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好像停下了。”牆垛之後,守軍中有人低聲說。
“難道是他們的箭用完了?”這個聲音裡分明帶著一絲僥幸。
“放屁!”守城的旅帥喝道,“連我們的箭還有盈余,別說財大氣粗的朝廷軍隊了!人家是過來打我們的,怎會不帶足弓箭!”
“撤了,撤了!”一個年輕的守城兵士忽然站直了,指著城下遠處徐徐後退如退潮的潮水一般的朝廷軍隊,“這一輪又挺過來了,不知道下一輪能不能保住命。”
所有人都黯然無語,戰爭,對任何人都是一種折磨,哪怕你有鋼鐵般的意志,依然熬不過戰火的熬煉。
元處一登上城樓的時候,剛好聽到了這番話,他皺了皺眉毛,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再打下去可能就是血淋淋的肉搏了,贏虎衛就這麽多人,如果都拿來拚的話,即便勝了,以後又該如何立足呢?還有紀無駭心中的大業,又該靠誰完成呢?心有所感,不禁長歎一聲。
“元將軍!軍師有密令!”傳信的親衛飛跑著奔上了城樓,手中是飛鴿傳來的密令,常若水在歸望郡還未遭到合圍的時候,已經悄然身退,到風蕩峽一線作最後決戰的準備去了,如果有他在這裡,元處一也不會這麽被動。
老將軍一把拽過,甩腕一抖便展開書信,眼睛逐字移動,每多看一字眼中便多一分的光芒,待到全信看完,眸子裡已經是精光四射了。“軍師果然是隨機應變的奇才。”元老將軍抿著胡須讚歎:“傳我將令,今夜子時之前,將我們的人分成三隊,一隊佯攻西門,其余兩隊取道東門,全軍配馬,棄城西去。”
身後副將一怔,隨口接道:“這城不要了?那城中的百姓怎麽辦?”
元處一胸有成竹道:“笨蛋,朝廷那些人要的是我們這些人的人頭,就像狗攆兔子一樣,兔子還在,狗就不會停下來,再說他們代表的是朝廷,打的名義是討逆,怎會為難城中的百姓?再說,你以為他們真就那麽容易進城?呵呵,未免也太小看咱們的常軍師了。”說完,將副將一把拉了過來,附耳細細交待一番。
入夜子時,幾乎毫無征兆的,城池西門洞開,一隊騎兵猛然殺了出來,與此同時,東門兩支數目龐大的騎兵也衝了出來,可是他們並沒有向東而行,反而是帶著李之傑的中軍兜了一個圈之後,折返向西,夥同正與西門守軍鏖戰的同袍一起,硬生生衝開一條血路,想著西南方向遠去,李遊驥帶兵要追,卻被李之傑當場攔了下來,他的理由很簡單,謹防有詐,窮寇莫追。李遊驥當時便紅著臉爭辯,說對手已經看出了主將過於謹慎,這樣才用這種行險之計全軍脫困,李之傑則不以為然,當時道:“紀無駭此人沽名釣譽,斷不會扔下滿城的百姓不管,讓手下傾巢而去,再說即便敵軍望風而逃,歸望郡已在我們手中,此乃壘西城的門戶,奪下此城便等於扼住了紀無駭的咽喉,百利而無一害。”
可李之傑打死也想不到,在他帶兵進入歸望郡之後,不出兩個個時辰便遭到了對手的反撲,當“迎聖軍”的兵卒拖著疲憊的身軀準備進城安頓的時候,鐵流一樣的騎兵席卷而來,火銅盔甲映著朝霞的紅光,看起來像是一股赤色的潮水,中郎將石磊所部最先遭到攻擊,誰都沒有想到贏州軍剛剛撤離便又卷土而來,來的還是聲名赫赫的炎團,而城中隱伏起來的數千贏州軍隊驟然發難,裡應外合之下,吃掉了石磊部近一半的人馬,李之傑慌忙率軍營救,
就在這時,一面漆黑如夜的旗幟出現在天邊的朝霞之下,當戰場的風將黑旗拉開,一個有如鮮血澆成的赤字仿佛從黑旗上自己跳了出去,變作了天地中無法束縛的狂龍——“紀”!
“紀無駭……”李之傑呆呆的立在馬上,滿耳都是馬蹄轟鳴的風雷聲,他不願意也不敢相信,紀無駭竟然親自出馬,而且從那漫山遍野的騎兵聲勢來看,這次像是孤注一擲。
“不可能.這是紀無駭全部的家底,他根本不敢和我們放手一搏,不管輸贏,他都將失去爭霸天下的權利。”李之傑搞不明白紀無駭是怎麽想的,他完全可以躲在高牆後面再和自己硬耗下去,他手下只有這五萬帶甲之士,三萬老兵和兩萬新軍,拚光了再無立身的根本,這樣發起總攻的衝鋒,即便打勝了也是慘敗,狡黠如狐的紀無駭不會不知道這點,除非.他有必勝的把握。
“躲在高牆後不是贏虎的本色,虎是用來搏殺的,不是用來守城的,紀無駭很清楚手下兵士的特點。所以,他不會被動的防守,一定會選擇進攻,這才是他的本色。”李遊驥跨著白色戰馬,身上是銀光閃閃的冷鋼魚鱗甲,提著那柄名動天下的“虎膽”,不知何時來到了主將的身邊,他身後是整齊劃一的驍騎衛,人人配備了衝鋒用的五尺斬馬刀,看來是早有準備。
“他想亂中取勝,也想一勞永逸,我們的人忙於進城休整,亂糟糟的一團,選擇此時攻擊,正是最好的時候,人被卡在城門裡,內有潛伏的敵兵和策應的炎團,首尾不能相顧,彼此不能形成有效陣型,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李遊驥淡淡說著,目光像是天邊的浮雲,慢慢飄到了李之傑的臉上:“李將軍一直穩扎穩打,這點我很讚賞,因為穩就不會露出紕漏,敵人也就無機可乘,可您對這座城池太在意了,以為拿下了歸望郡就去得了大勝,紀無駭就投其所好,把這座城讓給你,在你迫不及待想要入城感受勝利者的姿態時,破綻自然而然就出來了,這正是紀無駭一直苦苦等待的時機。”
李之傑被說的老臉通紅,幸虧天色還未大亮,多少替他掩飾了這點。不過李遊驥說的一點沒錯,他剛才還在琢磨,進城之後怎麽修辭上報的奏章,連同寫給兒子的祭文,一並讓人快馬傳回洛都。
“我帶隊迎上去,為將軍爭取時間,將軍盡快整頓所部,勝敗.。在此一舉了。”李遊驥面無表情的說出最後一個字,突然高舉他的斬馬刀。風聲忽然緊了,冷冽的北風突然有些刺骨,帶著嘯聲從刀刃處擦過,不知是因為刀冷還是因為心冷,李之傑雙頰的肌肉不由顫了兩顫。
馬鬃在風中飄揚,潮水一般的騎兵鋪天蓋地奔湧而來,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泛著鐵色的長刀緊緊貼在自己的右腿前,這種姿勢方便在兩騎交錯的瞬間揚手出刀,精鐵打造的橫刀刃口剛硬,配合騎士刁鑽的揚刀角度,以及戰馬橫衝的速度,三種力量合二為一,可以輕易砍開對手的鐵甲,將敵人劈落馬下。
贏虎,風火鐵騎,人如猛虎,馬似蛟龍,其疾如風,其掠如火。
李遊驥伏低身體,前胸的鐵甲已經貼到了馬背上,唯一昂著的只有頭顱,他右手緊握長刀“虎膽”,催動胯下坐騎均勻的邁動步子,身後五千驍騎衛靜默無聲,和主將保持一樣的姿勢,策動著坐騎保持勻速前進,只等李遊驥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放開韁繩,將馬速提到最高,進行最後的衝鋒。
這是一場騎兵對騎兵的較量,一方是成名已久,號稱大胥最精銳騎兵的贏虎衛,一方是新近崛起的驍騎衛,暗紅色的人流和蒼青色的人流像是兩股從不同方向衝擊而來的洋流,狠狠碰撞在一起,激蕩起血色的浪花。
不遠處的高崗上立著三騎,那是紀無駭、常若水和一名負責傳令的旗兵,站在這裡能將場上形勢盡收眼裡,同樣在場內廝殺的將領也可以通過旗手不斷變換的旗語了解紀無駭的每一道指令。
“左翼伏虎,右翼突刺,中軍變攻為守。”紀無駭面無表情的下達命令,似乎沙場上慘烈的廝殺與他無關,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名對弈的國手, 心思縝密,填疑補漏。
常若水披著松散的道袍,依舊是漫不經心的模樣,比起紀無駭,他顯得更加清閑,不時抬頭仰望天邊的曙光。
場內戰局膠著,雙方騎兵展開一次次的對衝,李之傑手下的三萬中軍開始集結,組成三個巨大的方陣徐徐壓了上來,他們正在力圖阻止李搏手下炎團與另外一側的贏州軍形成合圍之勢,場上的局勢顯得有些膠著,朝廷大軍畢竟佔了人數上的優勢,就算贏虎再怎麽驍勇善戰,可那麽多人就算排成一列讓他們砍殺過去,只怕兩個膀子也會揮舞的酸軟無力。何況紀無駭並不想硬拚,他要用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戰果,朝廷坐擁十州之地,其間百萬人口的大城足有數十座,他們隨時可以補充兵源,可他卻拚不起,整個贏州的人口不及金州的三分之一,就算硬拉壯丁也不一定能湊夠一隻十萬人的隊伍出來,他手下每一個士兵的生命都很金貴,犧牲一個都能讓他肉疼半天,也正因為此,他才無條件的信任常若水,因為這看起來隨便的不像話的謀士用一次次的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眼光,常若水,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開始吧。”常若水帶馬上前,和紀無駭並駕齊驅。
紀無駭點了點頭,松開了一直握在刀柄上的右手,用力前揮,像是握著一柄巨大而無形的刀,狠狠朝場內的敵軍劈去。
旗手同時抽出後背插著的黑紅色兩面大旗,左右手來回交叉擺動,舞的虎虎生風,舞的鋪天蓋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