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海心騎著馬，踩著夜色，迷迷糊糊往山焒部的駐地走著，他還在想著張義老人剛才的話，一段與他熟知的截然不同的歷史，他突然想起以前的看過的一本書，那是宗賢收藏的由西域金胡那邊的學者編纂的一本著作，名字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可是其中的一句話卻讓他記憶猶新，“越是光明的地方往往隱藏著最深的黑暗，你看不到它，因為它藏在光明的背後。”以前他不太懂其中的意思，現在想起來，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是啊，任何形式的勝利都離不開狡詐百出的詭計，勝利的果實越誘人，采摘的手段越肮髒，歷史從來都是為勝利者書寫的，失敗者不過是跳梁小醜一般的配角，張破虜算是幸運的，雖然他最後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但是他的名字卻已經永刻青史，這是多少人求之而不得的，這裡面宗元應該出了不少力吧?畢竟他們倆個是惺惺相惜的對手啊！褚海心如是想。
　　怪不得張義會獨居於此，終身不再踏入中陸一步，在他心裡，恐怕恨透了宗家建立的大胥，張破虜對他來說是一個如同父兄一般的人物，自己的父兄被人害死，偏偏仇人卻是如日中天的帝王將相，欲報仇而無從下手，他的心裡一定很難受吧?
　　想到這裡，褚海心突然想到了他的老師宗賢，同是宗家的子孫，他的下場卻是以失敗告終，不知道今後的歷史將會如何評價這個失敗者，恐怕連褒貶都沒有一句，只會一筆帶過吧，還有紀無駭，這個殺死宗賢最大嫌疑的仇敵，如今的他手握軍權，呼風喚雨，如果要為恩師報仇的話，又該如何下手呢?
　　一時間，褚海心的腦子裡紛亂如麻，各種各樣的念頭充塞其間，他使勁甩了甩頭，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那麽多。
　　從一座座的蘑菇一般的氈房旁邊走過，偶爾會有一兩聲犬吠，風掠過發梢，吹的臉上冰涼涼的，入冬之後的草原之夜是最靜的，連一絲的蟲鳴鳥叫都聽不見，牧人總是早早的鑽進帳篷裡，裹著厚實的皮被，和喜歡的人做些喜歡做的事情，也正因如此，每年夏天是蠻族人生孩子的高峰期，有一半的嬰兒是在這個時候出生的。
　　褚海心輕輕帶著馬，生恐驚擾了大家的美夢。遠處的一處氈房內透出些微的燈火，在這樣的夜讓人看了暖暖的，褚海心不禁一笑，那是他的氈房，裡面還藏著兩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她們還沒睡，一定在等他回來。
　　都說溫柔鄉是英雄塚，褚海心從不認為自己是個英雄，但卻依然陷入兩團活色生香的溫香軟玉之中不可自拔，有時候枕在兩個女人的臂彎之中，他覺得其實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平平靜靜，安安穩穩，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刀光劍影，整日牧羊放馬於草原之上，生活清苦卻過的有滋有味，這樣的生活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嗎?人總要向前看的，何必糾結與過去不放手呢?
　　可是真能如此瀟灑的放手嗎?每次他都是搖搖頭，馬上否決了自己倦怠的想法，不，不可以這樣，恩師對他有養育之恩，大仇未報，是為不孝，雲霓、蘇山傲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如果連找都不去找的話，這一輩子他心裡都不會安生的，這是不義，如果只是自己舒服的活著，卻成了不孝不義之人，這一輩子是否又能活的安心呢?
　　褚海心吸了兩口清冷的空氣，穩住自己的心神，再次確定了早已定下的目標，無論如何，此間事了之後，他都要到中陸走一趟，很多心中的謎團未及解開，他一定要搞個明白。
　　將馬拴在氈房後的木樁上，隨手添了把草料，又順手摸了摸自家養的牧羊犬，大狗活蹦亂跳圍著他追逐嬉戲，褚海心撩開帳簾，閃身進入氈房之中。
　　“回來了。”聲音甜的像蜜，琪琪格揚起小臉，嘴角瞬間掛起一抹笑，她穿著細軟麻布做成的貼身小衣，懷裡捧著一堆皮料，那是東珠前些日子打來的鹿皮，準備給褚海心做一件皮袍，東珠打獵在行，可是手工女紅卻上不了台面，琪琪格是出了名的巧女子，當仁不讓的接過了這個活計，兩人也算是分工合理，各展所長。
　　“這麽晚了還不睡覺，又在縫袍子?”褚海心脫掉外袍，笑著坐在琪琪格身邊，心疼道:“晚上燈光昏暗，別再做了，這些東西可以等到白天的時候再做。不然很毀眼睛的。”
　　“沒事。我眼睛好的很呢，再說，馬上就要刮白毛風了，等到下大雪的時候，你連一件可身的袍子都沒有，我和東珠姐會被其他女人笑話的。”琪琪格抿嘴一笑，親昵的摟著自己男人的腰:“對了，你還沒吃飯吧?我給你留了羊肉粥。”
　　褚海心雖然在草原生活了很長時間，但是說到底還是個不折不扣的中陸人，草原蠻族一日三餐都以肉食為主，這點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平常他自己的時候，就會煮一些野菜粥，東珠很了解他這個喜好，也早早的傳給了琪琪格，琪琪格是一個手巧的女人，就把細碎羊肉和乾野菜混合在一起熬粥，不但味道鮮香，而且也不油膩，很討褚海心的喜歡。
　　“好，練了一下午的刀，確實有些餓了。”褚海心捧過琪琪格遞來的木碗，深深吸了口氣，歎道:“你的手藝真好，不但抓羊肉做的好，連熬的粥也這麽香氣撲鼻，有你在身邊，是每個男人的福氣。”
　　“別的男人我都不稀罕，我隻想好好的伺候你，以後給你生兒育女，照顧孩子，這一輩子就滿足了。”琪琪格貼著男人坐在身邊，把頭一歪，靠在了男人精壯的臂膀上。
　　褚海心笑笑，不知說什麽好，每次不管是東珠或是琪琪格對他表露心跡的時候，他都木訥的不知道說什麽好，其實他心裡很慚愧，因為那裡還深藏著另外一個女人，一個他不願意提及卻又無法忘懷的女人。
　　“對了，東珠呢?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在家?”褚海心突然想起了家裡好像少了一個人，剛才只顧著和琪琪格柔情蜜意，卻把這點給忽略了。
　　“哦，東珠姐姐出去了，說要多準備一些過冬的牧草。”琪琪格道。
　　“牧草?咱家的牛羊也不多，準備那麽些牧草幹嘛?”褚海心喝了一口肉粥，有些疑惑的問。
　　琪琪格聽聞，臉上突然一紅，低頭攥著自己的衣角，有些羞澀道:“東珠姐說了，今年冬天家裡添了人口，就不能像以前你自己那樣對付了，牛和羊都要多幾頭，以備不時之需，今天一早烏雲大哥就趕來了不少的牛羊，說是先借給我們的，圈裡一下子多了這麽多牲口，草料肯定就不夠了，她連夜帶著小影他們去割草了。”
　　“多一口人?”褚海心迷惑道:“不就是我們三個嗎?那些牛羊應該夠用啊。”
　　“笨蛋。”琪琪格臉紅的像是紅布，低頭扭捏道:“人家肚子裡還有一個呢。”
　　“什麽?”褚海心驚的連手裡捧的碗都掉地上了，騰的一下子站了起來，快步走到琪琪格的身邊，驚詫的盯著她平坦的小腹，結結巴巴道:“你.你是說.我有孩子了?”
　　“嗯。。”琪琪格的聲音有如蚊哼，絲毫不見在床榻上大膽嫵媚的做派。
　　“哈哈哈！我要當爹了，我竟然有自己的孩子了！”褚海心欣喜若狂，一把抱起了琪琪格，驚的她花容色面，猶自不覺，還狠狠的捧著她轉了幾個圈。
　　“你慢點，你慢點！古麗大娘說了，前幾個月不能有劇烈的運動的，會對孩子不利！”琪琪格慌忙喊道。
　　“對對對，不得魯莽，不的魯莽。”褚海心這才想起這茬，小心翼翼將琪琪格放到地上，又覺得不妥，重新將她放在羊皮地毯上，又找了件厚厚的皮被蓋在琪琪格的腿上，那神態像是呵護一件精美的瓷器，生怕出現一丁點的閃失。
　　琪琪格甜笑著看著男人的一舉一動，心裡比吃了蜜還甜，這是她喜歡褚海心的原因，溫柔深情，體貼入微。不像是蠻族的漢子，得知自己妻子懷孕後，高興的手舞足蹈，大吼大叫，然後就是摸出酒皮囊，拉上自己的好兄弟，喝的酩酊大醉。不像褚海心，會做一些讓人心裡很溫暖的舉動， 這也許就是中陸男子的善解人意吧。
　　“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褚海心倒了一碗奶茶，端到琪琪格的面前。
　　琪琪格開心的接了過來，抿了一小口，道:“昨天吃什麽都不舒服，就是乾嘔想吐，東珠姐姐看出了異樣，今天就把部落裡的古麗大媽給請了過來，她只看了兩眼，就說我有孩子了，當時把東珠姐高興的快瘋了，最後古麗大媽又摸了摸我的肚子，說是時候還早，要多喝些羊奶，不要受涼，東珠姐就去烏雲大哥家借牛羊了，讓後又張羅著人去打牧草，直到現在還沒回來。我本來要去幫忙的，可是她就是不讓，說一定讓我多休息，草原上長大的女人哪有那麽金貴，其實我也能乾活的，可又怕她生氣，隻好自己坐在帳篷裡縫袍子。”
　　褚海心笑呵呵道:“東珠說的對，東珠說的對，你現在不能亂跑，還是安心養胎為妙，都是我不中用，害你們兩個女人家忙前忙後，我現在就去找東珠，讓她回來照顧你，以後家裡的雜事都由我來乾，你們不用操心。”
　　“那哪行啊?你還要練刀呢，草原上的男人都是雄鷹，刀和箭就是鷹的爪子和利喙，我可不想你以為孩子和我們，就折斷了翅膀，毀掉了利喙。”
　　“放心吧，我會抽出時間安排好一切的，我是個男人，天大的事情由我來頂著，不需要你們操心。”褚海心抱著琪琪格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幸福，幸福的簡直忘掉了周身的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