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果然聰明。”祁鳶逗弄著懷裡的一隻狸貓,漫不經心的乜了來人一眼,笑問:“連你都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你的?”
站在階下的獨眼男子搖了搖頭,他的額骨很高,僅剩的一隻眼睛裡藏著一塊白翳,不偏不倚正蓋在瞳孔之上,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個目不能視物的瞎子,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此人名叫初五,非但不瞎,而且目力極佳,尤擅穿楊之術,是不夜城中數一數二的流風好手。
“不瞞你說,我也正在納悶呢,以這小子的修為來看,按說根本不可能發現我,可是偏偏卻被他發現了。”初五苦笑著搖頭,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道:“難道是我不小心露出了破綻?”
祁鳶擺了擺手,悠然一笑,用手拍著自己的心口道:“他不是用眼看見你的,而是用這裡。”
初五單眸一凝,猶疑道:“你是說……”
“他猜到了我會派人暗中監視他,也知道我舍不得他那條爛命,否則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他,這不難猜,以那小子的機靈勁兒,應該看的很清楚。”祁鳶一直面帶笑意,輕輕撫摸著懷中狸貓的毛皮,不夜城什麽都好,就是耗子太多,養貓幾乎成了這裡的習慣,他也不例外。
“呵!這小子倒挺會揣摩別人的心思。”初五撓了撓自己的大腦袋,“很少見你對一個新人這麽感興趣的?這小子到底哪點吸引了你?”
“總覺得他有些像一個人……”祁鳶撫摸著貓背,慢慢起身。
“像一個人?誰啊?”初五有些摸不著頭腦,愣愣的問道。
祁鳶不再多說,似乎這個話題已經讓他感到厭煩,在與初五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淡淡吩咐道:“總之這小子絕對是個可造之材,他的性子磨得差不多了,狼崽關的時間長了就成了狗崽了,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一切按老規矩辦。”“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初五抱拳行禮,轉身出了門。
井下坐成一排的少年抱著膝蓋枯等了半天,除了蘇山傲,每個人都是又渴望又緊張,他們早就想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可是對於外面的未知世界多多少少又有些恐懼,人就是這樣,一輩子都在患得患失中徘徊,既害怕又期待的感覺煎熬著每一個人,而且有了希望就會感到時間過的特別漫長,特別是大頭,一直焦躁不安地搓著手,時不時抬頭望向那個黑黢黢的頂洞,恨不得上面立馬扔下一根繩子來。
終於,在一群孩子翹首以盼的等待中,伴著一陣叮鈴鈴的脆響聲,一個綁著繩子的荊條籮筐扔了下來,籮筐很大,用小指粗細的藤條編織而成,看起來能坐三四個人的樣子,清脆的鈴聲來自籮筐穿著繩子的兩側,那裡掛了幾隻小巧的銀鈴,隨著籮筐的移動,發出清脆的鈴聲。
大頭激動了,當先跑了過去,使勁往下拽了拽,感覺繩子堅固後,跨腿就想坐進去,可瞅見蘇山傲的眼神時,他心裡打了個突兒,小跑著來到蘇山傲的身前,殷勤道:“老大,您先請,我剛才替您試了試,嘿呦喂,這繩子結實的很呢”蘇山傲沒搭理他,眼瞅著那邊幾個瘦弱的孩子,一努嘴:“喏,年齡小的先上,快著點。”
幾個孩子還有些猶豫,相互看了看,誰都沒敢吭聲,大頭怒了,瞪著一雙牛眼,狠聲道:“沒聽見嗎?趕快上去,坐好了就搖搖鈴鐺,今天算是苦日子吃到頭了,上去後就是吃香的喝辣的,都傻愣著幹什麽?這裡有你爹還是你娘啊,準備留這兒送終呢?”
這話倒比蘇山傲的溫言相勸還有效,幾個孩子悻悻的挪著步子,顫顫悠悠的坐進了筐子裡,叮鈴鈴一陣輕響,那荊條筐子開始緩慢上升,不一會兒就隱沒在黑暗之中,除了那鈴兒的響聲,再看不到一絲蹤影。
大頭一直抬著頭,看樣子比誰都緊張,蘇山傲知道這家夥擔心筐子一旦上去還能不能下來,在這個狹小潮濕陰暗的地方,幾個人被關的快要瘋了,只要能逃出這裡,哪怕外面是阿鼻地獄,他都能甘之若飴。
等到鈴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大頭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次輪到耗子、竹竿和小五了,他仨跳進去多少有些擠,耗子習慣了圍在大頭身邊,剛想跳出來,卻被大頭硬按著坐了下去,“聽話,上去了在乖乖等著,哥~會就上去了。”
耗子怔怔的點了點頭,喏諾的不知該說些什麽,大頭一笑,隨後在他腦袋上來了一巴掌,毫不猶豫的拉響了掛著的鈴鐺。
這個舉動讓蘇山傲多少有些意外,到這裡的時間不長,可是大頭是怎麽樣的一個貨色他看的是一清二楚,可是他剛才對耗子的真情流露卻沒有一點的偽裝,不知為什麽,蘇山傲突然想起了褚海心,那個長了一雙丹風眼的文弱書生,曾幾何時,他也像大頭這樣,平時總是欺負海心,可到了關鍵時候,卻會毫不猶豫的站出來替他出頭,這……也許是最單純的兄弟之情吧,他愣愣的想到。
當大頭扶著蘇山傲跨出筐子的時候,幾個小的全都嘰嘰喳喳圍了上來,看的出他們很興奮,盡管外面一樣的漆黑,可是那種空曠的黑暗和狹窄的幽暗完全不是一種概念,前者令人心生敬畏,後者讓人幾欲抓狂。
“轟”,那是火焰被點燃發出的聲響,一瞬間的光亮使人睜不開眼睛來。蘇山傲眯著眼,毫不退縮的迎向那團光亮,在一陣眩暈感覺過後,他終於看清了來人的面孔。
五個黑衣勁裝的男子背著手站成一排,神色冷漠,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最前面站著的是獨眼初五,那隻白翳獨眼一直盯在蘇山傲臉上,半天連眨都沒眨一下。“餓不餓?”這是初五的開場白,一句話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共鳴,一群孩子爭著點頭,望著初五的眼神充滿渴望,就連大頭都不例外。
“餓了就好,知道餓的人才能活的長。”初五咧嘴笑了笑,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招了招手,示意大家跟著走過一片空曠形如鬼城一般的建築,所有孩子幾乎下意識的往一起靠攏,虧了蘇山傲提前告訴他們這是一座藏在地下的城市,不然他們還以為這是大半夜呢。蘇山傲倒是十分坦然,被拖來的時候已經走過一遍,知道這是不夜城的一角,不過似乎荒棄了一樣,這裡不見太陽,無從分辨東西南北,可是蘇山傲從這些放棄的房屋的布局還是看出了一些端倪,隱約感覺這應該是不夜城的東南角。
走過了形同鬼域的廢城,繞過兩座如山般的巨石,眼前豁然開朗,數不清的燈光遠遠近近,像是夜空中的繁星那般璀璨,可是星光只有銀白一色,這些燈火卻是萬紫千紅,月白琉璃、酡顏紗籠、水綠掛竄、藕色紙燈。不同形態、不同顏色、不同質地的燈燭錯落有致的分布在黑暗之中,在這些燈光的映射下,可以看到城樓的一角、孔橋的一側、屋簷的一隅,這個巨大的地下城市像是裹著黑紗的神秘美人兒,你只能借助多彩多樣的燈光,瞥到她偶然流露的風情。
站在靠近城門的巨大石橋上,每隔十步聳立著高大的金甲舉火俑,蘇山傲驚愕的望著眼前的景象,那一座座神態肅穆的金甲武士俑,手托磨盤大的銅盆,裡面灌滿了褐紅色的鯨油,噴著藍苗的火焰在銅盆中熊熊燃燒,將前方的路照耀的有如白晝。他感覺有些不對,上次經過這裡的時候明明什麽都沒有啊,而且還是黑乎乎的一片, 周圍的東西根本看不清楚,就連不夜城中也不是這番光景,那時候城裡雖然也點著千萬盞的燈,可都是黃色的琉璃風燈啊,萬沒有這般多彩炫目,難道是我記錯了?
走在前面的初五忽然轉過了身,目光很快掠過了驚訝的張大了嘴的大頭幾人,盯著蘇山傲疑惑的臉,悠然笑道:“不必驚奇,不夜城一個月中有三天是這般光景,剩下的那些日子,都像你看到的那樣。”
蘇山傲呵呵一笑,很是隨意道:“真看不出來,原來你們也會過節的?”
初五剩下的那隻眼睛突地一亮:“哦?你看出什麽來了?”
“傻子都能看出來。”蘇山傲不屑道:“又是張燈結彩,又是灑水鋪地,這橋面上明顯有洗刷過的痕跡,還有那些金甲俑人手中的銅盤,裡面的油膏明顯是剛添過沒多長時間的,還有城中隱有酒香飄來,你以為小爺的鼻子是吃素的,這裡不同於地上,就算再怎麽空曠通風,酒味也會積鬱不散。弄的好像和過中元節一樣,總不至於是歡迎我們的吧?”
這小子果然是可塑之才,怪不得祁二當家這麽看重他,短短幾眼就可以作出這麽多的判斷,這不是一般的少年人能做到的……初五那隻獨眼在蘇山傲臉上轉了轉,突地仰頭哈哈大笑:“小子,你行啊,這三天對不夜城中的人來說,就和你們在外面過中元節一樣。不過,這是不夜城獨有的節日……祭、刀、日。”