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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雲謠》第67章 山f哀歌
  冰河上刮來的風割的人臉上生疼,山焒部的眾人默然立在河岸,每個人都是一臉的木然,他們知道被人算計了,原來從開始就是一個圈套,可憐他們為了跳進這個圈套而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和犧牲,可是沒有一個人去怪罪褚海心,在大家的眼中,也許他才是最值得同情的人,費盡心血想要報仇,到頭來卻得到這麽樣一個結果,既可悲,又可憐。
  褚海心的心中也沒有恨,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恨誰,世道就是這樣,沒有人會可憐失敗者,歷史是勝利者的書寫的華章,失敗的人永遠資格為自己找借口,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懵懵懂懂的少年人了,卻依舊天真的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的手裡,要怪…也該怪自己吧。
  在眾人的目光裡,褚海心將綁在自己後背的烏雲阿瑟慢慢放到地上,烏拉望著相伴數年的主人,忍不住一陣悲鳴。褚海心再也忍不住了,頹然跪倒在烏雲阿瑟屍體的旁邊,狠狠磕了兩個頭。
  “大哥,是我對不住你,不但害了你的性命,還害了這麽多兄弟的性命,褚海心無能,百死難贖其罪。你在黃泉路上等等我,等我再殺幾個仇敵為你陪葬,然後就親自到你面前請罪。”
  風過冰河面,帶起一片的嗚咽,黑馬烏拉默默地停留在兩個人的身前,低首去舔烏雲阿瑟的臉頰,可是它的主人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樣,哈哈笑著撫摸它的脊背,再給它抓上一把摻著豆餅的草料了。
  褚海心起身,輕輕拍了拍烏拉的脊背,把臉貼在馬的脖頸上,喃喃自語道:“烏拉,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大哥的。不過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你還要幫我一把,我們要為大哥報仇,多殺幾個仇敵為他陪葬,然後我們就一起去見他。”
  烏拉閃著長長的睫毛,好像聽懂了他的話一樣,突然悲聲長嘶,轉身將馬背對著褚海心。褚海心一躍上馬,慢慢走到山焒部眾人面前,從頭到尾仔細打量每個人一遍,啞聲道:“援軍不會來了,我被拓跋金明騙了,對不住各位,是我害了大家,現在百錦勢大,一味硬拚只會全軍覆沒,一切因我而起,那就隨我而滅吧,一會兒我會為大家開道,能走一個是一個,哪怕隻逃出去一個,也是為山焒部留下了一條根。”
  “褚大哥,你說什麽呢,大家沒有人怪你,我們是一起來的,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小影剛說完,便被褚海心擺手製止,他搖了搖頭道:“再聽我最後一次,算我求大家了,就讓我想辦法彌補一些自己的過失吧,這樣到了下面見到我安答,起碼我還能面對他。”
  小影急了,還待再說,卻被雷克沙按住了肩膀:“別再說了,聽海心兄弟的,忘了你們族長的命令了嗎?他是這次行軍的總管,一切聽他指揮。”
  褚海心朝著雷克沙輕輕點了點頭以示謝意,隨後調轉馬頭站在隊伍的最前方,此時牙戈風騎距離他們最多有一箭之地,晦澀的天光也漸漸變亮,站在這裡甚至能看到風騎士兵手裡高舉的彎刀反射的鐵光。而在對方一線排開的陣型中,左側的那道缺口尤為顯眼,褚海心和雷克沙對視一眼,兩人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那是敵人故意留下的生路,為的就是瓦解己方的士氣,不過這顯然也是一處漏洞,只要善加利用,也許能轉化為一線生機。
  褚海心雙手交叉抽出了腰側的刀劍,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大聲道:“山焒部的勇士們,大家準備好,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衝鋒,如果不能逃出去,那就多殺幾個對頭墊背,大家跟著我,我為你們開路!”
  無言的沉默中馬蹄聲驟起,山焒部剩下的戰士們開始了最後的衝鋒,每個人臉上的肌肉都繃的緊緊的,手中的長柄彎刀緊緊貼在腿側,這注定是一場飛蛾撲火式的衝鋒,雖難逃一死,可死也要死的壯麗。
  近了,已經可以看到對面風騎手中的刀光了,更近了,連臉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只剩下十多步的距離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手中的刀,轟然一聲,兩支鐵騎狠狠碰撞在一起,刀劍相撞的金屬交擊聲像燃燒的爆竹一樣,叮叮當當敲打在每個人的耳邊,不管敵我雙方,每個人都將全身的力氣灌注於高舉的彎刀之上,然後朝著對面的敵人狠狠劈砍過去,戰馬的速度在此刻已經達到了極限,憑借著這樣的速度,每一刀只要砍在身上,輕易就能將敵人斬落馬下。這就是草原騎兵的威力,是速度與力量的完美結合,沒有人選擇逃避,只有勇往直前的無畏,草原的男兒就是用這樣對衝的方式寫下屬於他們的攢個。
  山焒部的戰士像一股衝向怒海的溪流,迎著高高的浪頭奮力衝去,血色的浪花騰空而起,然後一切又慢慢回歸了平靜,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海水依舊席卷而來。
  許多年之後,褚海心依舊會在夢中看到這一幕,不過在夢境裡他始終處在旁觀者的角度觀看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萬軍叢中奮力拚殺的自己像是漂浮於海上的孤舟,隨著汪洋起伏顛簸,每次將傾的時候又總能浮於浪頭,可惜身邊的兄弟一個個的倒了下去,那是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有的人他能叫上來名字,有的人只是有過那麽幾面之緣,可就是因為信任他,這些年輕人把生命交到了他的手裡,可是他卻帶領他們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烤一般,只有不停的衝刺,揮砍,讓身上灑滿敵人的鮮血,這樣才能稍稍平息心頭的那股懊悔和憤怒,到了最後,他全身上下都是刺目的猩紅,連眼珠子也被血染紅了,只剩下那雙眼白,像是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陰狠狠地盯著面前的每一個人。
  終於,那個渾身是血的褚海心倒下了,他身下那匹神駿的黑馬身中數十刀,在倒地的那一刻還掙扎著想要奮力站起,可它再也站不起來了,只能從鼻孔中噴出帶血的白氣。
  時隔多年褚海心依然能記起烏拉臨終時的表情,那是一種不安,又像是一種解脫,它終於可以去見自己的主人了,這個世間已經沒有了值得它留戀的東西。
  滾落馬下的褚海心被人救了起來,可是到了最後也想不起來到底是誰救了他,可能是雷克沙,或者是小影,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不過在跌落冰河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幅讓自己永生難忘的畫面,從高地上衝下來一支舉著風馬旗的騎兵,從風騎的後面直撲而來,兩股勢力以極快的速度狠狠碰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他無力的笑了,原來這就是最後的結局,可惜,他沒能提前猜到。
  刺骨的冰冷很快轉化成了僵硬的麻木,頭頂的光線開始變得越來越暗,身體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雲彩裡,隨著一陣陣的顛簸一起一伏,隨之,巨大的疲倦感從頭頂傳遍全身,褚海心兩眼一黑,漸漸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
  琉洲東北赤馬山谷
  冬日的山谷格外清靜,除了間歇有幾聲禽鳥的鳴叫之外,剩下的就是呼呼直吹的風,琉州的冬季很少落雪,山谷中堆滿了枯敗的落葉,什麽顏色的都有,遠遠的看上去,就像是在谷底裡鋪了一層五彩斑斕的地毯。
  蘇山傲跪在父親的墳塋旁,將黃土丘上堆積的落葉一點點的打掃乾淨,然後又添上幾捧新土,整理完畢之後,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燒紙和祭品放在墳旁,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
  “爹,孩兒不孝,這麽多年都沒能給您添墳掃墓,實在是罪過。可是孩兒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這些年來一直受困於不夜城無法脫身,實在也是身不由己,不過你放心,孩兒現在已經逃出來了,沒有人能再逼我做不願意做的事,剩下的……就是為您報仇了,孩兒一定會將任惟義的頭帶到爹的墳前,以慰您在天之靈。還要想法設法鬥垮任家,讓他們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爹,你放心吧,兒子已經長大成人,不再是以前那個什麽也不懂的毛頭小子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您就放心好了,如果您泉下有知的話,就保佑孩兒早日手誅仇人吧,我已經等了五年的時間,現在也該到他們血債血償的時候了!”
  漫天飄飛的紙灰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蘇山傲將三杯水酒灑在墳前,重新叩頭之後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漫不經心的回頭,朝著不遠處的樹林看了看,歎了口氣,道:“出來吧,你還想跟著我到什麽時候?”
  片刻後,從樹林中走出了一位凌厲的女子,齊耳的短發讓她看起來有些不同,一雙杏仁眼中藏著兩分猶豫,在距離蘇山傲還有三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偷眼看了那座墳塋一眼,沉吟了片刻道:“這裡面…是誰?”
  蘇山傲抱著膀子,好整以暇地望著谷雨,搖頭道:“我從來不知道你的好奇心竟然這麽重,不過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從蜀州到這裡,你已經跟了我一路了,現在你可以回去交差了,你是祁鳶的人,他們不會太過為難你的。”
  “不。”谷雨咬著下唇搖了搖頭:“你走到哪裡我就要跟到哪裡,因為…因為我要親手殺了你。”
  “別傻了。”蘇山傲微微一笑:“如果你真想殺我的話,就不會暗中幫我料理那幾個同門了,你當我真的看不出你的心思嗎?”
  谷雨愕然抬頭,正碰上蘇山傲似笑非笑的眼睛,她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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