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東珠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她茶褐色的瞳孔瞬間擴大，滿滿都是那個少年人的影子，手中的奶桶“哐當”掉在了地上，白色的羊奶濺在她的牛皮靴上猶自不絕，她怔了半晌，以最快的速度飛奔上前，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那個瘦弱的少年，幸福的快要昏了過去。

　　“這是夢嗎?如果是夢，我一輩子也不要醒過來。”聞著那熟悉的氣味，她呢喃著說。

　　“這不是夢，我回來了，不會再離開你。”褚海心靜靜吻了東珠的額頭，一種淡淡的溫暖填塞胸中。在經歷過欺騙和傷害之後，他似乎更加留戀東珠溫暖的懷抱。“至少我不是孤獨的，還有人在乎我。”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這句話，直到將自己麻痹……

　　“你怎麽了?”東珠感覺懷中的少年有些異樣，她捧著他的頭，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褚海心強笑著搖了搖頭:“沒事，一路飛奔回來，實在太累了。對了，你趕快去收拾行禮，丟掉一切不必要的東西，我們要趕快離開。”

　　“為什麽?我們剛在這裡建好自己的家，怎麽又要走?”

　　褚海心用力把女人從自己的懷中挪開，神色嚴肅道:“炎團就要來了，他們的目標是山娼部，趕快通知族中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撤離，能早走一刻，就多一分安全。”

　　烏雲東珠吃了一驚，她遲疑的望著褚海心，有些茫然的問:“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和我們過不去?這次……我們又要去哪裡呢?”

　　看到東珠這樣的表情，褚海心心下一陣難過，他拉起東珠的手放在嘴邊，柔聲道:“這裡是贏州的地界，不論我們如何努力，還是會被大胥的百姓當成是野蠻的入侵者。我和大哥商量過了，我們去格爾沁草原的東邊，那裡不是百錦和朔部的勢力范圍，有大片的草原和澄淨的湖水，在那裡我們可以自由自在的過安靜的生活。”

　　“格爾沁草原的東邊?那你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嗎?”東珠傻傻問道。

　　“會的，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褚海心點了點頭，堅定的回答。

　　北疆的夜色格外蒼涼，就連夜幕中的星鬥似乎都比中陸看起來要遠了不少，時值深秋，草原上的夜風很涼，就算穿著皮袍，也能感到陣陣的寒意。

　　烏雲阿瑟慶幸自己提前得到了消息，環目四周地勢，如果真被“炎團”悄悄潛入，措手不及之下，恐怕全族的人都要把命搭在這裡，想到這裡，他不由向一旁忙碌的褚海心望去，這個安答肯定是長生天派來拯救山娼部的使者，自從他來了之後，似乎好運氣總能眷顧自己這邊。

　　在回來的路上，他已經和褚海心商量過以後的打算，如今的山娼部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向西逃亡，投靠與百錦敵對的朔部。如果在平時，背棄部族之間的盟約是不會被任何其它部族所接受的，這是蠻族最古老的規矩，自從鐵幕大會成立之後，小的部族依靠大的部族生存，兩部締結盟約，這是在長生天的注視下達成的誓言，誰都不能輕易違背。可現在不一樣，朔部和百錦之間的關系形同水火，如果投奔朔部的話，此消彼長之下，對百錦的威望和實力都是不小的打擊，朔部的汗王不是傻子，不可能因為虛無縹緲的誓言而拒絕山娼部的加盟。可是這樣一來，一旦兩部開戰，山娼部同樣會成為朔部的尖刀，到頭來依舊不能逃離戰爭的陰影，違背了山娼當初叛離的初衷。

　　第二條路就是繼續往東，徹底脫離百錦和朔部的勢力范圍，到達格爾沁草原的最東邊，那裡氣候寒冷環境艱苦，一年之中，冬天就佔了一半以上的時間，可是那裡沒有戰爭和強權，對於如今的山娼部來說，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東進似乎成了此時唯一的選擇，在烏雲阿瑟的命令下，山娼部的族人連夜開始遷徙，一切不必要的東西都被丟在一旁，輕車從簡隻帶最基本的生活物資。族中的一些少年已經趕著牛羊先走一步，剩下的人都在黑暗中慌亂的整理行裝，烏雲阿瑟要求所有人都熄滅燈火，他害怕明亮的火光會第一時間暴露所在的位置，作為久經沙場的山娼部勇士，他清楚的知道贏虎衛的“炎團”有多麽可怕。

　　在蠻人的印象中，紀無駭手下的“炎團”，是唯一可以與蠻族騎兵正面衝鋒的中陸鐵騎，那些同樣出生於北疆的悍勇贏州兒郎，在經過精挑細選和嚴苛的訓練之後，會成為三千“炎團”中的一員，他們穿著來自金州的能工巧匠精心製作的火銅鱗甲，將頭臉埋在同樣質地的兜鍪之中，他們的武器是精鐵馬槊和四尺長短的馬刀，衝擊時用槊，劈砍時用刀，而那種特製的馬刀刀背上帶有荊棘一般的鋸齒，可以輕易割破蠻族戰士身上的厚牛皮甲，“炎團”的武士同時還配備有精巧的鐵連弩，一息之間，就可發射三到五支弩箭，雖然準頭不比蠻族勇士手中的馬弓，可一旦形成密集的攢射，其威力大的驚人。

　　自從“炎團”出現之後，蠻族騎兵不敗的神話就被打破，各部勇士都在他們手下吃過大虧，最令人驚懼的不是“炎團”強大的戰鬥力，而是他們鐵一般的軍紀，這些人在嚴酷的訓練中拋棄了自身的七情六欲，他們的眼中只有主將，耳中只有軍令，就算是紀無駭讓他們去死，他們也會毫不猶豫的絕對服從。

　　相比之下，軍紀散漫的蠻族騎兵要差上許多，他們更習慣於個人的勇武，與“炎團”對陣當中完全佔不到便宜。這也是烏雲阿瑟最擔心的地方，如果是百錦的騎兵來了，他們可能會為了奪取財物和女人變成各自為戰的局面，山娼部還有機會反擊，可面對軍紀森嚴的“炎團”，對方只會盡全力殲滅地方主力，而拖家帶口的山娼部根本組織不起來大規模的抵抗，孰勝孰敗，幾乎是沒有懸念的答案。

　　所以，烏雲阿瑟寧願面對朔部的鳴鏑騎射和百錦的黃沙騎兵，也不願意和炎團發生正面衝突。

　　就在烏雲阿瑟正為“炎團”發愁的時候，西邊山脈的一片密林深處，一支裝備精良的騎兵隊伍正在原地休整，一排排的鐵甲武士沉默的靠坐一起，身旁就是他們高大的坐騎，整個營地沒有星點的燈火，就連晚飯吃的都是自帶的乾糧，這些人並沒有因為鐵甲的沉重而將其脫去，只是把頭上的兜鍪隨意放在手邊。他們兩兩靠背，環抱著自己的兵刃，以這樣怪異的姿勢安然入睡。

　　李搏手按劍柄，背靠一株高大的杉樹，隨風飄落的黃葉悄無聲息地落在他錚亮的護肩甲上，抬頭看了看夜色，今晚的星空似乎特別明亮，可能是深秋的緣故吧，他心中默默的想。

　　擄帝北歸已近兩月，紀無駭以他強硬的手腕迫使贏州任內所有官員屈服，如今的贏州首府壘西城，儼然就是地處北地的小帝都，紀無駭通過景帝之口，將一道道政令傳向四面八方，不管有用無用，別人聽或不聽，他用這種極端的手段來突出景帝的存在感，他要讓天下都知道，大胥能做主的不再是丟掉皇帝兒子的任斌，而是坐鎮北疆的“風火之虎”紀無駭。

　　這種做法勢必會引起世家集團的反撲，常若水早定好了萬全之策，在他看來，任斌失去手中的傀儡景帝之後，勢必會扶起另一個兒子，也就是被囚禁在淨心院的廢帝宗暉，這樣一來，她攝政太后的地位依然可以繼續保持，也可以名正言順的宣布景帝皇權的無效性，進而號召各地兵馬勤王，合力攻打紀無駭這個叛逆之徒。

　　這一切看來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常若水布局深遠，又豈會看不出來?所以，在攻佔洛都之前，他就派人潛入望縣，隻待這廂塵埃落定，那邊就直接處死宗暉一家，到時候任斌手中再沒有可以推上帝位的人選，天下的皇帝只有一個，那就是被紀無駭牢牢控制的少年景帝。可令人想象不到的是，宗暉一家人竟然莫名其妙的憑空消失了，至今多方打探，依舊沒有下落，不僅紀無駭方面沒有他的消息，就連任斌方面也顯得驚慌失措，不過世家集團本能把這件事情推到了紀無駭的身上， 在他們看來，這應該是紀無駭事先布好的局。

　　只要宗暉沒有落在任斌的手中，對常若水來說就是有利的局面，而他此時也實在無暇顧及這些事情，當務之急，他需要做的是穩定贏州的後方，也就是穩住草原上的蠻族。

　　如果換了別人，做法可能會延續以往的思路，無非也就是和親、定盟、賄賂財物等手段。可常若水出身法家，又得“謀聖”袁野檀真傳，對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手段是不屑一顧的。在他看來，只有削弱對手壯大自己，才是成王的唯一出路。所以，一出“兩桃殺三士”的精彩好戲悄然上演，為了保證這出好戲順利進行，紀無駭在常若水的授意下，答應百錦剿滅山娼部的請求，派出麾下精銳“炎團”，勢必要將山娼部滅族，以懲戒他們入侵贏州、洗劫大胥商旅的罪行。

　　身為“炎團”首領，李搏自然責無旁貸，在當地山民的幫助下，他尋到了山娼部的一些蛛絲馬跡，順藤摸瓜來到了這條東西走向的山脈，憑著敏銳的直覺和對地勢的判斷，他感到距離山娼部的藏身之地已經不遠了……

　　“旅帥。”一名校尉急匆匆來到李搏身邊，面上隱隱帶著幾分驚喜，“我們撒出去的斥候回來了，山娼部就藏在南邊的山坳裡。”

　　“果然。”李搏順手將肩頭的落葉拂去，望著南天的沉沉夜色，肅聲道:“傳我軍令，斥候帶路，大軍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