄零，剩下的只是鐵一般殘酷的現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